第六章
两天之后,靳开颜从外面回来了。至于这个外面是哪里,靳善不问,舅舅不说,
靳善也知道。
“你身上有股什么味?”
“靳善若无其事地问道。
“打开扇窗子吧。”
舅舅看上去像兔子一样胆怯,他抽了抽鼻子,脸上的皱纹更加明显了。
“那孩子长得像谁?”
对于这句问话,靳善暗中做了很多次练习。现在,他终于无情地问出来了。其
实,他原本想问的是,他(她)是不是有二橘子的模样?
靳开颜一时愣在那里,没有回答外甥的问话,他目光奇怪地、死一般一动不动
地盯着外甥,仿佛是葡萄藤蔓似的攀在他的身上……靳善感到恐惧不安,好像又被
死亡盯住,可怖、残忍的童年又在他心中涌现出来……而感悟这种一出生的死亡就
好像是对它的颂扬。
“你……们,很快乐吧?”
靳善突然感觉到自己独个儿在那张照片面前所编织的梦想与童话和舅舅的故事
根本没法比。
“快乐是无情的。”
靳开颜淡淡地抛下这么一句就快速地从门口退了下去,门把在晃动中闪出黄铜
的光泽。
“男的还是女的?”
靳善冲着舅舅消失了的空门框喊了一句,但回答他的却是抽水马桶滴答滴答的
漏水声。是啊,在这座大房子里坏了该修的东西多如牛毛。
靳善目前还弄不清楚那孩子的突然出现(说不定还要突然消失)究竟会对自己
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但是他在最初的一个月里,还是精明老道地苛守着沉默、保
持着尺度。他知道自己可能无法跟一个有可能像父亲而不是舅舅的人生活在一起的。
他会觉得自己每时每刻都会对他撒谎,对他发恨。他会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假的,
感情是假的,声音是假的,甚至连整个人都是假的。
但是靳开颜从一开始就紧守着有关那孩子的一切就像紧守着母亲的秘密一样,
仿佛他比靳善还清楚只有这样才能保全自己似的。
舅舅开始源源不断地提供给靳善水果、书籍以及诸如此类用钱买得到的东西,
陈跳子也偶尔送来采自北山的鲜花和毛毛狗。但是,在靳善看来,自己所得到的那
两份孩子礼物的其中一份,无一不隐藏着死的意念,它们不只是唤醒了靳善的痛苦,
让他每一秒钟都感觉离死更近、更近,而且也使自己感觉到命运的巨掌,越来越近
地把自己推回到那渴望一睹天日的婴儿时期……甚至他还领受到一种来自同一血亲
的哀婉凄绝的呼求,这呼求在自己的悲剧生活中所起的致命作用不亚于当年母亲扼
住喉管的那双手。
终于,这一切,包括舅舅的淡然和永没止息过的复仇的热切需要,将靳善逼近
了孤独能力的极限。他越来越紧张了,就是见着舅舅时也手心出汗。他开始动摇了,
跟舅舅说话,会后悔;不跟舅舅说话,也会后悔。就好像舅舅“相信了女人,后悔
;不相信女人,也后悔”一样,所以他选择了“疯”,可是我选择什么呢?难道选
择“干掉那孩子”?一股催逼他行动的力量变得越来越明确、越来越躁动。首先,
他拒绝再接受那些孩子的食品,他说他最好是一无所有,最好是跟那孩子没关系。
其次,他以一种满是怒气的口吻威吓舅舅赶快给他办好复读手续。而在这一段时间
里,靳开颜的生活内容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几乎不去陈跳子家,下雨天也不是
必须外出了。偶尔去那个孩子那里也是早去早回,绝不在外面耽搁一分钟。
在这种情况下,靳善尽快地复学了,只是学校宿舍里还没腾出他的床位,所以
他一时还无法住校。从表面上来看,靳善似乎又恢复了上学期间的纯洁天使形象。
尽管落下了很多的课程,但由于他一直坚持自学,再加上这次他从心底深处的发奋,
所以,一下子跳到高二,仍然是品学兼优,叫老师和同学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舅舅安心了,尽管外甥的铁石心肠、盲目骄傲,以及他的无情无义,都令人生
畏,但他毕竟回到了学校,回到了他这个年龄应该待的地方,况且他坚信外甥能考
上大学,而且不只是考上,还能上名牌大学,兴许去北京也说不定呢。于是,他每
天除了照顾靳善的生活外,就是把成箱的显影粉、定影剂腾出去,化学试剂的味儿
呛得他头昏眼花,他疏远了周围的一切。剩下来的时间,他就把自己关进卧室里不
停地写啊画啊的,画完写完就锁进抽屉里,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天,渐渐地冷了,对于靳善的棉衣棉鞋,他是早有准备的。惟独对他自己,却
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肯花一分钱,这也是照相馆倒闭以来他最明显的变化。有一天,
他可能实在冷得受不了了,就匆匆忙忙跑到百货大楼买了一双二棉鞋回来。三天后
去陈跳子家时,才被陈跳子的老婆发现,他穿了一双一顺水的鞋——两只都是右脚
的。两口子笑过一阵后对他说你赶快去换吧,他却微微一笑说算了吧脚正不怕鞋歪,
结果惹得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而且此事很快就传开了……
靳善对这类事从一出世就有免疫力了。所以,那双鞋,靳开颜还是照穿不误,
这回他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也许他在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之后,心里就是这么
想的:脚正不怕鞋歪。
这桩笑料在街头巷尾刚刚过去了没几天,他整天闷在屋里写写画画的谜总算揭
晓了。一夜之间,大街小巷所有的墙、电线杆子、公共汽车站、收费厕所、甚至在
北山英雄纪念碑上和卖冰糕老太太的手推箱上,都贴满了出自他手的招租广告。广
告上面是这样写的:因添人进口等原因,有七十平方米的房屋出租(与房主楼上楼
下),有意者请来照相馆面议。注意,我的房屋是带幽灵一起出租的,幽灵服务按
出现次数收费。下面是照相馆的详细地址和他的名字,很多人注意到他的名字是靳
开眼,而不是靳开颜。
接连以后的一个星期,倒是有一些好奇儿的人来探头探脑,但一谈到具体的事,
就又都缩了回去。有两个看起来有诚意的,可一说起租金,那价儿连一冬的燃料费
都不够付的,也就作罢了。
然而,靳善很快就住校了,他不再想舅舅的事,而是一心一意地读书,准备高
考。
就在靳善住进学校的前一个星期,小狐离开了牡丹江,她考上了哈尔滨的一所
技工学校,学自动控制。临走时,靳善还跟她开玩笑说这个专业适合她,当时小狐
苦涩地笑了。其实对于小狐,靳善是既渴望得到她却又蔑视她,她满脸新鲜亮泽的
青春痘和对他有力的接受都仿佛是为他惟一一个人而存在的。但是,自从那天晚上
那个婴儿哭声出现之后,小狐再也没有办法在靳善面前脱光自己的衣裳,而靳善也
没有办法继续蔑视她。
“我曾想跟你生个孩子,一个有蓝眼睛的漂亮孩子,这是个多么愚蠢的幻想!”
小狐临走前的那个晚上,对靳善这么说,她说的时候还看着靳善的眼睛微微一
笑,这一笑,让靳善有点害怕。
“知道吗?我以前见到你总是有点害怕。”她又说。
“没看出来,为什么这么说?”靳善问。
“不知道。”小狐回答。
“那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她把娇嫩的手关节依次掰了五个响,然后说,“告诉我,你
会很快有女朋友吧?”
“会吧,”靳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回答,“反正有了就告诉你。”
“真的告诉我?……可什么也不准漏下啊!”
“那当然。”
阳光不是直射下来的,而是在云里拐弯抹角。
“可是你怎么告诉我呢?”
“没办法。”
“为什么不写信?”
“可以。”
“不不,也许你是对的。”
“什么?”
“不写信。”
也不知怎么搞的,靳善觉得越来越郁闷。
“如果你不知不觉地跟这儿的人越来越疏远怎么办?”
小狐说这话时一边仔细查看手里的一颗不知怎么变出来的粉红色药片,一边偷
眼看靳善的表情。
“什么怎么办,那岂不是更好?”
靳善看见小狐手里的粉红色药片,感到胃部的肌肉在抽紧。
“是更好。”
不知道为什么,小狐的回答让靳善清晰地感觉到她正在将她——一个胆大妄为
的少女的以往生活不可挽回地撕成了碎片,然后,再将它们编织成现在的悲哀和喜
悦。当然,她这样做,是有她的用心和定义,而自己,则是她致命影响的人之一。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两个人开始往回走。
不知道为什么,当靳善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跟小狐像玩游戏一样循环反复、永无
终了时,他感到这最后的“考验”实在很难堪。
远处在焚烧垃圾,一片纸灰飘过来,落在小狐的头上,靳善想帮她拿掉,却突
然觉得眼前的面孔好陌生,仿佛他和小狐根本就不怎么认识,好像隔着一个辽阔的
空间和时间在遥遥相望。他失望地发现,小狐脸上那些曾在他的身体前熠熠发光的
青春痘,在灰色的天空下也变得越来越黯然失色……
小狐的走,让靳善松了一口气。如果是逃离这个地方,那么谁也不会错过机会,
所以,自己一定得走进大学。
有时候,疯狂比罪行更糟糕,罪行可以由法官对它进行审理,由律师为它辩解,
然后定罪宣判。如果被洗清了罪名,人们可以离去。可是,疯狂就永远洗不清了,
因为疯狂者总是有荒唐的举止和荒唐的处境。
终于有一天,二橘子就这么抱着孩子走在闹市区了。
路人纷纷转过头来看她,看那孩子。显然,那孩子的出现,违逆了人们长久以
来对二橘子的同情与理解,是对他们约定俗成的类似盟约的背弃。有人停下来,看
一看,问:“那是谁的孩子?”
“……你遇上流氓了吧?我替你去告他?”
但是她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既没有加快步子,也没有避人耳目。
她带着世界上最可爱、最庄严的神情抱着那孩子,径直往前走去,完全沉浸在她母
性的幸福中了。
靳善站在一个垃圾箱旁边的土堆上,看着她,她是多么美丽啊!同那张照片相
比,她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许多轻柔曼拢的皱纹都毅然地留在了她的脸上。
这是靳善第一次看见她本人。是的,他一眼就认出了她,那不是简单的形象比
附,而是凭着十八年“渴望堕落”的美好情感……但是,这情感,却在一刹那,发
生了壮丽的改变!
她要务在身似的走着,离垃圾箱越来越近,她身上出土文物一样的蓝布长袄,
上面隐匿着斑驳的“青梅竹马”图案。
靳善从她的神情中发现,她似乎从未被俘、也没有被囚禁过。而此时,落在这
样一个显然不属于她的街景中,更显出她是多么的纯洁、多么的骄傲!
没有不幸与悲哀,眼前完美的境地使靳善跨过了一个终生难以逾越的美丽的梦
——他是多么地渴望那孩子就是他自己,而二橘子就是自己的母亲。
当她们从他身边过去的一瞬间,他几乎要崩溃了。他感到她就是十八年前为纪
念自己、或者更确切地说为纪念“死亡疏忽了人的死人”而建立的纪念碑。在很多
年之后回忆起这一幕时,他还清晰地记得那孩子的眼睛是蓝色的。
之后没几天,从哈尔滨传来小狐自杀的消息。
据说她留了一纸遗书,上面的话没人能看懂:用《红与黑》这种混合液体,能
把照片上任何不喜欢的部位洗掉。
经过这一番变故,靳善完全变了,与以前完全相反,他酸楚的时候不想让更多
的人酸楚。
转年,又是一个八月的秋天。树木安祥而华丽,天空纯净而闪光。
操场上,不断有鸽子俯冲下来……
宿舍里只剩下靳善一个人,因为高考一结束,所有的学生就都散了,有的甚至
把书都撕了。但是靳善还是留在了宿舍里,还在每天做功课。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
样做,只是下意识地认为舅舅会喜欢他这么做。所以,当从省城回来的校长连夜把
北京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他手里时,他都没有反应。校长照着他的大腿根根
掐了一把后,他才高兴地哭了出来。他一边哭,一边往家跑,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
舅舅,仿佛被北京师范大学录取的不是他而是舅舅。
可是,他跑着跑着,突然觉得不太对劲儿,好像是跑过了。他又往回跑,还是
没有,没有照相馆那座大房子,没有米黄色的墙面,没有白色的浮雕柱,没有金光
闪闪的圆顶,更没有深紫色的基座,什么都没有!他的心渐渐凉了下来……难道自
己也“掉”进林子里了?他看了看周围,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他身边擦过去,他分
明听见了那自行车的车铃声和骑车人骂骂咧咧的脏话……那这是怎么回事呢?
靳善惊讶得透不过气来。多年以来,他是多么熟悉这个地方,熟悉它每一天每
一个时辰的模样,熟悉那竹编挂帘射进来的阳光,熟悉那暗室里弥漫着的青春期情
欲,熟悉那在逆光中愈显深重的姑娘们的身影……还有那张令人心醉的照片。所有
这一切,他全都拥有过,可如今这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难道自己抽身而去就为了结束这一切?他蓦然感到自己又失去了一次——一种
他刚刚明白过来的未曾对任何人言明过的爱……
要么是自己从来就没发过疯,要么是已经痊愈,从此以后就是一个神志正常的
人了……
靳善的眼睛越来越模糊不清了。他仿佛看见昔日的照相馆已经变成一架照相机,
镜头洞开,将炽热的他和八月秋天的班斓色彩尽收其中。大片的光线落在蓬勃生长
的花丛上,折射出万紫千红的光彩。一个倒塌的成人世界的废墟里,充满了孩子们
纯净的笑声……生活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美好过。这个上创造的美丽场景比他以前看
过和照过的任何照片都美丽,他不想错过这光芒、这色彩、这美色,他不愿意闭上
自己的眼睛。可是,那光太强了,他的眼睛越来越疼,越来越支持不住。这一刻,
他恐惧而痛苦地喊出了一句在这之前和之后都再也没有喊出过的话:“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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