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小说中从没出现过太原" 这样一个地名,只有"T城"."T城" 是一个虚构的
地方,我走进T 城时有一种如鱼得水的感觉。这个莫须有的城市地处高原,从这个
城市乘汽车或火车出发,向北,几个小时之后就会看见昔日的烽火台、内长城残破
的遗迹和雁门关。再向北,可直抵晋蒙两省交界处。有一年,我和丈夫身背行囊从
朔县(如今的朔州)一个叫安太堡的村庄(如今是著名的平朔露天煤矿)出发,步
行十余天,穿平鲁、右玉两县,风尘仆仆来到古长城著名的关口——杀虎口,那是
一次关" 走西口" 的体验,一次文化采风或考察,可我们却越走越迷惘和困惑。想
要走进别人的命运之中是多么艰难啊。想要走进历史的腹中是多么艰难啊。那是一
次奇特的体验,我们满怀信心奔向一个单纯而睛朗的目的,却发现那里歧义丛生,
歧义像阴郁的荆棘一样遮住了我们天真的视线。
若是从T 城向南,则会走入汾河盆地。那是本省最富庶的地区。晋商和他们驰
名世界的票号就是在这里孕育和发祥。在我的小说中,我把这里称为" 河谷平原" ,
这个名称给我一种坦荡丰饶的感觉。在我丰饶坦荡河谷平原上,有着两百年前繁华
昌盛的小城,建筑恢弘,票号商号林立,驼铃、算盘和银子的叮当是那里日夜不息
的音乐。高脚的驮队,驮走布匹和茶叶,一路北上,过雁门关,出杀虎口,下归华
城(呼和浩特),翻过在青山到乌兰花(四子王旗),甚至直抵大库仑(乌兰巴托)
和莫斯科。如今,这条路,被人称为" 茶叶之路" ,它在历史上价值和" 丝绸之路
" 一样伟大,却至今未被充分地认识和发现。
有一些虚构的人物出没在我的河谷平原,强调着它的传奇性。来无踪去无影的
书生、殉情的侠客、死于磨菇中毒的蝴蝶般灿烂的女人、赤脚出门闯天下的孤儿,
这使河谷平原弥漫了扑朔迷离的时间之雾。同时它又是真实和明朗的,那遍地的庄
稼:玉米、高梁和甜菜,还有胡麻、小麦和棉花,它们在四季中安静地生长、成熟。
收获的季节,有一种纵欲的气息,棉田里的妇女,个个好似身怀六甲,那塞满棉桃
的大口袋使她们的腹部在众目睽睽下一点一点隆成肥硕的小山。她们十指翻飞,开
着放荡的玩笑。整个河谷平原在秋天这样充满孕妇般肥硕的漂亮的喜悦。这是最让
人感动的时刻。生命是看起来是那么丰满、健康、成熟、纵情和坚韧,是大地上最
生动迷人的植物。
假如从河谷平原折向西去,就是山区了。山渐渐地扑面而来,像某种叙事的节
奏。这是著名的吕梁山区,若是朝西南方向走,可以走到我丈夫当年插队的地方—
—蒲县。蒲县至今未通火车,有一条公路,可从临汾抵达那里。从前,我丈夫还是
一个" 知青" 的时候,常常徒步走六十里山路从他们那个叫邸家河的小山村奔向县
城,然后再赶夜路回村。他曾经无数次向我描述那山路,长满橡树,还有野山楂。
月光清澈得好像是一种声音,令人心碎。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走在山路上的苍茫背
影永远是我柔情的一个秘密之源。
现在那里的树被确伐得很厉害。林子离村庄越来越远,有一年县里来人收红
(山楂),人们为了打红果就一棵一棵地剁了红果树。有多少红果树死在刀斧之下
啊!红果骨碌碌滚下山坡,就像血花四溅。当年我丈夫他们在冬天下套子打狍子的
地方,现在连只野兔也藏不住了。村后的那一面山坡已是秃山。好在村边上的杨树
长起来了,杨树长成了杨林。在夏天,如果从那条通到县城的路上走来,几乎看不
见村庄。98年夏天,我丈夫从那条路奔向他的邸家河,他远远地看见了一片杨树林。
村头的那棵老神树大概是这所有杨树的祖先和母亲。从它躯干的裂缝中赫然抽出一
棵新树,已有碗口粗,年轻、翠绿,冲天而起,生气勃勃。那漆黑的一夜,风雨交
加,我丈夫他听到了铺天盖地的林涛。有一阵他有些迷糊,后来他就想,这林涛已
不是那林涛了。
假如我们不走西南,我们走向西去,比如我们某个早晨从那座著名的古城平遥
出发,走汾阳、经离石、过柳林,在渐渐升高的太阳中我们会越来越清晰地闻地某
种气味。我们接近了一个时刻,所有迹象都告诉了我们这个。路开始向下倾斜,山
上的树和植物也在倾斜,一切,都给人纵身一跃的感觉。然后,在某个刹那,我们
眼睛一热,我们看到了它,晋陕峡谷中的黄河。
我从不是个自然之子,我对自然的感受力可说是相当迟钝,惟一的例外就是—
—河流,特别是黄河。第一次在这个叫" 军渡" 的地方看到晋陕峡谷和黄河时我几
乎控制不住我身体的微微震颤,就像人在害怕和恐惧时的发抖。我眼里涌出热泪。
那是个午,阳光非常刺目,我走下河滩,现在我和它粗距只有咫尺。天地一片寂静,
没有声音。黄河没有声音地在我脚下流淌。我听不到近有咫尺的黄河的水声。也许
这是一个错觉,也许是因为太激动而真的失聪,从此在我心中它就成了一条无声的
大河。" 黄河的怒吼" 、" 黄河在咆哮" 这样的句子对我只具有书面语的意义而毫
无真实感。后来我曾多次和黄河重逢,在它的上游和下游,在内蒙还有豫东,我也
曾几次和黄河里摆渡乘船,我一定听到过它汩汩的水声,可是,非常奇怪,记忆中
仍旧是、永远是沉默和无声的。无声奔流,永守秘密。
多年后的一天,我忽然发现,我生活着的城市,从五岁起一直生活其间的这座
城市,也是守秘秘的。几十年来,我从没有走进它的深处它的秘密之中,我甚至没
有获得聆听它们的资格 .这个城市,不叫T 城。
1996年,从夏天开始,我就变成了一个无人管束自由自在野孩子。生活全改变
了,好像是世界的末日,又好像是古往今来最盛大的狂欢节,这要看你属于什么颜
色,红色还是黑色。
我家是黑色的,我想忘记这事实,于是我就逃到了街头。我对自己说,就当你
是个孤儿好了 .这样一来家里发生那些倒霉的事情好像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我到
处游逛,看着热闹。有一天,我看见我同学的父亲戴着一只高高的痰盂游街,那样
子真滑稽可笑。我觉得挺解气,因为那男同学平时总是欺负我,还用弹弓打破过我
的头。我兴冲冲跟着人群,跑前跑后,快活得不得了。可是汽渐渐地我放慢了脚步,
停下来。我眼前出现了另一个同样倒霉同样的屈辱的形象,那是我的父亲。泪水一
下子涌上来,我想,要是我真是个孤儿该多好啊。
有一次路过一条小街,看见院子里在开批斗会。桌子上面摞桌子,叠罗汉似的,
上面颤颤巍巍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三寸金莲似的小脚踩在摇摇欲坠的子
筑成的宝塔尖上,浑身哆嗦。我一下子掉转了头,心里一阵颤抖,那一瞬间我以为
站在那宝塔尖上的是我的祖母。就是那一天,我下决心要离开我们这城市,我东撞
西撞,来到了铁道旁。我像电影上演的那样沿着铁走了很远。后来我走累了,太阳
也要下山了,眼前的铁轨,像明辉煌的金蛇一样无声游动,我忽然害怕了。我想你
有扒火车讨饭偷东西骗人做小流浪儿的勇儿吗?一列火车呼啸着从我身旁驶过,煤
烟眯了我的眼还有什么东西" 嗖" 地打在我脸上,是从窗口飞出的一截苹果皮。清
凉而湿润的苹果皮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和平的日子。列车驶过去了,看不见了。我掉
转头,朝来的方向,朝我们城市的方向,朝我深深痛恨的地方,走去。那是我的家,
我的城,我的厄运,我逃不掉。
现在想走来,那也许是我真正走进这城市的一个机会,走进它深藏露的身体和
内心。但是我错过了,我在危难的时刻和一个城市失之交臂。
我一向认识的城市,光明、单纯、来历清楚,具有" 新世界" 的意味,是时代
的产儿。听听那些名字:五一广场、人民电影院、红旗剧场、解放大楼、青年路,
这就是我生活的边界也是我辨认这座城市的坐标和灯塔。这样一些名字,切断了一
个孩子通往城市深处的道路。也有一些中性的地名,比如,大南门、并州路,还有,
上马街,其中有了时间的味道和可疑的气息,但是一个生活的伟大时代宣传画中的
孩子,还远远没有到达感受时间之美的年龄和年代。
还有想当然的误解,比如,我们城市最著名的那条大街——迎泽街,还有因为
坐落的这著名的街上而被命名的迎译宾馆,迎泽公园,一直被我想当然地理解成—
—迎接毛泽东的意思,或者是迎接他的恩泽的意思。后来才知道,它是因为古城市
迎泽门而得名。这太简单了 .因为我们从小就知道,迎泽大街、迎泽宾馆,还有迎
泽公园,这都是新中国的产物和成就,是新中国带给我们人民的恩情。在旧社会,
到哪里去找这样宽阔的、光明耀眼的、在节日供鲜花和彩车通过的、简直可与骄傲
的长安大街媲美的大街?而迎泽公园,当年不过是一个烂泥塘和一片荒凉的野坟场,
我们年轻的父母当年都参与了把它改造成一个美丽地公园的义务劳动。他们唱着歌
颂新中国的歌儿,快乐地抛洒汗水,把掘出来的一根根无名无姓的白骨意气风发嘎
吧嘎吧踩在脚底。
最有代表性的当属迎泽宾馆,它由两座建筑物组成,它们分别被称为东楼和西
楼。西楼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八角楼,以形状得名。东西两楼相互依峙,如亲人
般你呼我应。在我小的时候,情况可不是这样。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西楼,也
就是八角楼只是一个废墟样的建筑工地,钢盘和混疑土浇铸出的地基高出地百不过
一两米,无论从近处还是远处,完全看不出它未来辉煌的形状。有许多年,它荒芜
着,沉寂着,以一个丑陋的不负责任的废墟形像伴随有着我们这些孩子一天天长大
成人。它使我们完美的迎泽大街有了某种残缺。大人们告诉我们,这就是苏修背信
弃义结果。
原来这八角楼是苏联专家帮我们设计帮我们施工的。可刚刚打下地基,中苏关
系就彻底破裂了。苏联专家在某一天早晨带着他们的图纸悄然而去,人我们留下了
这个啃不动的" 半截子工程".它荒废在那里,风吹雨淋,渐渐被荒草掩盖,做了蟋
蟀和老鼠的家园。后来,大约在七十年代初期,在中苏最为交恶时刻,我们的城市
拉开了" 大会战" 的序幕(有一天,我十五岁的女儿问我什么叫大会战?这真使有
沧海桑田之感)。若干天之后,我们的八角楼终于拔地而起。那时,它是我们城市
最高层的建筑,它也一度代表了我们这个城市新建筑的顶峰 .最重要的,就是,它
是毛泽东思想和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伟大的胜利。
这就是迎泽大街,它横贯了我们整个城市,连接了东西山(感觉上是这样)。
在我童年时,站在我们的五一广场上,东山和西山是那样清晰,看上去离我们很近,
它使我产生错觉,以为我随时可以去那里玩一圈。现在我闭上眼睛,还能回到那样
的时光之中:天很蓝,白云很柔软。没有那些碍眼的丑陋的高层建筑阻挡我们眺望
的视线。这是惟一、惟一温情的时刻,让我硬不起心肠说这个城市的坏话。
在一个光明单纯的新世界里,偶尔会有一两个名字凸现出来,像界碑一样指向
陈旧和斑驳的岁月流年。" 柳巷" 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关于柳巷的传说,我还要到
很多年之后才会知道,那是一个温暖的传说。说的是元朝末年,朱元璋打天下的时
候,他派大将常遇春来我们太原打探军情,不想被元兵发现。元兵将常遇春追赶到
一条巷子里,走投无路时,一个老大娘掩护了他。老大娘把他藏到了自家院子里柴
房一类的地方,然后装聋作哑地打发走了追兵。常遇春得救了。大恩不言谢,他对
大娘说,某月某日,让大娘在自家大门前的插一根柳条为记 .那个" 某月某日" ,
就是朱元璋计划攻破我们城市的日子。大娘是个善良的老人,到了那一天,她让整
整一条巷子里的人,人人在自家门前都插了柳条。明军破了城,烧杀抢掠,但常遇
春有令,凡门前有柳条者一律不许兵士骚扰。这就是常遇春报答老人救命之恩的方
式,报答我们城市的方式。于是,那整整一条巷子,被门前纤弱的柳条庇护了下来,
那一根根柳条,栉风沐雨,一天天,一年年,抽条长叶,长成了翠绿而漂亮的柳树,
从此,那条巷子的就被更名为" 柳巷".在我少年时,柳巷已经没有多少柳树了,也
从没有人告诉过我关于柳巷的来历,那个传说被新世界弄丢了。尽管如此,这个柳
巷,它仍然有着某种可疑的气味,它的繁华热闹,它的五光十色,似乎都是陈旧和
沉厚的。听听那些商店的名字:老香村:这是卖南北糕点和糖果的地方,卖南方风
味的" 南糖" 、桂花牛皮糖和干桂圆,也卖店里自制的" 萨其玛" 和著名的" 闻喜
煮饼"." 闻喜煮饼" 是一种晋南的点心,用油和峰蜜和面,白糖做馅,极甜软,我
小时候很喜欢吃它。
六味斋:这是卖酱肉的地方,酱猪肝、猪心、肘花、大肚、小肚,还有包着薄
薄,一层蛋皮的鸡蛋卷。这里的酱肉,"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闻名遐迩。这八
个字一直闪烁在它的牌匾上和橱窗里,也同样在我们的记忆中闪闪发光。
华泰厚:这是做衣服的地方。里面堆着各种毛料、绸缎,有着樟脑的气味和阴
暗的感觉。这不是我们爱去的地方,我们的母亲爱在那里出没。有时,她们穿上一
条新裤子,哔叽的料子,笔管条直,那就是华泰厚的旗帜。她们是那么得意地等着
人家来询问,哪儿做的?她们好嘹亮地回答:华泰厚!但是华泰厚和一个孩子的生
活永远不沾边。
还有" 老鼠窟窿" ,是卖元宵的甜食店。这里的元宵,皮糯馅大,馅是桂花玫
瑰什锦馅。除了元宵,这里还卖麻团和凉糕。其实,我在属于我们的年代,这里的
元宵好吃与否并不具备比较的意义,它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店。很多年里,它几乎
是我们这个城市惟一一家卖元宵和江米甜食的地方。花二角钱吃一碗(八个)桂花
元宵,汤随便添,那是我们身心俱陶醉的节日。
除此而外,还有:开明照相馆、开华寺商场、认一力饺子馆、一间楼、林香斋
饭店等等、等等。
只不过,1996年酷热的夏天,这些百年老店黑底金字的招牌,全都被" 革命"
扫荡一空,一夜之间,新桃换旧符。老香村变成了" 立新食品店" ,六味斋变成了
" 工农兵酱肉店" ,还有一大串为民、利群、红卫……这样一些名字终于使了一个
茫然俳徊的孩子的歧路上迷失。
也有幸存下来的名字,比如,长风剧场。这本来就是一个嵌在老柳巷中的新建
筑。现在它安然无恙,庇护着我,给我安全感和有关和平生活的记忆。躲在它黑暗
的肚子里是我为自己找到的最安全的场所。只要花五分钱,我就可以走进昔日的生
活,盘桓在那里,忘记外面那个正在翻天覆地的世界。
电影院奇迹般开放着,演一些还未被宣判为毒草的电影。要不了多,真正荒芜
的时刻就要到来了。我们很快将要沧入滑有电影可看的沉寂岁月。
预示这一时刻到来的丧钟就要敲响,此刻人心惶惶,里面几乎没什么观众,而
放的片子也乱无章,末世的气味在空旷地电影院里像雨云一样聚积。只有银幕闪闪
发亮,它引诱着一个惶恐的企图从现实出逃的孩子像引诱着扑火的飞蛾。
忘记看了什么电影。
只记住了一个。因为这电影有些奇怪。在那样的时代气氛中它似乎是一条漏网
的鱼,一只从枪口下逃出的狐狸,它美丽的金红的大尾巴在白雪茫茫的荒原中一闪
而逝。它还像一个从家乡逃跑的地主,躲避着土改和清算。总之它给我逃亡的印象。
其实,这是一个现实主义的电影,它的名字叫《斯维尔德洛夫》。
后来,在《列宁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这两部电影中我们将要认识的
那个戴夹鼻眼镜、留黑胡子的小个子男人,是这部影片的主角。这是一部革命的电
影,可不知为什么留给我的是感伤的回忆。一个男高音歌唱家,在舞上装扮成魔鬼
的形象,用他俄罗斯辽阔又荒凉的歌喉唱道:众人死在刀剑下,魔鬼一旁正欢笑,
众人死在刀剑下,魔鬼一旁正欢笑……
那歌声让人悲伤的流泪。
还有一个游乐场的镜头,一个杂耍班子的小丑叫着," 欢乐吧,欢乐吧,这是
一个欢乐的年代!" 这叫声也充满伤和灭亡的伤痛。
我不知道在革命的庙堂的历史和在俄罗斯人民的民间的历史中,斯维尔德洛夫
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可我对他充满好感。我觉得他是一个深情的忧郁的革命者,还
有些像诗人。他就这样温柔和朦胧地活在我的记忆中,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融入原野般巷茫温暖的背景 .看完《斯维尔德洛夫》的当天,我回到家里,听
说了一件事。我家的一位朋友,我非常喜欢的一个叔叔,他妻子在这个早晨服毒自
杀了。她自杀的原因是因为,她不愿揭发她的一位好友,但是人们威胁她,二十四
小时之内如若她拒不揭发,革命群众就要对她采取行动。他们让她欣赏糊好的白帽
子,足有一米多高,在1996年夏秋两季,这样的帽子铺天盖地,遍及每一个城市和
街头。但是叔叔的妻子以死亡的方式断然拒绝了它。这是我知道的一个从羞辱中成
功逃亡的例子。
叔叔的妻子,在人们的嘴里,是一个资产阶级娇小姐,来自北京,学医。在夏
天总是穿漂亮的布拉吉,手指纤长,从她白如凝脂的纤和的手指上暴露出她血统的
秘密。她是我认识的人中惟一一个用生命捍卫尊严的人。
但是所有的人,包括她的亲人、朋友,大家都说她太胞弱。
也有不成功的逃跑。
比如,白娘子。她是我同学小五的母亲,也是我家的邻居。她并不姓白,可一
院子的人无论老少背地里都这么她。白娘子,白娘子!抑扬顿挫。我知道白娘子是
一条白蛇,可她和一条蛇有什么关系呢?我倒觉得她更像一只鸟,有着非同寻常的
华丽的羽毛。她是个家庭妇女,没有工作,却衣着讲究。她的丈夫赵佩璜是个名医,
在遥远的年代里她有名式旗袍:棉的、绸的、软缎的、羽纱的和毕贵的裘皮大衣,
它们像阳光一样照耀着她的日常生活。我六七岁的时候还看到她穿湖蓝色的纱旗袍,
手摇檀香扇在树下乘凉的样子。可后来它们似乎消失了 .它们的主人和所有的时代
妇女一样,换上了朴素的制服。
但是1996年到来了。这些美丽的彩虹般的衣服终于在某一天重见天日,它们缭
乱地堆在院子里,在阳光中散发出樟脑、楠木箱和死亡的动物毛皮的浓郁气味,供
人们参观、批判、诅咒或暗中欣赏。衣服的主人则满身血污和墨渍,跪在八月的骄
阳和飞扬的尖土中向人民请罪。
一天早晨,我站在院子里刷牙。我正朝脚下粗壮的葵花秆上响亮地吐着漱口水,
忽然觉得有人叫我。我回过头,看见了白娘子。她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她并没有叫
我,她就像没有看见我一样。那么是谁叫我呢?这个问题在后来的岁月中一直困扰
着我。我看她从我身边走过,我记得非常、非常清楚,在这个早晨,她穿一件灰上
衣,蓝布裤,这使她的背影看上去非常寒伧和平凡。
这个早晨,向日葵开始耷拉脑袋,它们结籽了,做了母亲。一些枯萎的黄花瓣
像产妇的头发一样慢慢脱落,落地地上、阴沟里。这就是白娘子在最后的早晨看到
的人间美景。
她就是在这天出了事。黄昏时我听到了这凶信。她跳湖自杀了,跳了公园的人
工湖,就是我们的父母多年前唱歌儿音手挖掘出来的湖泊。那湖有个动听的名字—
—迎泽湖。人们说白娘子的尸首已经打捞上来,泡得不成样子。人们用手比划着,
说,头肿了有这么大。
不过人们并不怎样震惊。
我也不。
照样吃饭,呼噜呼噜喝粥。喝着喝着,不知怎么就咽不下去了。我想,原来早
上那一见,是我和白娘子阿姨此生最后的一面啊!
水淋淋的白娘子阿姨,躺在与我们院子仅一墙之隔的医院的太平间,那儿杂草
丛生,青苔满地,是我所知道的最简陋荒凉肮脏的一个太平间。我等着哭声。以往,
从那里传出的猝不及防的哭声常常惊扰我们的黑夜和黎明。可是没有,这一夜风,
风平浪静,没有人哭她。她有五个儿女,一个赛一漂亮、帅气,包括我的同学小五。
但是他们不哭她。
他们静悄悄为她办了丧事。
后来听说那天她在湖边转悠了很久。她从藏经楼那里穿过桃杏林和长廊来到前
湖,然后她走过石桥,又走过九曲木桥,在水榭那里坐了很久。一个卖爆米花的老
太太最后看她朝后湖走去,后湖比较偏僻,几乎没有游人。
几个小时之后人们才发现她的尸体。漂了上来。肚子涨成了一面鼓,撑开了裤
子,赤裸的肚皮在阳光下亮晶晶闪烁。这很奇怪,她本来希望自己消失和没有,可
看上去她竟远比平时庞大,庞大和丑陋。卖爆米花的老太太最先看见了她,不由地
放声尖叫。
后来听说给她穿衣服费了很多事。
先是给她换了一件蓝制服上衣,特别肥大的一件,是她丈夫赵先生的,可是仍
然扣不住扣子,也就算了,到哪儿去找现成的衣服呢?但是她最小的女儿,十二岁
的小五不答应,小五说:" 妈说走的时候要穿那件丝棉袄!" 她的话让人吓一大跳。
" 什么?" " 妈说,走的时候穿那件丝棉袄。" " 哪件?" " 黑缎子的,在柜
顶上的箱子里。" 小五搬来登子,踩上去,开皮箱。她踮起脚尖儿,还是够不着箱
盖。她大姐一把把她推下去,自己上去打开箱子,手一摸,触摸到了柔软的、冰凉
的、水一样滑动的织物——原来它就在最上面。
她大姐站在凳子上哗地抖开了它。
绝美的、绝望的那种黑,上面洒满大朵大朵金色的牡丹,还有魂魄似的大蝴蝶,
东一只,西一只,飞舞着,盘旋在花丛中,落在花瓣上,美艳惊人。还有一种奇怪
的、神秘的安详之气和光明,不可触碰,遥不可及,好像那是天国的某个角落。
五个儿女都呆住了。
这光明的景象刺痛了他们的眼睛。他们涌出眼泪。
可是它太瘦了。无论他们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把那个变形的庞大的身体塞进
这瑰丽的牡丹园中去。没有奇迹,他们不知道拿这天国的花园怎么办。他们人人一
身大汗,最后他们放弃了。大姐说:" 算了吧,还穿那件蓝制服吧。" 结果,这个
女人就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仍然只能是这个时代的人,这个她奋不顾身撇下亲人要逃
离的、冰冷残忍和恐惧的时代。她穿着这个时代的制服,也没有带别的换洗衣服。
那个世界的人一眼就可从这扣不住扣子的男人的制服上辨认出她的来历。活着的人
还有可能走出一个时代,而她却成为那个时代的永恒。这没有被抄走的、奇迹般
保存下来的黑绸缎丝棉袄从此成为赵家的一个谜和一块心病。小五的大姐在一些回
忆的夜晚轻轻抚摸这光滑如水的漂亮的织物,心里想,小五怎么知道妈要穿这件棉
袄?只不过,她从没把这句话问出口,小五也不说。
在街上有一天我碰到了林萍。对了,她和后来的歌星林萍同名。但我认识的这
个林萍不会唱歌。她声音很沙哑,脸盘像向日葵一样又大又扁,可她的身体和四肢
却出人意料地纤细柔软,像春天的植物一样饱含绿色新鲜的汁液,芳香四溢。她是
我在少年宫艺术团认识的伙伴。我是合唱团一名最普通的团员,而她则是舞蹈队的
主力。
我们的艺术团,有个十分俄罗斯化的名字:小红星艺术团。这让我想起苏联红
军、克里姆林宫还有女英雄古里娅。在那本叫做《古里娅的道路》的书中,幼小的
古里娅每天晚上都要望着克里姆林宫宫顶上的红星才能入睡。
每逢节日," 六一""十一" 还有新年,就是我们演出的日子。或是来了什么贵
宾。比如来自非洲或北京的什么客人。记得来过刚果朋友,忘了是刚果(金)还是
刚果(布),是一些游击队员,在礼堂里为我们做了关于游击队和丛林的报告。报
告我们一句也听不懂,只听懂了三个字:毛泽东,于是全场欢声雷动,以为他是用
汉语说了这个伟大的名字。还有电影演员于蓝,于蓝的到来使我们激动万分,一个
电影演员,这简直是来自梦境的荣耀的使者啊!身披霞光、前额上缀着星星、一步
一朵鲜花、不食人间烟火。何况这位演员还是《红岩》里江姐的扮演者,于是这激
动就变成了双重的激动:梦境和革命理想的结合。
这样的日子,就是林萍闪耀的日子。
在开场的大合唱之后,我就变成了台下的观众。我坐在芸芸众生之中遥望林萍,
她扁平的脸在梦境般的灯光下饱满起来,就像一朵花,在时光中静静地吸吮和孕育
然后在某一个早晨迎风怒放,花心里闪烁着最新鲜的朝露。她使我目乱神迷,我想,
这个迷人的女孩儿是谁啊?这个女孩儿,她一会儿是手持红缨枪的儿童团员,一会
儿是幸福的公社向阳花,再一会儿,她又变成了遥远的西贡街头卖花的穷孩子,她
的生命是多么缤纷灿烂和丰富啊!
记得那个小舞剧的名字叫《美国的佬滚回去》,是大型歌舞《椰林怒火》中的
一个片断。说的是三个街头少年:擦皮鞋的、卖花女还有报童,机智勇敢地和美国
兵周旋,最后胜利地在广场上写下标语" 美国佬滚回去" 的故事。整个舞蹈中,只
有卖花女一个女孩儿(虽然擦皮鞋的少年和报童也是女孩子扮演,可她们演的却是
男孩子),只有她这一团亮色。在追光的烘烘托下,身穿火焰般的红绸衣裤,在压
抑的西贡街头腾空一跃翩翩起舞就像光明女神。林萍,她就是这样一个让我无比爱
慕的光明的女孩子,她代表了一种魅力无究的梦幻人生。
那时在内蒙古草原上出现了一支叫做" 乌兰牧骑" 的宣传队,深入牧区,为牧
民巡回演出,他们身背马头琴纵马飞奔的身姿一时间成为全国文艺工作者的楷模。
于是,1956年寒假,我们小红星艺术团也选拔了一些人成立了乌兰牧骑宣传队,下
乡巡回演出,我和林萍都入选了我想那大概是全国最年轻最稚嫩的一支" 乌兰牧骑。
" 那地方叫阳曲县,与我们的城市接壤,但它的北部已是山区,裸露的黄土地貌在
寒冬一无遮挡,看上去严峻而荒凉。它许多的村子中都有一座教堂,尖尖的屋顶,
用青砖砌成,石灰勾线,上面耸立着木结构十字架,十分触目,代表了一个我们从
未窥视过的神秘世界。有教堂的村子,似乎笼罩在某种迷雾中,给我们神秘感,也
使我们压抑和不安。
这里许多人信奉天主教。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乡村教堂。异域的宗教在这样荒寒的乡村落脚生根的情景一
定使我这个十一岁的少年深深震撼。后来,长大后,我又多次在黄土高原寂静无声
的乡村大道上,在我们土地的深处与这种简朴的小教堂不期而遇,它总是能硌伤我
的眼,我感到它像正午一样明亮和让人伤痛。
在想像中进入它,是一种历险。
在有教堂的村子里我们吃派饭。我和林萍被分在了一组。有人把我们领到了一
户寂静的农家,房屋碹成窑洞,很深,也很黑暗。一进去我就感到了不安,她像有
一种奇怪的青冷的薄光笼罩了我,我全身裸露的毛孔一下子张了开来,某种动物般
的警觉由内向外渗出了皮肤表面,使我感到了微微的针刺般的疼痛。
这是一户信教的人家。
我本能地感觉到了这点。虽然它的四壁和弧形的窑顶并没有任何标记,没有圣
母像,也没有十字架,但我知道这一定、一定是信教的人家。后来证明我是对的。
我看到通向里屋的一道夹门帘低垂着,始终没有被撩起。我全部的警觉和不安似乎
就来自那里,我想就在那边,近在咫尺之处有一个我进不去的神秘和阴冷的世界。
在我们所接受的教育中,西方的宗教代表了某种令人恐惧和不祥的东西,许多
罪恶都在它黑色的面纱下进行着,比如残害孤儿等等。一年前在我们城市一个叫"
红沟" 的地方,就爆发了一个大事件,听说那里的教徒聚众闹事,我们是从张贴在
大街小巷的审判布告中知道了这件事的性质:那可是件耸人听闻的反革命事件!记
得那些日子,大人小孩相互询问着" 红沟 "在哪里?从那以后," 红沟" 在我心里,
就永远地成了一个阴谋、暴力和血腥的地方。
春节刚过,家家户户还存有一些年货,所以那一天村庄里到处飘散着羊肉的膻
气。吃派饭的孩子差不多都吃了羊肉或与羊肉有关的东西:羊肉胡萝卜饺子、羊油
炒山药蛋丝、羊油熬粉条白菜、羊油茶……我和林萍则是吃的" 羊汤面".我们坐在
炕桌前,羊汤面浓郁强烈的热气熏着我的眼睛,我差点儿流出眼泪。
我不能吃羊肉。
这是我此生的一大遗憾和缺陷:不吃牛羊肉。我不知道这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
原因。我祖母一生不吃牛肉,是因为信佛,她认为牛一生辛苦到头来不该再被人吃。
她不吃牛肉是因为" 不忍" ,而我不是。我拒绝的是它们的味道。这最清洁的食草
动物的味道是我生来排斥的。为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对羊肉的气味十分敏感,一
闻就恶心难受。我上师专时,同寝室的朋友发誓,一定要在我们毕业前骗我吃一次
羊肉,她们认为这很容易做到。可是有一次,她们买来了豆沙包,请我吃,我拿起
一个一闻,就放下了,我说:" 是从清真馆买来的吧?" 她们愕然。从此放弃了骗
我吃羊肉的计划。
此刻,林萍捧着碗呼噜呼噜喝起来,喝得很香。
我非常为难。
多么倒霉啊,来到这么一个地方,来到这样一户人家,又碰上了羊肉!
炕上铺着厚重的油布,墨绿色的底,很混浊的一种颜色,上面开着假惺惺鲜粉
鲜粉的大牡丹 .这油布也给我压抑感。还有热情的、面色白净嘴唇鲜艳的女主人,
她催促着我:" 吃呀!吃呀!" 我嗫嚅着:" 我……肚子疼。" " 肚疼?肚疼热热
地喝上两口羊汤,管保就好了。" 我没了退路。我把脸俯下来,埋在那碗上,那碗
是大海碗,差不多能淹死一个人。我屏住气,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我看到林萍
抬起头责备地看着我,还有女主人白净的、热情到底的脸。好了,我豁出去了!我
像喝毒药似的一口气喝下半海碗羊汤,呛得咳起来。还剩下半碗,却是无论如何也
喝不下去了——因为人只能豁出去一次。
忘了是怎么出去了的,走在路上,冷风一吹,羊汤在肚子里翻江倒海起来,我
蹲在路边狂吐不止,就像一个醉鬼,眼泪也涌了出来。不知过了多久,我站起身,
发现林萍也在那边哇哇吐着,身体的抽搐使她像鸵鸟一样弓起了脊背。我愣住了。
" 我也不能吃羊肉," 她喘着气,笑着对我说" 可我不能让那个上帝知道我的
这个缺点。" 我想我脸红了。我感到它们热辣辣烧起来。我想起她刚才呼噜呼噜大
口大口喝得很香的样子,真是大义凛然啊。这是我永远做不到的,比起她,我是个
多么平庸的人!我既没有她舞台上的光彩和辉煌,也没有她生活中的勇敢。那一瞬
间,在这个四处飘飞着羊膻气、耸立着简朴的教堂的村庄里,我意识到了人确实有
高低贵贱之分。
巡回演出的最后一站,是一个叫" 北留" 的村子。我所以记住了" 北留" 的名
字,是因为老师用" 交城的山,交城的水" 那个民歌曲调填写了新词,临时赶排了
一个女声小合唱。我参加了这个合唱。记得那歌词是:" 北留好来,北留好,农业
学大寨哎哎,果树绕山腰……" 诸如此类。还因为,这里有个叫朱文华的女人,是
全国劳动模范,这一下子让我们心生敬慕之心,那个" 北留好来" 的歌也唱得格外
情真意切。还有,也是最主要的,是因为一个苹果 .我们回城去的时候,劳动模范
朱文华送我们小红星艺术团的孩子们一人一只苹果。一人一只 .又大又红的苹果像
宝石一样被我们捧在手中,散发着芬芳的香气。老师分发完苹果后,对我们说了一
席话。老师说同学们这可不是普通的苹果啊,这里面,饱含着贫下中农的深情厚意,
这是一只非同寻常的一苹果,所以,决不能自己独享,要带回去切成瓣全家人一同
分享……
北留之夜是我们在外面的最后一夜。想家的情绪在这最后的一夜忽然蔓延开来。
我们头挨头躺在大炕上,林涛吼着,那吼声有着逼人的荒凉,我们想哭。
在梦中我们回家,把苹果切成四瓣、五瓣或者六瓣,苹果的花朵无声怒放,芳
香四溢,我们在梦中提前享用了它。
开学后不久,我们学校组织我们去参观一个关于学雷锋的展览,在众多的图片
和事迹中,我忽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林萍。还有一个醒目的猩红的题目:一
个苹果的故事。说的是那个叫林萍的少先队员,在得到一个劳动模范赠送的苹果后,
心潮起伏,觉得这一只苹果情深意重,自己吃掉太没意义了,于是,少先队员林萍
想起了雷锋叔叔,就把这只苹果送到了荣军医院。荣军医院的荣誉军人们,收到苹
果后,非常感动,感到这苹果的分量更重了,不仅饱含了贫下中农的深情厚意,还
有少先队员的一片真情,更不能吃了,于是,又把这苹果转赠给了工人阶级,另一
位全国劳动模范——一个著名的纺织女工……结果,这苹果谁也没有吃,它现在就
在这里,在一只玻璃的展柜里,尊贵、荣耀、矜持,颇有阅历地沉默不语,尽管看
上去已经有些发蔫。
我目瞪口呆。
我想起我的那只苹果,如今它在哪里?作为一只苹果它的一生多么简单,一无
经历,只因为它到了我手里。而瞧它,这只苹果,它是多么幸运!它几经辗转,最
后走向辉煌,就像苹果中的先哲和英雄。在这只苹果面前我再也挪不动脚步,我又
一次深切地感到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当然,我也想到了一个词,做作,也许还有,沽名钓誉。可它们在我心里一闪
就熄灭了。我想到林萍清明和严肃的眼睛,我一点、一点不能怀疑这个女孩子的真
诚。那要怀疑她没有天良。何况,那不是一个怀疑的年代。盲目、狂热和轻信是人
们从小就深耕细作播撒进我们身体中种子。它们在我们身体中一天天长大,最后破
土而出,酿成那个众声喧哗的狂欢节—— 1996 年红八月。
我没想到会在那样一个地方碰到林萍:国营菜店的破菜叶堆前。那些丢弃了一
地的烂菜叶被扫成一堆,堆在那里。大白菜上市了,人们在忙着储存越冬的白菜。
每个菜店和菜场前都排起了长蛇般的队伍,整个城市蜿蜒着。人们成百斤成百斤地
把白菜运回家,驮在自行车上或是装在借来的平车和自制的拉水的小板车上,吱扭
扭尖叫一路,忙碌而充实,空气中浮动着那种叫麻叶青的大白菜凄清的气味。
太老的、被虫蛀坏的菜帮剥下来,丢在那里,满地狼藉。人们把它们扫起来,
渐渐堆成小小一座菜山。
林萍就在那小山旁。
起初,我根本没料到是她,我只是看到了一个拾菜叶的女孩儿。这并不稀奇,
大人们常常打发孩子去菜场捡菜叶,拿回家喂鸡。养鸡之风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我们
城市盛行不衰。也有喂兔子的,叫安歌拉兔(放养的鸡和兔子是我们城市最后的绿
色记忆。一想到它们,我就感到和煦的阳光凉爽地洒在我身上,使我如水草般漂浮)。
我走过菜场的时候,刚巧捡菜叶的女孩儿抬起了头。
" 林萍?" 我叫了一声,我想我的声音可能有些惊讶。
她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我从没想到林萍也有虚荣的时候,这倒叫我不自然起来。这是一个有些陌生的
林萍,红着脸,手足无措,胳膊上挽着一只装满烂菜叶的大竹篮。西贡卖花女的形
象像电影镜头一样在我心里闪了一下。说实话我觉得那才是一个真实的让人信服的
林萍,而这个林萍有点像冒充者 . "你家养鸡?" 我没话找话地问。
" 不," 她说," 没有。" 不自然和脸红只是瞬间的事。现在,我又看到了我
非常熟悉的那个小少女,严肃,正气凛然,和那双清明澄澈的大眼睛。只不过,那
眼睛比往日看上去更黑、更深一些,像两朵黑色的花朵,漂着,漂在很冷的水里。
" 我没钱买菜," 她严肃地说," 我爸妈,哦,我父母让赶回老家去了。现在
我自己过。" 她似乎急于交代一切,非常急迫。她说她已经采取了革命行动和父母
划清了界限,她说她从来、从来不知道父亲原来是一个" 逃亡地主".这些话急匆匆
繁忙地飞出她的嘴巴,如同一群仓惶的失去蜂巢的蜜蜂。那蜜蜂漫天飞舞,一只只
大如流星,金光闪闪,晃着我的眼睛。
林萍到底是林萍啊。多么不同凡响。只有我知道说出这一切需要多大的勇气!
在我" 流浪" 的日子,有时在街上碰到不知情的熟人,我总是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让人家以为我不过是像和平的日子一样随意闲逛。人家问我," 买菜去?" 我说,
" 哦。" 有一次也是碰到了昔日小红星艺术团的几个女孩儿,她们在公共汽车上义
务宣传,唱毛主席语录歌和毛主席诗词,背通" 老三篇" ,然后报站名。我刚巧上
了那辆车——要躲也没处躲了。她们和我打招呼,我马上夸张地做出" 久别重逢"
的高兴样子。她们相邀请我一起宣传,问我," 你红五类黑五类?" 我支吾一下,
说," 红五类。" 天知道我为什么撒谎,而且是这样的弥天大谎。我脸热心跳,生
怕人家看出破绽。她们没有。结果,我就在汽车上和她们度过了愉快又心虚的一天。
我卖力地念语录、唱歌。我们齐唱" 拿起笔做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 ,唱得比谁
都义愤填膺。她们喊," 黑五类滚下车!" 我也跟着嚣张地喊。那是跑环城的公共
汽车,我在我们的城市一圈一圈兜着圈子,慢慢陷入幻觉,觉得自己真是" 革命小
将" 中的一员,飒爽英资,重任在肩。
当然我第二天再没勇气去" 冒充".有很长时间我不敢再坐任何一路公共汽车。
面对林萍,我觉得自己卑贱。
后来我渐渐知道了林萍一些事。她爸刚被揪出来的时候,林萍就贴出了严正声
明,声明从此和家庭划清界限。林萍在父母被扫地出门前率先离家出走,搬到了她
表姐的学生宿舍里(林表姐是个女大学生,在农学院念书,农学院在一个叫太谷的
地方,离省城百余里)。后来林萍发现表姐思想消沉、灰色,不是一个革命者,而
且也不是很欢迎林萍。于是,林萍在某一个清晨不辞而别,步行百余里,重返我们
的城市。这个十二岁的小少女,从清晨出发,在华灯初上的时分看到了那个璀璨的
辉煌的大桥——我们城市的入口。她用最后的气力走上桥头,看着万家灯火,看着
脚下窄窄的疲惫的那条浊流,我们亲爱的汾河,慢慢坐下来,哭了。
当晚,林表姐坐车追到了省城,在那个人去屋空的家门口堵截了累得半死的孩
子,表姐要她跟她回去,或者,去农村老家找她被赶回去的父母。林萍不。林萍说,
我不投降。这个几乎虚脱的孩子脸色苍白、严峻,使表姐感到阵阵寒意。一时间,
喜欢文学的表姐想起许多小说中的人物:丽莎、琼玛、拉赫美托夫……表姐叹着气,
陪她在那结了蛛网的空屋过了一夜,悄悄留下一些钱,走了。
我碰到林萍的时候,她正一个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她把捡来的菜叶洗净了,
用粗盐腌起来,准备靠这样一缸咸白菜帮越冬。她家住的是平房,没有暖气,做饭、
取暖都靠煤炉,没钱买煤,她就去捡" 燎炭" ,也就是拾煤核或像《红灯记》里唱
的那样," 提篮小卖拾煤渣" . 她从工厂领回大堆大堆的卫生衣布头,拆棉纱挣钱
;拆一斤棉纱可挣五分钱。那些碎布头和棉纱堆的在那里,五颜六色,是她屋里最
亮丽的装饰。她父母托表姐一次次捎来口信," 飞不动就回来吧。" 估计不是原话,
因为这分明是《北京人》的台词,可能是表姐的发挥。她不。她还是那句始终如一
的誓言:" 我不投降。" 她也不花父母给她带来的钱。
表姐无可奈何,表姐觉得这孩子在做一个残忍的游戏。
其实,假如让我选择,我肯定选择——逃离城市,逃开那些疯狂的可怕的人群、
汽车上嚣张的女孩儿、扣在人头上的痰盂、暴力和所有血腥的事情。我一直很羡慕
那些门上被贴上通牒,写着" 勒令某某某全家二十四小时滚出省城" 的那些人家,
我一直、一直在暗中期望着我家门前也能被贴上这样一张白纸。我常常做这样的冥
想,我们怎样乘上一列火车,咣当咣当,在黑夜中穿行,清晨到达一个我从没去过
的安静的地方,然后再坐牛车或者马车,最后是一个风晾如画的小山村:有田野和
茂密的树林,有潺潺的山泉和清澈见底的小河。洁白的石头铺满河滩,是洗晒衣服
的好地方。满山遍野开着野花:苦菜花、山丹丹、野菊花,就像歌里唱的," 五月
的鲜花开遍原野" ,野果又红又紫又亮,都叫不出名字,挂在树上,藏在草棵里,
吃也吃不完。一个像瓦尔瓦拉瓦西里耶夫娜或者林道静那样的乡村教师做了我的老
师,她常常带领我们一群孩子到河边、树下,读诗、念小说、讲革命道理……可是
这样的幸福始终、始终没有到来。
我觉得林萍放这样的幸福,是一种自虐。我真为她遗憾。
可我仍然高兴她留下来,做了我的朋友。我多么感谢这一天,秋阳如水,满城
飘飞着麻叶青凄清的苦味,我有了一个朋友,我想。从此一活将不再那么可怕。
疯狂的八月已经过去了,疯狂的一个季节过去了。现在街上的情况有了一些变
化。外地来串联的红卫兵多起来,到处设立了" 红卫兵接待站" ,所有的中学、小
学都住满了人,他们睡在用课桌拼起的床上,或是铺上厚厚的稻草、麦秸打地铺。
从这些地方经过,总是能闻到稻草香和刚揭锅的热馒头、粉条熬白菜的香气。城市
现在是一条绿色的大河,后浪逐前浪,奔流不息,拥挤不堪。没有一列火车是正点
到站。常听说哪列车上挤死了人,或者踩死了人,这类传闻越来越多。渐渐的,又
有了徒步串联的队伍。这是一些朝圣者,他们翻山越岭,奔向北京、延安、韶山、
井风山这一类革命的圣地。他们把这叫做" 长征".长征的队伍打着红旗,穿过我们
的城市。他们有时在黄昏风尘仆仆、一瘸一拐地到达,这时他们就会住下来。住在
某个接待站里,柔软芳香的稻草铺、热米汤和刚揭锅的馒头在等待着他们。到清晨,
他们告别这个城市的时候,一扫疲惫之色,清新而茁壮,像被雨洗过的植物 .也有
在白天经过的队伍,他们穿城而过,步履匆匆,身上携带着浪漫和生动的气味儿:
高山大河、草原雪域、陌生的城镇和乡村,那是他们所到之处留在他们身上的深刻
痕迹。他们为我们携带来了远方。这让林萍和我这些哪儿也没去过的孩子无比羡慕
和向往。
现在的街头,不再是我无可奈何的逃亡之地,现在的街头变成了一种生活。这
生活新鲜、浪漫、迷人,富有吸引力。我和林萍曾一次次试图跟上一支长征的队伍
离开这里到远方去,我们不管人家这队伍来自哪里去往何处,我们痴情地跟在人家
后面,穿过条条马路,最后走到迎泽大街上。这条光明的通衢大道,它迎来一支支
队伍,又送走一批批人马,一走上这条大街似乎立刻拥有了上路的感觉。我们身轻
如燕,飘飞的头发和衣袂像我们柔嫩的羽毛和翅膀,我们走在路上如同飞翔。我们
心存感激寄身在一支队伍里走过这明亮的大街,一时间竟有了归属感——去远方的
队伍仿佛就是我们这一类孩子的家乡和归宿。
但是好景不长。
大桥就要到了。
这横跨汾河的大桥,是一个关隘。总是在这里,队伍里有人停下来,对我们说
:" 回去吧,小同学,回头该找不着家了!" 然后是此起彼落一片告别说:" 回去
吧,回去吧!再见!" 这真是一个悲壮的时刻,幻觉破灭了,无论我们怎么恳求,
人家也不收留我们。人家说:" 我们可背不动你们哪!" 又说," 等你们再大一些,
自己去长征嘛!革命是世世代代的事啊!" 然后,他们走了,留下我们。他们步履
匆匆过桥去,走下桥头堡,向南,拐向晋太公路。渐渐远去,消失。那是一条国道。
一直、一直通向黄河古渡口。
终于我们感到了寒冷。桥上的风,噎得人喘不上气。脚下,汾河也要结冰了。
我们不知不觉地走进了" 文革" 中的第一个冬季。
那时的冬天,远比现在要冷,几场雪后,家家屋檐下就垂下半尺长的冰凌。有
一种安静的浪漫之情,潜藏在银装素裹之中。在离我们城市不远的晋中地区,汾河
盆地,人们把这冰凌叫做" 冬梨" 或者" 冻梨".有专门卖冻梨的,推着吱扭扭尖叫
的独轮木头车(俗称地猪儿),走村串乡。许多年后我听到了一首" 太谷秧歌" ,
唱的就是这" 卖冻梨" :
清早起来莫啦做地,
把我那" 地猪儿" 拾掇齐毕,
捎的卖冻梨,捎的看婆姨,
看看我那婆姨可喜不可喜……
一个昔日著名的" 碗碗腔" 女演员,在某个联欢会上演唱了这首活泼诙谐的秧
歌小调,富庶的河谷平原的小康气息扑面而来,有一种坚韧的欢乐。女演员声音高
亢而嘹亮,非常动情,我一下子感到欢乐又伤感。而那时,卖" 冻梨" 或者" 冬梨
" 这行当早已绝迹,我们的冬天,也很少、很少再看到这美丽的、宁静和抒情的冰
凌了。
在寂静和寒冷的季节,一些狂热的花朵像雪莲一样在白雪皑皑之中开放,散发
出令人不安的迷魂的香气。
林萍变得烦躁起来。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拒绝和遗弃。终于她对我说:" 我们
为什么非得要人家同意呢?我们为什么不能自己去长征?" 这吓我一跳。
" 我们?咱俩?" " 对!咱俩!你敢不敢?" " 去哪儿?" " 延安。" 她说。
她炯炯地望着我,等我表态。说实话这想法挺诱人。是啊,我们为什么非要死
乞白赖跟上一支队伍不可呢?为什么非要等人家恩赐呢?我们有脚、有腿、识字、
有激情和勇气,我们还缺什么?足够了足够了!天下到处都有接待站,接待来自四
面八方五湖四海的红卫兵和革命小将,到处都有麦秸和稻草铺成的喷香的床铺,有
刚揭锅的热馒头、粉条熬白菜,吃饭不要钱……只不过,我们俩,我和林萍,我们
肯定不是红卫兵,可我们算不算" 革命小将" 呢?
我把这顾虑吞吞吐吐说了。
" 为什么不算?" 林萍严峻起来," 我们抛弃了反动家庭,难道不是革命吗?
" 对呀!我突然大彻大悟。那个家我干脆也不要了!还要它干什么?我不是一直想
当一孤儿吗?好了现在机会来了。机会就在我自己的脚下,就在……迎泽大街上,
在这里,在这寒风扑面的桥头。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从这里上路,从此走上革
命的坦途。
" 我们这种家庭出身的人,更应该经受磨炼。" 林萍补充。
我信服地点头。
三天后,我俩出发了。我俩在雾气还未散尽的清晨上路。我们约好在柳巷和迎
泽大街交叉的十字路口会合。我们非常准时。我们每人背了一只帆布挎包,军绿色,
上面用红丝线绣了" 红军不怕远征难" 七个大字。遗憾的是那挎包不是真正的军用
品,是从商店买来的仿制品。我们就用它做行囊。里面装了:洗漱用具、两件换洗
内衣、手电筒、可做饭盒用的大茶缸、一本中国地图册、一把水果刀(防身用)、
一些磺胺药片、当然还有一只军用水壶,它与挎包交叉着背在另一边肩上。对这一
份装备我们十分、十分满意,我们觉得自己非常富足,这叫我们心里踏实。我们还
在贴身的衣袋里藏了我们的" 经费" ,那是我们的全部财产,我五元,林萍七元,
十二块钱这数目听起来简直有财大气粗的豪迈感,如同腰缠万贯。我俩肩并肩,走
在我们的迎泽大街上,在渐渐消失的乳色的晨雾中那些熟识的建筑、路灯、树和灌
木,鱼似的慢慢浮出水面,滑腻腻的,清新而湿润。我有些留恋地望着它们,那些
枝叶落尽的灌木,是连翘花,在春天它们开花的时候整整一条大街是多么灿烂和明
亮啊!也许我再也看不到它们了,谁知道呢?还有迎泽宾馆、那未完工的废墟、电
报大楼、财贸大楼、工人文化宫……这些冷漠的建筑在这分别的早晨流露出一些温
情,这让我惊讶。我不知道原来我对这里、这个城市还藏着……依恋。
后来我们来到桥上。一下子就感到了风的强劲。走上桥身体有种悬空感。这是
我第一次徒步穿越一座大桥。我曾无数次地从这桥上经过,坐着公共汽车或大卡车,
春游时去晋祠,清明去文水扫墓,都要坐车经过这桥梁。我们唱着" 小鸟在前面带
路" 或是" 穿过小山岗,走过青草坪,烈士墓前来了红领巾……" 从这桥上飞驶,
车轮和歌声纠缠在一起发出很大的轰鸣,有一种游戏般的剌激。可是此刻,桥是那
么漫长、巨大、飘浮和摇摇欲坠,走上去就像失重一样。那么多的车辆,轰轰隆隆,
惊天动地,如同地声,桥身嗡嗡的颤动迅速从我脚心传导到我身体和四肢末梢,惊
心动魄的感觉吞没了我。我忽然害怕了,几天来第一次感到了害怕,难道我真的就
这么走了吗?
我始终把这桥看做是我们城市的门户。它从东到西,跨越了汾河。现在我们来
到城外了。我们已经走在了河的西边。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出来。我就要远离这
城市了,想我。我们向南拐上了晋太公路,冬天的公路白茫茫的。结了冰的汾河在
左边,也是白茫茫窄窄的一条。这真让人感到茫然。我回想春天,回想去春游的时
光,那时这条路是一条多么美丽的林阴路啊!漂亮的杨树遮天蔽日,让人感到世界
宁静和安全。秧苗在亮汪汪的水田里,像小姑娘一样稚气明净和羞涩。这是昔日的
生活,而我看不到它们了。
还有家。我们青砖灰瓦的平房院,一排、一排的青砖房,寒伧而简陋,是大跃
进时的产物,单砖的墙壁,太阳一晒就透,瓦楞漏雨,可我们有很大的院子和空间。
我们在院子里种向日葵、牵牛花和葫芦。我家的向日葵,年年长长得根深叶茂,果
实有脸盆大。秋天我们把葵花籽剥下来,晒干,留到春节时炒五香瓜子作年货。我
家的瓜子,总是炒得又脆又香,我是不是再也吃不到它们了呢?还有我们的后院,
长满丁香和榆叶梅,一个干涸的莲花池,如今堆满稻草,夏天夜晚在稻草堆上讲故
事打滚儿,是我们最爱干的事……
太阳越升越高,哦,我们已经走到南屯了。一队打着红旗的长征队伍从我们身
边走了过去。打旗的是一个长脚长脚的小伙子,像打篮球的。他的腿可真长,一步
跨出那么。从我们身边经过时,我听到林萍问他们," 你们去哪儿?""延安!" 人
家回答," 你们呢小孩儿?""延安。" 林萍回答。队伍里有人笑起来," 嗨这俩小
孩儿要去延安!" 他们乐不可支地望着我们。林萍脸红了。她绷紧了脸,不再理他
们。他们很快地把我们甩出很远。他们是这光秃秃的路上惟的一的亮色:红与绿,
那么醒目,就像最艳俗的花。他们远去、远去,然后被一个大下坡吞没了。
我心里" 忽悠" 一下,像滑滑梯一样出溜下去。没有尽头的一个滑梯,明晃晃
的,只听到耳旁呼呼的风声。我想你这是要到哪儿去?是啊我要到哪儿去?延安,
这是一个多么遥远和不真实的名字,好像它从来不曾真正存在过。这虚无飘渺,就
像一个氢气球,飞呀、飞呀,在空气稀薄的高空" 啪" 的爆破了。我眼前一黑,然
后又是无尽的、光秃秃的冬天的道路,天知道它有多长。也许还有无数座叫人胆战
心惊的桥梁、荒村和黑夜、狼或者别的凶猛的野兽,这是多么凶险的一条危途啊。
而身后,是一个熟悉的世界,是……家。
我一下子想起我的床。是这城市少见的那种棕绷床,有一点弹性。床栏有简洁
的镂空图案和四只可转动的木球。那是所有孩子喜欢玩耍的东西。它早已被无数只
手抚摩得油光油亮,像人的皮肤一样滑腻温存。现在它浮出水面,像褐色的安全的
小岛(我完全忘记了它其实是多么不安全)。绿草茸茸,那么柔软,散发出诱人的
香气。
我可耻地动摇了。我身上另一种东西,开始抬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
道它是一切冒险和罗曼蒂克的天敌。它委琐,鬼头鬼脑,平时它不动声色地潜伏着,
关键时刻它就露出了真面目。它劫持了我的身体,做了舵手,改变我的航线,它总
是把我拉回到消灭激情的平庸甚至卑贱的航道(这一生我都要和它作战,我至今不
知道最终胜利者是谁)。我的脚步再也拖不动了。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乱石滩,前
后不见一个行人。也没有车辆。四周是安静的果园,那些秃枝的苹果树、树、桃杏
树,吸去了一切声音,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它们的躯干吸去了然后顺着根茎深深吸
埋进了地底,做了养料。我忽然觉得我再也没有气力更没有勇气穿越这一片如此寂
静的乱石滩。我哭起来。停住了脚步。
" 你怎么啦?" 林萍问我。
我抽泣着。我说我不去了。我说林萍这不现实。我们不可能走那么远我们回去
吧。
林萍望着我。
那是我终生不能忘记的凝望。责问、愤怒、轻蔑,还有悲伤,它们在那两只黑
夜般的眼睛里涨潮落潮。我无地自容。可我坚持。我鼓励自己,去面对这个狂热的
信徒:这不现实,这不现实。
" 不。" 她回答。
然后掉头而去。我大声喊她的名字,她不理。我哭着追上去。我从口袋里掏出
那五元钱——我全部的财产,我说:" 你拿去。" 她推开了我的手。
" 我不要一个逃兵的钱。" 我如遭电击。
她一个人走了。林萍,我十二岁的朋友,她一个人立志去长征。这就是那个时
代的果实。我呆望着她的背影,我觉得她就像一只小船,孤独而盲目。接近正午的
太阳使她的头发变成了金色,熠熠闪亮,这给我极不真实的梦境般的虚幻感。天地
无声,一切都放慢了,如同电影的慢镜头。她在耀眼的一片光明中慢慢慢慢消失,
被神秘的远方,或者,被另一个更为神秘的世界所吞没。
我再也没有看到过她。
多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碰到了一个女人。我觉得这个女人似曾相识。那是
在一次会议上,我们同桌吃饭,攀谈起来,非常奇怪地,我神差鬼使地脱口问:"
你认识林萍吗?" 她愣了一下。这表情我很熟悉。然后,她回答," 我是她表姐。
" 就这样我知道了林萍的一些消息。当年,就在和我分手不久,大约在文水一带,
她跟上了一支来自北京长征小分队。这个小女孩儿沉默无言坚韧固执的跟踪终于感
动了这帮中学生。他们收留了她,于是她真的徒步到达到了革命圣地延安。在那里,
这只队伍分化瓦解了,一部分人返京,另外一些人,队伍中最激进和狂热的几个男
女,要去越南参战。林萍就跟着他们走了。在广西凭祥,她给表姐发出一封信,她
说她将踏上战场,她将用血来洗涤出身带给她的耻辱。她说她觉得此刻自己非常幸
福。最后一句话是,假如这是我们的永别,请为我高兴吧!
从此再也没有消息。
这个舞台上的南越小姑娘,卖花女,是真的永远消失在越南的亚热带丛森之中
了吗?那一天我想起太多太多,我坐在杯盘狼藉的餐桌旁,人都走光了,服务员开
始乒乒乓乓收拾餐具。阳光洒满餐厅。忽然一些歌声回响起来,遥远、熟悉、杂乱
无章:
眼望着北方的天,
北方的天空阳光灿烂,
啊——啊——
盼啊盼,盼啊盼,
红日快快照遍全越南,照遍全越南……
还有:
越南有个小姑娘,家住南方小村庄,
爸爸死在美国的子弹下,妈妈死在敌人的剌刀上……
还有:
削竹桩,削竹桩,
快快削呀削呀快快削,
削得竹桩如尖刀,
直刺敌人后胸膛后胸膛……
还有许多。如同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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