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我们这个城市,人们把程美这样的女孩儿叫" 骒子". "那是个骒子!" 这就
是说,她一定是个下流放荡名誉扫地的坏女孩儿,是" 姐妹". "姐妹队" 是女团伙
的总称,就像" 弟兄们" 是男团伙的总一样。他们到处滋生事端,为我们景色枯涩
的小城为失学的少年生活制造种种故事。弟兄们骑凤凰锰钢大链套自行车,抢军帽、
打群架、四处" 拍婆子" ,而姐妹们呢?她们干什么?她们抢男人!
这样的流言,装点着一个红色的城市和红色严峻的生活。它的桃色气息使城市
的夜晚暖昧起来也神秘起来,还透露出一种朝不保夕的悲怆的柔情。
这样的流言,飞翔在我们门外的马路上,累了,就在树上栖息,结成一朵一朵
粉色的繁花,密匝匝一层,覆盖枝头。这花叫夜合欢,也叫马缨花,在日暮黄昏的
时候,整整一条马路,云蒸霞染。于是,所有的母亲们都不许自己洁白正派的女儿
在太阳落山后出门。
说是有一个一身黑衣裤的女人,人称" 黑茉莉" 的,是个团伙的女首领。人们
盛传着她的美艳。也有人说" 黑茉莉"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一群女孩儿,用
黑衣黑裤武装了自己,在城市出没。一群黑衣少女集合起来,是多么奇异和妩媚!
多年之后我回想她们,我想起一个响亮的词——恶之花。
我不知道有谁亲眼看见过" 黑茉莉" 的,不管她们是一个还是一群。我却从来、
从来无缘和她们相见。我走在我们的街头,充满希望地在人群中睃寻,可是哪里有
她们神秘的黑色影子?我从来没碰到过哪怕半个一身黑衣的女孩儿,想想,一身黑
衣该是多么醒目和怪诞啊!但我从来没怀疑过她们的存在,我看不见她们,她是因
为我太平凡。
这样想的不仅仅是我,比如,还有程美。
程美生来憎恶平凡。她渴望激情澎湃和热烈放荡的生活。她崇尚浪漫。可她发
现自己血脉里没有一点浪漫的基因,没有一点高贵的东西。她的父母,是世界上最
平庸的一对男女,她父亲是机关的小干部,科员,因为有一点历史问题所以多年来
一直生活得很委琐,谨小慎微。她母亲则是一个中学教师,长着一张政治教科书的
面孔以及一只警犬似的鼻子。这样一对小市民男女建立的家庭死气沉沉,有时干脆
就像牢狱。还在很小的时候,女孩儿程美就开始了她英勇突围的壮举。
此如,她撒谎。她用撒谎为自己赢得自由。放学回家晚了,她欺骗母亲说学校
过队日,或是组织什么活动,学雷锋做好事什么的,其实她却是一个人四处闲逛,
有时她在公园看人垂钓,一坐几小时。有时她跟在人家吹糖人或者捏面人的挑子后
面,走街串巷,夕阳西下时糖稀的香味和它变幻无穷的透明的形状让她心里又湿润
惆怅,她把自己想像成一个流浪的手艺人,她真想对人家说,带我走吧。直到暮色
苍茫人家轰她回家。有一段时间,她认识了一个拾破烂儿的老太太,她非常怜悯她。
第一次在上学的路上碰到这个老人她就感到震撼。她不像一个生活中的人,她不知
道她从哪儿来。她一双大脚板笔直的腰杆却白发苍苍满脸刀刻斧凿似的皱纹,那里
面都是神秘和沉默的故事。她迷上了她。她天天等在上学的那条路上等这老人出现。
她跟在人家后面,帮忙捡东西,如醉如痴。她们常常不交一言,却似乎有种奇异的
知遇之情。她们走遍臭气熏天的南沙河,走遍南城无数的垃圾站。她无师自通地学
会了和老人串通作弊,乘人不备悄悄将半块砖头埋进废纸堆里压分量。她自由自在,
非常快乐。于是,她有了逃学的记录,一次、两次、三次,事情终于败露了。
身为教师的母亲不能容忍这种恶劣的行径。她严惩了程美。她关起房门,用藤
条子抽打程美,她就像在抽一个敌人。她是一个对任何越轨的行为怕得要死也恨得
要死的女人,何况她一向认为自己家教严格,儿女们个个都听话、守规矩、用功读
书,没人敢惹是生非。这一点甚至为她赢得了口碑,熟人们都知道周老师是个孟母
式的教育家。可突然间,这个大胆狂妄的逆子莫名其妙地毁了这一切毁了她小心翼
翼建造的生活。
以后,她将知道,她们是天敌。
这是一个不可改变的孩子。至少,母亲改变不了她。母亲粗暴的手、她呼呼作
响的生猛的藤条改变不了这个孩子。尖锐的疼痛非常奇怪怪地给她带来某种快意。
这快意像小河一样叫喊着流遍的全身,使她纤细的痛苦的身体发出琴一样的共鸣。
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她身体里不停地说," 晚了,晚了!" 这就像她和母亲的诀别。
她哭起来。母亲误解了这哭声,还以为她屈服于暴力呢?
理在程美的母亲满意了,她析建立了铁序,使这个迷途的孩子回到生活的正路。
如今这孩子按时上下学,按时回家,再也不出去胡闹。行,程美的母亲想,这一顿
藤条够地记一阵子的了,恐怕要记一辈子!她体会着胜利的喜悦,松下心来,觉得
自己真是一个称职的好园丁。
黑暗中程美做微笑,漂亮的牙齿闪闪发亮。你追不上我了,她想。你永远追不
上我。程美此刻蛰伏是为了纵身一跃,那一跃将是多么惊心动魄和优美啊!那才是
生命的华彩,自由奔放 .她在想像中一次一次模似这姿势,一次比一次更漂亮和接
近完美。这姿势是她母亲穷其一生无法想像的。她母亲的生命中永远不需要这样的
姿势。她和她所代表的令人作呕的生活排斥这姿势。程美想,她的母亲,就像于连
的父兄一样,永远无法接近也永远无法看见一反叛者的精神世界。
冬天的一个下午,程美走在街上(我们跳过了一些日子,现在我们来到了程美
十四岁的这个冬季)。北风呼呼叫着,忽然一个人站在了她面前。那个人就像从天
而降一样很突兀地出现,又像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那人说:" 对不起,请问几点了?" 程美回答:" 我没表。" 那人微笑了,"
你摘下口罩。" 他用轻佻的口气命令说。
程美愣了一下,突然之间她明白了。她像冬眠的动物一样一下子苏醒,血开始
狂流,在身体里像瀑布一样轰鸣。她望着这人,只看到一张白脸,激动使她看不清
东西。她想骂这人一声:流氓。这是一个好女孩儿应有反应,可非常奇怪的事发生
了,她不由自主地、听话地、顺从地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他们毫无障碍毫无阻挡地站在了一起。
被哈气弄湿的脸一下子裸露在冷风中。如花开放。
她慢慢看清了对方,真是一个小白脸儿,可是挺漂亮,浓眉毛,黑眼睛,他轻
佻的样子使她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静静的顿河边的哥萨克的名字:葛利高里。她不
知不觉翘起了嘴角——她立刻使自己变成了那个美丽的阿克西尼娅。
十米远的地方,在一家冷清清的电影院台阶上,一群人十分有兴趣地目睹了全
过程:原来轻佻的" 葛利高里" 不过是他们放出的钓饵,或者说,使者。
程美就这样认识了他们,这城市中有名的一群人。他们的故事带有传说性质。
他们脚上穿着黑亮的大皮靴,身上是人字呢黄军装,那是象征他们血统和身份的"
族徽".他们葱茏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洁白的不设防的小姑娘像麻雀一样
落入罗网,感到这游戏十分有趣。
一个名号叫" 乌鸦" 的人是他们的老大。传说他曾手刃过什么人,还曾在风驰
电掣的火车上把向他挑衅的两个小流氓从窗口扔了出去。一个乱世的英雄,不知为
什么在他安静的时候看上去竟有一点失落和腼腆。当别人都争着和这小妞儿搭话的
时候,他站在了圈外,冷眼旁观 .一个傻小妞儿。他想,不过如此。
他错了。他不知道他其实已经走进事关他生死的事件中去。
他们决定带她去滑冰。
" 葛利高里" 和另外两个人骑车回去拿冰鞋。他们这些人大多住在同一个大院
里。二十分钟后,也许半小时,葛利高里们回来了,他们把一双冰鞋拴在一起一前
一后搭在肩上,这后来成为我们城市一个著名的景色:一群人呼啸着骑在车上,冰
鞋像褡裢一样搭在肩头,雪亮的冰刀在寒风中或是在阳光下闪烁出耀眼的白光,像
刺刀的光芒,常常会刺伤安分守己的市民的眼睛。
程美莫名其妙地就和这样一群陌生人来到了冰场。有人为她租了冰鞋,是一双
化样冰刀。她从来没有穿过任何一种样式的冰鞋。旁边有人殷勤地指导她" 系紧鞋
带!系紧鞋带!" 她不知道怎么才算够紧,葛利高里就蹲下来,低下头帮助她。他
手劲很大,用力一抽,她失声叫起来。他们很开心地笑了。他们还说了一些什么,
她根本没听明白,她觉得他们是一些梦境中的人。
我怎么会来到一个梦里呢" 她想。
后来葛利高里拉着她的手,扶她站起来。她忽然脱离了地面一下子悬浮在空中。
这感觉非常不真实和新鲜。她迷迷糊糊磕磕绊绊借他的手走过一段疙疙瘩瘩的冰面,
然后,眼前霍然一亮,葛利高里朝她诡谲地一笑,撒开手,刷地一下贴着冰面卖弄
地飞翔而去。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巨大的冰场上。一只一只黑色的大鸟,贴着冰面,刷刷
刷从她身旁飞翔而去。银白的冰屑溅起来,打着她冰冷的脸颊,有些打在她头发上
和睫毛上。
他们一圈一圈地飞。
她站在那里,茫然无措。她试着动一动,身体马上摇晃起来。她乍起胳膊,寻
找平衡。两只鲜红欲滴的毛线手套像热带的木棉花一样夺目。这不是一个适于滑冰
的天气,有风,很寒冷,冰场上稀稀落落没有多少人。他们鸟一样骄傲地飞着。冰
刀的声响慢慢变成了一种节奏简单但激昂的音乐,使人的血流得快起来。她勇敢地、
忘乎所以地迈出一只脚,一秒钟之后,她人已经重重裁倒在了冰面上。
她试图站起来。她真站起来了,不过没有站稳,咕咚一声,她又坐在了冰上。
这次摔得很疼。
她生气了。她想,好,你不就是一块冰吗?有什么了不起?她一咬牙爬起来,
用劲太猛了,来了个嘴啃泥。再爬起来,再摔倒。她简直没有像个人一样站起来的
希望!原来它也敢和母亲一样压制着一个孩子自由飞翔的天性和愿望!原来它也是
一个压迫者。程美微笑了。忽然心平气和。奇迹几乎就在那一瞬间发生,程美站起
来了。站稳了。
程美忽然感到很骄傲。
程美想,只要我没粉身碎骨,我就可以飞。
一个蝴蝶般醒目的姑娘围着程美绕圈子。是一只胖蝴蝶。肥硕的臀部不可一世
地翘向蓝天,像谷仓一样芳香饱满。现在葛利高里在追逐这只不可一世的胖蝴蝶了,
他早已把稚嫩的不起眼的程美忘在了脑后。程美又笑了。她想,我会飞得比她更漂
亮,我会飞得更完美。
也有另一个人在微笑。
他是故意撞上去的。谁都可以看出这一点。他故意地迎着摇摇晃晃像只小苯鸟
一样滑行的女孩儿撞上去,然后再" 嚓——" 地来个绝顶漂亮和霸道的刹车。而她
乍着两手,收也收不住脚步,嘴里哎哎乱叫着,一下子扑在他身上——别无选择地
落入网中。" 对不起对不起!" 她连声道歉,还以为是自己撞了人家。她早忘记
他是谁了,也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就来到了这冷风呼啸的滑冰场,或者说,战场。她
只顾跟这冰冷无情银光闪闪的冰面搏斗了,还未决出胜负生死。她奇怪这人怎么抓
着她的胳膊半天不松手,还冲她笑。
" 你知道你已经摔了多少跟头?" 他没头没脑地问她。
" 多少?" 她傻乎乎反问。
" 一百零七。" 他说。
她笑了。现在她想起了他。他们。和一切。她必须抬头才能面对这只传说中不
祥的" 乌鸦" :" 怎么不是一百零八?" 她仰望着他问。
" 这容易。" 他回答。身体猛地往后一闪,松开了手。她毫无防备,一下子失
了依托,膝盖一抖,啪地跪在了冰上。
" 一百零八。" 他一本正经告诉她。
这一跤摔得并不算重,或者说,一点都不重,可她却没有爬起来。她跪在那里
手撑在冰上,这个姿势似乎被滴水成冰的天气冻得疑固起来。起初他站在一米开外
的地方,感兴趣地笑着看她。慢慢他收起了笑容,他感到了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滑
过来,弯下身去扶她,他抓住了她的肩膀。这时她抬起头。他看到她满眼的泪水,
它们在一双清澈的美丽芬芳的黑眼睛里打转,她努力不让它们流下来。
他慌了:" 哎你怎么了?" " 我怎么在这儿?" 她问。
不是问他,或任何人。那迷茫、孤独无助的语气中有一种深远的他不了解的伤
痛,事情就这么改变了。一个乱世中常见的轻佻的街头游戏、一个玩笑,结束了,
事情开始有了一点严肃的意味。他赶忙扶起她。接下来他做了一个他自己也想不到
的动作,为她细心地拍去裤子上的冰屑,这举动让他的弟兄们大吃一惊。他们一个
个驻足观望,在冷风中张大了嘴。他们何曾见过他们的大哥如此郑重如此低声下气
地对待一个女的?他们开始从四面八方围拢上去,但是晚了,他已经拉起她一只手,
把她往跑道外面带。他从小练" 铁煞掌" 和掌击的大手握着那只戴红手套的软和的
小手,笨拙又小心翼翼,是一个异常夺目的姿势。他把她带到边上木凳前面,扶她
坐下,他还要为她解鞋带。她拒绝了。她低头自己解。她解得很慢。
" 我真的摔了一百零八个跟头?" 她终于转过脸,认真地发问。
他笑了," 估计还不止".他说," 真够笨的。" 她也笑了。泪泪还没干。非常
安静的一个含泪的笑容。让所有的一切:寒风、冰场、他的弟兄和蝴蝶般妖艳的女
人,远离他而去。她摘下早已湿漉漉的红手套,把冻僵的双手拢起,放在嘴边,用
哈气温暖它们。他觉得这个稚气的动作非常让人……心疼。
" 来,我们去一个有火的地方。" 他说。
这个" 有火的地方" ,是公园对面宾馆餐厅的对外营业部。还不到营业时间,
没有客人,也没有炉火,却有暖气。他们在紧挨着暖气的一个角落里坐了。她摘下
红手套,把它们烤在暖气片上。他让服务员端上来一杯热白开水。显然,这里的服
务员认识他,他走进这里熟门熟路颐指气使就像回到了自己的家。
她把冻僵的双手捂在玻璃杯上。
捂了一会儿。
他忽然伸出双手捂在她的手上。
非常寂静。没有人声。只有暖气滋滋地轻响。白色的一缕水汽,像水的灵魂一
样聚起又袅袅四散。四只手静悄悄捂着水杯。她没有挣扎,他们相互望着。非常奇
怪他没有一点邪念。她纯洁的花蕾般的气息通过他的掌心蔓延、升腾,如同一个咒
语,直抵他的内心。
就这样开始了。一个冒险的、罗曼蒂克的苦难历程,在它开始的刹那温情弥漫。
他们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个傍晚,聊天、在一起吃晚饭。然后,他送她回家。他们
在寒冷的没有人烟也没有灯光的马路上步行。他不知道她此时是多么害怕和紧张。
正如同这一个傍晚他不知道她内心翻涌着什么样的滔天巨浪。那几乎是一种赴死的
惨烈激情。她的平静是假的,顺从则是死到临头豁出去的顺从。她唇红如火,双靥
如花,眼睛亮如猫眼。他惊异她越来越鲜艳,他不知道那是地狱的烈火在点亮和烧
灼着它们。临近家门她的身体开始微微打颤,后来波及到牙齿。牙齿琳琅地战抖使
她不能再开口说话。他以为她冷。
" 你冷?" 他问。
她点点头。
" 还能再见你吗?" 她点点头。
可是她想,不能了!不能了!因为她活不过今天晚上。今天晚上是她的死期。
她一个人摸黑上楼,楼道里的灯全被敲碎了,一片漆黑。她颤抖得几乎迈不动脚步。
程美你都做了些什么?她站在自己的对面、她敌人的那一面审视程美的罪行:公然
违抗母命、在夜晚游荡,还在其次,重要的是,结交坏人、和弟兄们交朋友、甚至
吃晚饭……程美程美,仅此一条就足以要你的命了!
她用最后一点勇气和气力敲响了房门。
但是有奇迹。
母亲不在家!一向很少出门的母亲这天下午去看一个朋友,被人家留下来吃饭,
还没回来。只有父亲一个人坐在灯下看报。她告诉父亲说她到同学家去了,那同学
的父母都去了" 中办学习班" ,只剩同学一人在家,非要留她吃饭……她说得结结
巴巴,前言不搭后语,自己都不信这鬼话,可是父亲信了。父亲看她结结巴巴的样
子,心想,小美吓坏了,她母亲对这孩子未免太严厉。他沉着脸轻轻说了她两句,
以后不要先斩后奏什么的,就放过了她。她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在后面说道:" 今
天的事,我不跟你妈说。" 她一下子哭了。她扑倒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死而
复生一样无声痛哭着。她像融化似的滔滔地流着热泪。这是她一生中最惊心动魄的
一个下午和夜晚,她不光和母亲搏斗,也和自己搏斗。她感到了内疚,灯光下安静
读报的父亲所代表的那种循规蹈矩的本分人生,第一次闪现出某种温馨善良的光彩。
她决心做个好女孩,好姑娘。可是没两天,这一切就被颠覆了,打碎了。父亲忽然
被宣布不许再回家,住进了单位的学习班。他是一个有" 历史问题" 的人,这一次,
据说是因为在读报时说错了什么话。
程美悲伤地走上街头。他等到了她。他在他们那晚分手的地方守株待兔地等了
她三天。他说," 带我去一个快乐的地方。" 他说," 好。" 于是他就带她走了—
—把她带进了他欢乐和疯狂的生活。
现在她很晚才回家,她必须编造谎言对付母亲。她总是拿一个叫吴小宁的同学
做挡箭牌(就是这个同学的父母双双去了中办学习班),吴小宁生病了、吴小宁一
个害怕、吴小宁需要有人做伴……并不是母亲多么粗心,实在是她被父亲的事弄得
战战兢兢、六神地主,无暇顾及其它,愁云惨雾中放松了对程美的管束。可是渐渐
的,风言风语传进了母亲的耳朵,东一句,西一句,如同流弹,射在母亲的后背,
四处寻找,又看不见放冷枪的人躲藏在什么地方。终于,有一天,母亲的一个朋友,
在学校黑暗的散发着墨汁和厕所臭气的走廊里悄悄拦住了母亲,朋友耳语似的说:
" 周老师,程美你可得管一管了,都说她成了姐妹,再不管,要出大事……" 周老
师像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冰窟。
这一晚,周老师在大门口目睹了那个无耻的事实。他们飞驶而来。她的女儿,
她如此良好严格的家教教育出来的女儿,原来这样无耻地背叛了她!愚弄了她!伤
害了她!她使一个风雨飘摇却清白本分的家庭蒙受了怎样的羞耻啊!她怒不可遏,
浑身颤抖,冲上去,对准跳下自行车的迎面跑来的程美,劈脸就是一记响亮的耳乐。
" 哎你他妈干什么!" 乌鸦本能地哐当扔下自行车,冲上来,一把攥住了这疯
女人的手腕。
" 放开!" 程美安静地说," 这是我妈。" 乌鸦傻眼了。
他看着心爱的、迷人的、珍宝似的女孩儿,被这凶恶的杀气腾腾的女人押解回
去。他英雄救美的壮举无异火上浇油!她纤弱的背影很快就被没有灯光的夜色吞没
了。他不知道她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和折磨。他束手无策。而她肯定会受折磨。他
急忙绕到那堵围墙后面,远望着三楼那扇他知道的窗户,可是那里灯光昏暗,一片
死寂。
他什么也听不见。
她始终没有喊叫。母亲也没有。母亲咬紧牙关凶猛地挥舞她的藤条。这一次母
亲不再是为了拯救——没有什么能把母亲从这耻辱和绝望中拯救出来。生活被毁掉
了,被严厉的时代、被一切、被不害羞的女儿。母亲把对生活所有的仇恨发泄在了
这个无耻下贱不要脸的沉默的身体上。对了是沉默,程美沉默而且,顺从。程美异
乎寻常地顺从着这个失去理性的女人。跟她回家、前起房门,并且,一件一件脱去
衣服:棉衣、衬衣、毛裤、秋裤,及最后的、最后的那一层遮蔽,于是,一个明亮
耀眼的、羞涩的身体裸露出来,如同一个新生儿。程美以这样的方式偿还了母亲生
养她十五年的恩情。从今往后,这个疼痛的撕心裂肺的夜晚过去以后,她们将成为
一对真正的仇敌。
第二天,遍体鳞伤的程美醒来,发现她被反锁在屋子里。她没有喊叫。她知道
叫喊是徒劳的而且她也没有气力。她爬回床上,看着窗外温柔的天空,疼痛像某种
灼热的滚烫的液体一样在她全身奔流,汇积在那些绽开的花瓣般鲜艳和触目惊心的
伤口。没有任何一个姿势可以减轻痛楚。她咬紧牙关。太阳慢慢升高又落下,然后
是月亮,周而复始。再一个早晨,天变得灰蒙蒙的,刮起了风。云屋越聚越厚。年
关近了,可是没有一点年的气息。人们似乎忘记了过年这回事。傍晚飘起雪花,先
是稀疏的小小的雪片,后来大起来,纷纷扬扬,漫天飞舞。沙沙的落雪的声响使程
美流平热泪。她含着眼泪微笑。落雪的声响如同圣乐抚慰着她,那是上天慈爱仁厚
的抚摸。
清早,扫雪的环卫工人看见了那奇异的景象,一只大鸟飞身而下,真是绝顶漂
亮啊!她先是落在一个大批判专栏的篷子上,然后坠入雪地。程美以她梦想中无限
痴迷的姿势——纵身一跃,宣告和母亲和旧日的一切,恩断义绝。
初春,一个难得的晴天,跳楼的女孩儿出院了。刚刚拆掉石膏的腿走路还不利
索,需要拄拐,可她毕竟是双脚踩着大地。她站在那里。她活着。在呼吸。深深地
吸气,吸进了春天的芳菲和绿色的汁液,吸进花香、草香、树叶的苦涩,身体立刻
柔软起来,枯涩的眼睛也开始潮湿。
接她出院的是乌鸦。他把她安顿在一套借来的房子里。是一小套单元房,设备
齐全。三月末,暖气已经停烧了,可是房间还是冷。他为她披上一件军大衣。晚饭
他们开了一瓶葡萄酒,庆贺她出院。饭是他张罗的,挂面卧鸡蛋,撒了葱花。葱花
切得很细。还有一盘六味斋的酱肉和酱猪肝。他只吃肥肉,把瘦肉和猪肝一片一片
搛到她碗里。
酒使她晕眩。
后来,后来,天很晚了,他们都感到了那种夜深的逼迫。他不得不告辞,他站
起身来,他说,我走了。
他转过身去。朝门口走。
忽然他听到身后一个声音," 别走。" 似乎只是一个耳语。他迟疑地站住了,
慢慢回头。她已经站起来,大衣掉在了地上。她泪光闪闪,她说:" 别走。" 他感
到自己在焚烧,可是他挣扎着。他说:" 不,这不仗义。" 她开始解衣服。很安静。
他十指簇拥在胸前像一朵大雪莲。她用安静的姿势引爆着一颗炸弹 .一件件衣服,
落在地板上,带着危险的芳香。然后他看到了光,强光。挟带着巨响。它们出现的
瞬间几乎使他失明和窒息。
她说话了。她说:" 我妈说我下贱,不要脸,可是我冰清玉洁。现在我脏了,
是她弄脏了我,羞辱了我……我没有能给你最洁白干净的,我很抱歉。" 眼泪慢慢
流下来。
如同解冻的河流。
从此这个城市就没有了一个叫程美的女孩儿,程美在那个大雪盈尺的雪天摔死
了,代之而走的是一个叫" 一点红" 的声名赫赫的女姐妹、女流氓、骒子。这个"
一点红" 后来不少人在宣判布告上看到过她的照片,也有人在游街示众的卡车上见
到过她本人。人们说,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形容的就是她这样的绝代佳丽。
两个弟兄团伙因为她引起一场大火并。据说,起因是那个小白脸" 葛利高里".
因为她,葛利高里背叛了乌鸦加入了另一团伙,并发誓要报这" 横刀夺爱" 之恨,
其中颇有不为人知的曲折隐情 .火并发生在七十年代,是一场遭遇战:他们在电影
院里打起来。那天放映的是彩色纪录片《西哈努克亲王访问新疆》,一代文豪郭沫
若陪同落难的亲王和美丽的莫尼克公主游历天山,当场赋诗一首:" 战友高棉远道
来,天山山麓盛宴开……" 说到" 盛宴开" 时,他双手在有前一划做了个" 盛开"
的动作。这时只听到一声尖叫,凄厉刺耳。他们打起来了。观众望风而逃。那是一
场血战,双方都有死伤。乌鸦手刃葛利高里,在他身上扎了七刀 .正好赶上了全国
范围内" 从重从快" 的严打行动。乌鸦被枪毙,而" 一点红" ,则因为反革命流氓
罪被判处二十年有期徒刑。她站在军人武装押解的卡车上游街示众的景象,是她留
给这城市的最后记忆。万绿丛中,她的美丽惊心动魄,因为她仿佛是被挑在黑色的
冲锋枪管上,就像灵旗。
我并不认识程美,程美只是一个传闻。就算这世上真有程美其人,我也不会了
解她所钟情的血与火的生活。在我是一个十四岁少女时,大人们告诉我那邪恶(爱、
青春的骚动总是和邪恶联系在一起)。大人们要洁白的我们远离那样的生活。也许
正因为没有置身其中,所以,我对它才充满善意和温情的想象。它在我心中代表了
蓝色的奇遇和浪漫,是天空和海洋的颜色。
我曾经认识一个女孩儿,我不知道她现在人在何方。她是我小学同学,胖胖的,
大眼睛、长睫长。在1968年夏天的游泳场她看上去分外醒目。她穿鲜艳的游泳衣,
不漂亮,但是有一种非常健康和灿烂的光彩,像某种奇异的、我们不认识的鱼。
有一个时期我就喜欢叫她" 鱼".鱼站在高台上入水的姿势无与伦比的漂亮。
鱼是我认识的人中,惟一敢在十米跳在三或者五米的跳板上跳" 冰棍儿".已经
有了一些她的传闻。但是我不愿相信。我们仍然常在一起玩。我第一次走上颤颤悠
悠的五米跳板就是在她的逼迫之下。她站在我的身后阻断了我的退路!" 我无路可
逃,只好横下一条心,义无反顾地将自己交了出去。
那是非常漫长的一个坠落。似乎永无尽头。永无尽头。恐惧使我本能地蜷起了
腿。就在这时 "啪" 地一声,落水了,大腿被水砸得生疼。我欣喜若狂,后来我就
跳疯了。
我热爱这自由的、身心解放的、飞翔般的坠落。
一生中仅有过这样一个下午,从高空坠入水面(在想象中它的高度远远远远超
过五米),一次又一次。学会了绷直脚尖,像子弹一样嵌入水中,或者像一只剑起
翅膀的、俯冲的鸟,飞翔和坠落。身体形成了明亮的流线,毫无阻碍和阻隔,无数
次腾起跃下,飞入水底。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这样流畅和优美,这样奔放和自
由,可以拥有如此巨大的快乐。那是我一生中一个辉煌的顶点,我的身体达到了幸
福和自由的极至。那是空前绝后的一个奇妙的体验。
落山的太阳,将一池绿水涂染得金碧辉煌。我融入水中,身体化成流淌的金液。
奇怪的是,第二天,当我们兴冲冲来到游泳场时,看到跳台居然被封闭了。因
为年久失修,它其实已经很不安全,据说是怕出意外。这个夏天跳水的人很多,他
们用铁链和绳子拦起了它。它一下子变成了岌岌可危的一危崖,空无一人,鸟也不
落一只。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一拦对我意义。我只是很沮丧,我原想那天更上一层
楼,登上十米台的。我对自己充满信心和爱意。我坐在池边,心想,唉,只好等它
修好再跳了。
我永远没有等来这一天。
我的游泳生涯就终止在这一年。没有什么预兆,也没有突如其来的事件,先是
学校复课,后来,生活发生了很多的变化,我的生活状态和心情离游泳场越来越远。
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们城市普通的市民都不敢再去游泳场,那里成了流氓寻衅滋
事的天堂。多年之后,当我已成一个四十岁的中年妇人带着我的女儿出现在游泳池
时,不要说十米跳台或是跳板,就是站在池边上我也没有勇气朝下跳了。我身体笨
重,四肢缰硬,动不动抽筋,游不上十米就气喘如牛。
那成了我一生仅有的一个下午。
为此,我将永远感谢这个奇异而霸道的鱼。
鱼的父亲是" 走姿派" ,那时正在挨斗。她父亲是我们这个能源大省管煤炭的
一个官员。我不知道她们家是从什么地方调来,只记得鱼是四年级才转到我们学校,
羞涩地垂着眼睛,局促不安。有一个时期我们在她家里开学习小组,她家很大,几
乎可以说,非常大。在我眼里那就是一幢豪宅。她家整整占据了一层楼面(其实,
是一个单元的一层),似乎有无数个房间,重重叠叠,曲径通幽,迷宫一般,至少
有两个以上的卫生间和俗室。她父亲的书房里,玻璃书柜顶天立地,陈列着精装的
马列著名作、联共(布)党史之类,让人望而生畏。笨重的沙发、电话、台式电扇,
这一切,都和我们简朴清贫的生活拉开了梦一样的距离。
这个夏天我家忽然来了许多亲戚,家里住不下了。鱼就邀请我住到她家去。我
母亲同意了。我母亲为招待远道而来的亲戚们忙得昏天暗地,我想她忽略了一件事,
她忽略了那些不利于鱼的风言风语。
晚饭后鱼来接我。
不是鱼一个人,还有另一个同学,同校不同班,瘦高的个子,身体纤细,曾经
是校田径队员,在全市跳高比赛中拿过名次。这是一个生来忧郁的女孩儿,不像鱼
快乐。快乐的鱼和忧郁的前跳高选手在夕照中穿过肥硕的向日葵走来的时候,我无
端的感到了不安。
后来证明我对了。
天还没有黑,不过却凉爽下来,是一天中最好地时光。我们在鱼父亲工作的机
关大院里乘凉 .鱼家中的楼就在机关大院后面。大院里有很多树,杨树和槐树、榆
树、梧桐、丁香,还有修剪得很整齐的伞槐。这使一个机关大院看上去就像一个街
心花园。
鱼忽然能些忸怩。鱼说,嗨哎,忘了告诉你,一会儿我们有点事。
我没听明白。
她脸红了一下(为这刹那的脸红我后来总是、总是在心里原谅她)。她吞吞吐
吐告诉我她们晚上临时有一个约会,要去见一些人,让我在这儿等她,大意如此。
后来她又说,如果我愿意,可以和她们一起去。
我不愿意。
或者说,我不敢。
结果就成了后来这个样子。她们去见那些人了(不知道是些什么样的神秘的人)。
而我,则一个人留在一个陌生的机关院。
其实,她们去的地方不是别处,就在身后那座主楼后面。这个城市没有什么像
样的幽会的地点。大楼的后面既安全又隐蔽,是个好去处。
而我则坐在大楼前面的水泥台阶上,正对着一无遮拦的大路,表明着我光明磊
落的人生态度 .现在想起来这多么滑稽。
大楼后面的故事,是我想象不出来的。我一个人坐在渐渐黑下来的大院子里,
感到委屈,感到受了某种愚弄和欺骗。可我为什么不站起来回家去呢?我不知道。
我固执地、执拗地、又似乎是期待地坐在那个可疑的地方。水泥台阶起初很温暖,
后来凉爽下来,后来就变得冰凉 .蚊子围着我高兴地唱歌,呼朋唤友,召集着亲人
们分享美餐。慢慢的,院子里不见了一个人影,也没有路灯,黑黝黝的,树影重叠
着。有小风的话树影就乱了,风大起来听上去就像在听林涛。我开始感到恐怖。我
想起就在坐着的地方,曾经摔死过一个人。那是大约在一天前的事,死者是一个男
人,也是同学的父亲,他姓一个奇怪的姓——信。老信被隔离审查,受不了那些可
怕的折磨,有一天,他乘人不备不知怎么就爬到了大楼的楼顶。这是幢四层楼,算
得上我们城市中较辉煌的建筑。老信他爬上去,望了望,从这里,可以看见他的家。
他家那幢红砖的楼房与他遥遥相对,散发出亲爱的亲人的气息。没人知道他在那上
面站了多久 .后来,有一个孩子从下面急匆匆路过,忽然一个巨大的黑影" 噗" 地
落下来,差点砸了他 .孩子目瞪口呆,看清了那原来是一个人。那人伸开双臂扑在
地上,是一个想拥抱什么的姿势。血和一些白色的东西(那是脑浆)慢慢慢慢流出
来。
孩子看了一会儿,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喊," 信莲信莲你爸摔死啦!" 信莲
就我们的同学。
我忽然觉得信莲的爸和我同在,站在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也许就在树丛里,
也许就在灯柱下,流着血,也没换一件干净的衣服。我跳起来,撒腿就跑。跑到大
门口我站住了,现在回家已经太晚了,家里人早已睡觉了,宿舍大门恐怕也上了锁。
我还能到哪里去呢?
我哭了。
我想她欺骗了我。她真是一个不好的女孩儿。那些风言风语都是真的。所有的
都是真的,它们就发生我的眼皮下面,与我一楼这隔。我猜不出那是什么。这是最
伤害我的:我不知道那是浪漫还是肮脏……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些响动惊醒的。旁边的床空了。我听到了压抑的喧哗的
响亮的打人的声音。我急忙下地,拉开门,看到那个愤怒的父亲。我不知道鱼的父
亲是怎么从天而降的,他正在被革命群众隔离审查啊!他就站在过道里,挥舞着一
只长把扫帚。了用这扫帚柄抽鱼,响动很大,鱼小声哭泣。
我忘了是怎么离开鱼家的。只记得天很晴朗。鱼和我一起出来,我们一起来到
了跳高选手的家里。她家住在临街的一座红楼里,窗外就是马路。我们听着刺耳的
汽车喇叭声。
过了一会儿,鱼说:" 我爸今天打我了。" 声音很安静而嘶哑,让我难忘。
这是我在鱼家住过的仅有的一夜。
后来和鱼就不来往了。却常听到她的消息。她的名字不时地在我眼前像鲜艳的
气球爆炸一下 .她让抓起来过一次,也许不止一次,不过又把她放了。有一个时期
她父亲单位临督她劳动,人们常常看到一个女孩站在那个街心花园似的机关大院里
扫厕所、扫落叶、用水清洗墙壁上的大字报和标语。
那时她已经迅速发胖。我远远看见她,想起一个词:丰满。这不是一人形容少
女的词。它很成熟。我想鱼是很" 成熟" 了。我距离她的成熟,有七重天那么远。
后来,复课闹革命了,我们在游荡三年之后终于升入了初中。鱼没和我们一起
入学。听说她去建设兵团。这消息并不确切,又听说她是和她们家一起搬走了,远
离了我们城市。后来有一段时间,在报纸上,出席北京国庆观礼或国宴什么的,在
一大堆密如蛛网的名字里,我看到过鱼父亲的名字。原来他被" 解放" 了,还升了
官。
鱼呢?从此再没消息。
可我有时会想起她。我想,是她,她们,使我们革命时代的街头有了卑微、坚
韧、热情、永不会被灭绝的人间气息。
我们城市的小学生毕业生走进中学是1969年秋天。66、67、68三届小学生毕业
同时就近涌进了每一所中学的大门,那真是一个盛大的庆典。而69届的毕业生,中
学没他们地方了,就让他们继续在小学" 戴帽".于是,每一所小学又都成了" 戴帽
中学".忽然间万人空巷。
这一天,街头寂寞了,空旷了,冷清了。菜站、粮店、肉铺、副食店,所有商
店门前排队的长龙里,没有了那些叽叽喳喳打打闹闹的孩子。老人和妇女感觉到了
这异常的安静,边卖菜的、卖豆腐的、卖猪板油的售货员也感觉到了冷清。他们抬
头看看没默的队伍,又看看,然后说:" 复课闹革命了!" 他们说得有些感慨。
但不是所有十四五岁的孩子都走进了校门,也有例外,有零星的一些孩子,成
为" 缓收生" . 据说这都是一些在公安局" 挂过号" 的人,大名鼎鼎,走在街上一
眼就可辨认出的特殊人物。如今他们被孤立出来,更加醒目,像奇花异草。听说他
们入学的资格需要审查。
一个多月后,我们排,也就是班里,就分来了这样一个" 缓收生".名字非常普
通和平凡:李娟。梳那种" 甘庶辫" ,就是和橡皮筋把辫子束成一小节一小节的。
假如头发不够长的话,辫子就在耳朵两旁支棱着,非常前卫,是" 另类" 的标志,
如同现在的" 朋客".李娟的衣服,比我们任何一个女生都要合体。布裤子也好,的
确良或者涤卡裤子也好,永远有两条笔直的裤线,像锋利的刀刃切开了她和我们的
距离。而我们的裤子,膝盖前头总是鼓着两个大包,很不挺拔,像驼背或者鸡胸。
起初,她很孤独,没什么人理她。她谁也不认识,而大家则已相处了几十天。
一下课,女生们凑在一起,大声说笑,笑声出奇地响亮和频繁,非常夸张,夸张着
彼此间的亲密感,好像已经认识了六十年似的。
可是一眨眼,她身边就有人了,一两个、三四个。再一眨眼,就形成一个热闹
的圈子,她自然是这圈子和热闹的中心。她就像一个巫师,魔杖一点,人们就中了
她的魔法,不由自主地从四面八方聚拢了来,形势有些像飞蛾扑火,不由不叫人暗
暗称奇。
我冷眼旁观。
我以为我会看一个放荡、风骚、下贱的女孩儿,可是没有。她开朗、伶牙俐齿
却决不卖弄。她心不忸怩做态,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她都落落大方。她知道自己有魅
力,她为此骄傲,可却不颐指使。
当她成为女生的中心时,男生们保持了体面的沉默。
男生女生像楚河汉界一样保持着鲜明的距离。这距离在挖防空洞的时候哗啦一
下子打破了。原来它像玻璃一样脆弱,原来它像海市蜃楼一样虚幻。男生女生会师
一样一下子来到了一个新大陆,一片可爱的生机盎然的原野,人人都获得了春天般
的解放感。
这年初春,在乌苏里江珍宝岛上我们和苏修打了一仗。苏修的坦克轰隆轰隆从
冰封的河面上开进了我们的疆域。形势吃紧,人们天天在说打仗的事,好象第三次
世界大战就要爆发了。毛泽东发出最新指示:" 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战备
之火一下子被点燃起来。这样我们在开学不到俩月之后,又停课,全体师生在操场
挖战备防空洞。
全中国都在挖防空洞。
有时我想全中国城市的地一大概都被掏空了。所有的城市都是空心的,没有心
肝,不能信任 .深秋和整整一个冬季,我们做了如下的事情:先是把大操场挖出纵
横的深深的沟壑(我们的操场很大,它包括400 米跑道,一个足球场,一个篮球,
还有沙坑、吊环、双杠、单杠和高低杠),也就是土方工程,这要赶在上冻之前完
成。然后砌砖、碹顶,把防空洞碹成窑洞的样式,然后再把它填平,恢复操场平整
辽阔的原貌。
除了碹顶需要请有技术的大工,其它的工作,都是师生们自己动手。
挖土方。
拉沙。
拉砖。
自己动手烧石灰。
拉沙要到汾河边,最好的汾河沙,叫" 豆罗沙"." 豆罗" 是个地庄,离城大约
有三四十里,那里的沙,颗粒均匀、色泽金黄、黏合力强,适用于所有优质工程。
我们就像当年的支前队一样拉着小平车,浩浩荡荡,走三四十里路,拉一车豆罗沙
回来。
拉砖也要到城外的砖场,小井峪,或者,扬家峪,也是十几里路,一天往返两
趟,就是四五十里。
又在校园里挖出了大石灰坑,烧石灰。整个校园里弥漫着呛人的烟雾。烟最初
是黑色的,渐渐变成淡白色的,烟一变白石灰就差不多该出窑了。
灰窑出窑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拼命咳嗽。地上像下雪一样落一层白霜。冬青树、
柏树都被染白了。女生们一个个都变成白毛女。
整个防人洞竣工是在第二年夏天。非常漂亮,里面有很好的设备,有各种机关、
暗道、陷阱,像一人巨大的迷宫,比高家庄的地道可要气派多了。在后来漫长的岁
月里,我们城市的科学工作者利用防空洞在里面培植了优良的蘑菇品种,这些阴暗
肥美的花朵仿佛是在地心里开放。当我们在城市的柏油马路上高视阔步匆匆走过时,
一点儿不知道就在我们的脚下在地底竟有这样一份秘密的幽闭的美丽——秘密地盛
开,或者,秘密地死。
我一个朋友的大姐就是一个蘑菇的培育者。她身穿白大褂在阴暗的地道里工作,
日久天长,患了风湿性关节火。她也不能再接触阳光,阳光使她过敏、流泪和头晕。
当年我们的地道可不是用来种蘑菇的。我们是为了用它防御苏修的原子弹。我
们的城市不止一次进进行过防空演习。空袭警报一响,万人空巷,用不了十分钟,
城市就成了一座空城。
家家户户玻璃上都贴了" 米" 字形纸条。那些旧报纸派上了用场。旧报纸用光
了,就去商店买粉连纸。所有商店的粉连纸最终都被抢购一空。
警报好像使战争变成一个事实。我们在几米深的地下屏息静坐,感觉着战争就
在我们的头上飞翔。我们等待着炸弹开花,等待着辐射强光的穿透地层。等待使恐
怖凝结成一滴滴冷汗,从我们的脊椎骨滴入潮湿的地面,在地里变成青苔样的东西。
慢慢的,躲空袭就为成了一种习以为常的事。我们在防空洞里讲故事、唱歌、
聊天,生活有一种游戏感,非常快乐。我们也有了欣赏我们自己劳动成果的心情。
我们觉得那真是一件杰作。我们甚至觉得战争其实也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我们(或
者说,是我)喜欢生活有变化。在有明亮的灯光、宣传画、红砖的墙壁和安全感的
防空洞里,我非常向往战争——向往战争把生活的一切秩序摧毁,把一个苦闷的孩
子从精神困境中解救出来,我想我会成为黄继光、董存瑞,或者,亲爱的古里娅,
冒着敌人的枪林弹雨,在战场上流血牺牲,非常英勇。这想像让我自己深深感动…
…当然我不会被敌人抓起来,我可没有那么倒霉和不幸。
话扯远了。
再说李娟。
劳动使男女生亲密起来。李娟这样的女孩儿一下子有了更广阔的用武之地。我
已经回忆不起是什么使李娟一下子就成为我们排的中心和领袖人物,那几乎是一眨
眼的事。一眨眼工夫,奇迹就发生了,李娟像星辰一样照亮了劳动的工地,使繁重
艰辛的劳动变得愉快和轻松起来 .我想我们排无论挖土方或者拉沙拉砖总能一路领
先保持先进和李娟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李娟就像一个战地宣传员、一个歌手,或者,
就是一只鼓舞士气的进行曲,就像" 跑得快就是打得好" 之类。只要李娟来到工地,
我们的男生们就士劲倍增。何况李娟还真是一个肯吃苦不娇气的姑娘,寒冬腊月,
和男生们一样甩掉棉袄干活,她的红毛衣使我们的男生眼睛明亮和温柔起来,像寒
夜里点起的一盏盏美丽的小灯笼,冬天的工地因此而变得浪漫多情……
挖土方时发生过一件事情,在我们排的工段上,发生了塌方,李娟在那一瞬间
表现得非常出色和英勇。她推开一个女同学,自己却被压在了土方下面,腿受了重
伤,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后来,在选举了" 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讲用会" 积极分子
代表的时候,我们排,由男生发起,一部分女生附和,选举了" 缓收生" 李娟做我
们排的讲用代表。到了开会那一天,我们的李娟,穿着有笔直裤缝的瘦脚裤、梳着
象征" 另类" 标志的甘蔗辫,在众目睽睽下走过大礼堂,走上讲台。忽然间全体哗
然,男生们沸腾起来,全校男生有节奏地、有节拍地跺着脚,齐声高喊:" 李娟儿!
李娟儿!李娟儿!李娟儿!" 声震屋宇。就像若年后,歌迷们欢呼他们热爱的歌星,
崔健,或者,张信哲。
老师目瞪口呆。
李娟面不改色,在欢呼声中站在那里,开口说," 滔滔黄河九十九道弯,革命
道路不平坦……" 我想我永不会忘记这场面。
这个冬天我和李娟也要好起来。我们好,是因为一个奇怪的原因——诗。有一
天无人的时候她忽然拿给我两首诗看,告诉我是她写的。我很惊讶。一首是写五月
和春天的,其中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 夹竹桃啊,为什么红得这么浓烈?" 有一
种不合时宜的忧伤的气息。还有一首,是这样写的: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生活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
我就是这样读到了食指的名作《相信未来》。我站在寒冷的、支离破碎沟壑纵
横的操场,心里非常感动和震惊。天上飘起雪花,它们温柔地、轻灵地、梦幻般旋
转着扑到我脸上、身上,就像上天仁慈的亲吻和拥抱。我毫不害羞地流着热泪……
多年之后我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这不是我朋友的大作,可我仍然、仍然要为此感谢
李娟,是她,在我最迷惘最忧伤最盲目的日子里,把这样的首诗带进了我的生命之
中。
看来,1969年,食指的诗在我们的城市小规模地流传着,可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我离那个圈子很遥远。我也不知道那圈子隐藏在何处,更
不知道食指的诗通过什么样的路径和方式来到了我们城市,这是不个谜。不过我知
道这一定是和插队知青有关系,他们像蒲色英一样四处传播着那些秘密流行于地下
的诗歌和歌曲之类,于是,1969年隆冬,十五岁的我和匿名的食指意外相遇。
那时,他以" 李娟" 的名义出现。
三年后,我又一次遇到了同样的事情。那时我已是郊区砖场的一名壮工,繁重
的没有希望的艰苦劳动使我绝望而消沉。这时我认识了一个姑娘,她出身在一个红
色家庭,来自北京,从部队复员下来在我们城市做着护士。这是一个和鱼、和李娟
们一样有众多传闻和故事的女人 .漂亮、丰满、多情,笑起来惊天动地。我们城中
赫赫有名的一个青年曾经为她服毒自杀,虽然没有死,被救活过来,可是毕竟闹得
沸沸扬扬,满城风雨。然而我在这个丰硕的女人身上,看不出那件悲壮的事情留下
的痕迹(想想,一个人可以为她去死!)她生活的似乎很轻松,没心没肺。在我所
认识的人中,她几乎可以说是最快乐的一个。
就是这样一个快乐的女人,有一天,翻出一个笔记本来给我看,告诉我这是她
写的一首诗。于是,我就看到这样一些诗行: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片手的海浪翻动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声尖利的汽备长鸣
……
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一定是
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
这时,我的心变成了一只风筝
风筝的线就在妈妈的手中
……
我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走进了《四点零八分的北京》,走是了数以百万计的下乡
知青的感情的海洋。怀着新鲜的感动,我在那里久久、久久悲伤地流连。我甚至还
把这抄了下来,拿给一些要好的朋友看,告诉他们这是我一个朋友写的(其实,这
是食指的又一首名作)。朋友们又从这里这抄下了它,再传给新的人……我不这样
不知不觉变成一个传播者,成为秘密的地下诗歌传播链中的一环,危险曾在我头上
盘旋和飞翔,而我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早已是多年之后。那时,这世上最激进的一
群年轻的(或貌似年轻的)人们,正在覆盖整个大陆的公共煤体上指江山,评论历
史,大骂" 丑陋的老三届" ,捍卫着他们与我们誓不两地的" 民间立场" ,一时间
中华大地群情激奋,而我们则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我沉默。
一个民族绝对
绝对有瞎眼的时候,心冷似铁。
庆幸的是,我不满十六岁的女儿,迷恋过刘德华张信哲迈克尔杰克逊和许多
流行事物的高中一年级学生,忽然间迷恋上了诗歌。迷恋上了海子和叶赛宁。这正
是我当年迷恋食指的年龄。已经有许多个夜晚,在如山的功课的缝隙之中,这亲爱
的小人儿挣扎出来,为我一遍遍背诵你们:
到南方去,到南方去
你的血液里没有情人和春天
没有月亮
面包甚至也不多
朋友更少
只有一群苦痛的孩子
吞去一切
瘦哥哥凡高
凡高呆
……
从地上强劲喷出的
火山一样不计后果的
是丝杉和麦田
还有你自己……
(海子《阿尔的太阳》)
亚洲铜,亚洲铜
祖父死在这里
父亲死在这里
我也将死在这里
你是惟一一块,埋人的地方……
(海子《亚洲铜》)
我辞别了我出生的屋子
离开了天蓝的俄罗斯
白桦树像三颗星临照水池
温暖着老母亲的愁思
(叶赛宁《我辞别了我出生的屋子》)
她对我说:" 妈妈,我爱叶赛宁。"
刹那间,我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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