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967年,冬天,我认识了那个叫冀晓兰的姑娘。那年,我十三岁,她则比我大
四岁。我像生热病一样迷恋上了这个来投奔亲戚的不幸的少女。她的亲戚,就住在
我家隔壁,是一对儿女都不在身边的老夫妇,她叫她们" 姨" 和" 姨夫" ,住在他
们那里,帮他们做家务。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我如此迷恋她,就像爱情。
她其实是一个病人。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可从她脸上我一点也看不出病的痕
迹。她很美,但我最初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我是在她的诱导下发现这一点的。有一
天,她对我说,她的同学都叫她" 林道静" ,因为她长得像谢芳。我的眼睛就这样
睁开了,像一个忽然复明的瞎子 .世界一下子变得那么神奇和灿烂,光明耀眼。我
几乎呜咽,我觉得我的生活被某种不平凡的东西照亮了。
那大概就是我爱上她的最初时刻。
那个冬天我像影子一样追随着她。我从早到晚和她在一起,她洗衣,我帮她提
水;她做饭,我帮她择菜;她炒菜,我站在一边欣赏。我无条件地爱着她,迷恋着
她,我在这爱和迷恋中沉得很深很深。我喜欢听她说话,听她讲故事,她是我认识
的朋友中惟一一个拒绝普通话的人。她说方言。她的方言说得非常纯粹和动听。从
前,我们轻轻地把那些说方言和住在街巷上的孩子们统称" 小市民" 或者" 小市侩
" ,而她,恰恰是这样一个说方言来自街巷的姑娘,却一下子迷倒了十三岁的我。
也许,正是这" 异类" 的气味使我沉醉。
她热爱香港电影,喜欢夏梦。《红颜劫》、《三看御妹刘金锭》之类是她看过
无数遍的影片 .小时候,她家住在我们城市一个叫" 典缮所" 的地方,后来这个街
名无数次地出现在我的小说中,每次它一出现,我们的小说就有了某种汹涌的暗流
似的东西,有了某种古老精神的气息。那是一条幽深的长巷,而巷口,临着一条小
马路,则有一家电影院。
那电影院有一个属于新世界的名字,叫" 红星".可我朋友和她的母亲终年流连
在里面,感动她们的都是和一个新世界保持了相当距离甚至格格不入的《抢新郎》,
或者是《忠诚》之类。
我就是从她那里第一次听说了" 胡蝶" 这个名字。她告诉我一些这个旧时代影
后的故事,她给我讲煽情的《姊妹花》,还有……忘了,总之,她对胡蝶有一种比
较特殊的情感,后来,她告诉我,她的母亲长得很像胡蝶。
美人胡蝶!
不过那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她是一个弃儿,被这个像胡蝶的女人收获。那应该
是1950年初春,这个女人刚刚被丈夫遗弃,她的丈夫大概是一个有钱的商人,在解
放军破城前带着姨太太跑到了台湾,把把留在了一个陌生的新大陆。她一生没有生
养。于是,有人就抱来了这个襁褓中的孩子,来人说:" 行行好吧!让这个苦命的
丫头跟你就个伴儿吧。" 三年后,女人带着被她收养的女儿改嫁。他们有了一个完
整的家,这个家,就安在" 典缮所 "一座老式四合院中。住在那种老式院落里的人,
根子大多都深扎在同一个时代。于是,19 66 年的红色狂飙连根拔出了这个历史复
杂的旧家庭,将他们扫地出门,驱逐出了我们纯洁和正义的城市。
冀晓兰一家回到了继父的家乡,汾河河谷一个富蔗的村庄。他们在一所阴暗的
老房子里安下了家。那是座百年老屋,潮气袭人,秋天,正是秋收大忙季节,冀晓
兰病倒了,她风湿性心脏病复发,在炕上躺了好几个月。年迈的继父早出晚归,和
壮年人一起收割高梁、玉茭、胡麻,而养母则和女人们刨红薯、摘棉花。养母白皙
的、纤细的,年轻时摸骨牌、涂蔻丹的手,被坚硬的棉桃荚、被红薯秧、被粗糙的
劳作损得变了形。夜里,她就用这变了形的双手,捂在女儿红肿的膝盖上,试图为
她减轻疼痛。
病愈后的冀晓兰,决心重返城市。
她要重新成为一个城市市民。她要重新回到她热爱的、辛酸而温暖的街巷。她,
还有父亲和母亲,她要为年迈的双亲杀出一条重归的血路。
我就这样认识了1967年的冀晓兰。这年,她寄居在亲戚家,当然不是为了和一
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儿做朋友,不是为了给她讲胡蝶和姊妹花还有林道静。她不是为
了来赢得一个天真的傻女孩儿的崇拜和爱。她心事重重,孤独而迷茫,不知道该怎
样去实行她那个伟大的计划。她甚至没有一个能够吐露心事的朋友。收留她的亲戚,
她的姨母和姨父,是一对善良却谨小慎微、被强大的生活彻底征服的男女,不用说
帮不了她的什么忙,反而对她的来意充满警觉。为了预防起见,他们就常常拿来报
纸上的社论让他阅读学习,然后开家庭斗私批修会。
那些铿锵的时代的句子,是阻隔她走进城市的万丈高墙,让她心灰意冷。
下雪了。这是一个多雪的冬天。我们严寒而干旱的城市一次又一次被大雪温柔
地覆盖。就是在这样一个美妙的雪天,她,我的朋友,第一次向我讲起了她不寻常
的、传奇般的身世。我激动得说不出话,哭了。我不知道我哭是因为同情她还是羡
慕她,我生来想做一个不寻常的、阅历非凡的人,想做一个大悲剧的主角,可我的
一切,都是那么平庸。我有的只是平庸而琐碎的不幸,也许是为了弥补这个吧,那
些优秀的、独特的、大不幸的人,总是像光明一样吸引着我,使我像飞蛾扑火一样
扑向他们。
那一天,她这样告诉我,她说,也许有一天,她会把自己的经历写出来,写成
一本像《青春之歌》那样的书。
也许还要更惊心动魄。
足够惊心动魄了,我是说她的话。我第一次想到书可以和真实的、眼前的生活
联系在一起。那是可记念的一天,那是我决心成为一个作家的一天。沙沙的落雪的
声响,像某种神谕。我内心有种东西如同冬小麦一样发芽,那温柔的一点翠绿眨眼
间就涨满了我的身体,使它成为一片如花似锦的原野,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足不
出户,把缝纫机当书桌,在一个小学生使用的演算本上开始了我的书写。我以我朋
友冀晓兰为原型杜撰着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叫林海燕,听听这个名字,你就知
道我会落入怎样的一个套子中去。可那时我是多么心仪" 海燕" 、" 海鸥" 这一类
字眼,它们代表了一个少年人眼里的浪漫和自由。我的这个" 林海燕 "当然是一个
孤儿,可她并不是被穷苦的父母遗弃而是被一个有钱人抢走的。那是解放前夕,黎
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有钱人自己没有孩子,就设计抢了穷人的小孩,完全是《白毛
女》的翻版,又那么接近林道静的身世。故事就这样悲伤地开了头,然后一发不可
收拾地煽情下去。最后,这个受尽养父母虐待的孩子终于觉醒,毅然从家庭出走,
去乡下去善良的人群中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在这里十三岁的我其实已经碰到了
一个大难题,就是,我不幸的女主人公生活在一个新时代,我无法让她像林道静像
旧社会所有苦闷的青年那样最终去寻找革命,走上康庄大道,我苦思冥想只有打发
这个美丽的脸色苍白的贫下中农的妇儿离开我们的城市去辽阔的大地寻找自己的亲
人。这无论如何也谈不上雄壮,也只能凑合了。我就这样写啊写,不知不觉写满了
一本,又是一本。屋外,大雪纷飞,我觉得屋子就像被雪掩埋了一样安全而温暖。
我真希望它,1967年冬天,永远停留在这样一个时刻:宁静、湿润、雪落无声 . 1967
年的冬天啊!
想一想,1967年冬天,我的城市正经历着什么?武斗、经常性的断水断电、毫
无保障的交通运输和贫困的供给,我们的市场像沙漠一样荒凉,人们买一包火柴、
一拍醋或者卫生纸这些基本的生活用品,都要历尽艰辛排起蜿蜒的长队。所有的商
店、菜场、副食店门前,永远被沉默的队伍围困着,让人想起十月革命后年轻的苏
维埃所经历的饥饿和困难的日子。有一首朗诵诗正在我们城市的一些毛泽东思想宣
传队流行着,正是纪念十月革命胜利五十周年的:
五十年了!
五十年前
阿芙洛尔巡洋舰一声炮响,
轰隆隆
旧世界塌倒了一大片墙垣……
这激情澎湃的诗句(即使在今天,它仍然、仍然能使我内心颤动和疼痛)与武
斗的枪声一起在我们城市上空回荡,枪声最初让孩子们误以为是鞭炮的声音。但是
确实打死了人。我们的街头出现了抬花圈挽幛游行的队伍,甚至有抬灵柩的。悲愤
的队伍高唱着语录歌," 成千成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
牺牲了,牺牲了……" 或者"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 等等,歌声和哭号惊天动地。
这一切,暴力与革命、流血牺牲,是怎样在记忆中被诗情的大雪所掩埋了呢?
我拿着写好的故事去找冀晓兰。她简直惊讶极了。她望着我的演算本就像望着
一个从没见过的怪物。她就这样惊讶和好奇地读完了关于她自己的演义和故事。她
一定觉到了幼稚甚至,可笑,可她并没有嘲笑它。她怎么能嘲笑一个孩子的同情和
善意呢?她怎么能嘲笑尽管笨拙却仍然是倾情的赞美呢?她望着我,眼里有泪光,
这让我感到辛酸和温暖。
1967年,《青春之歌》早已被宣判为毒草。林道静和她的创造者杨沫一起正经
受着一个更为严酷的大时代的批判、羞辱和蹂躏。她们成为资产阶级人性论的代表、
错误路线的歌颂者和可耻的叛徒。可我对林道静的热爱啊,却因为我朋友冀晓兰的
出现方兴未艾,达到峰巅。我简直把我朋友看做了林道静的化身(谢芳饰演的那个),
一时间分不清谁是真谁是假。我混淆了时间,还错把杭州当汴州,我们站在人工的
迎泽湖畔还以为是站在热河的海边。凡是林道静活动过的地方,都给我一种圣地般
的感觉。多年后,我坐火车经过定县,这个地名,遥远而亲爱的地名,仍然能使我
的心颤抖。我想,这是林道静教过书的地方啊,这样想着,眼睛就有些湿了。
这就这样沉迷在某种虚幻的气氛之中,如醉如痴。我牢牢地、紧紧地抓住了这
十七岁病弱少女的手,试图让她把我带出真实的、坚硬而严厉的、刻板又琐碎的生
活。我一遍一遍重温《青春之歌》那故事,翻阅小说(小说并不难找到),可电影,
却是没有机会再看到了。那时我以为我将永远不可能再与电影中的林道静相遇,心
里说不出的遗憾。老实说,电影《青春之歌》上演时,我还太小,有好多情节早已
被我遗忘了。就连它的主演谢工,我也只记住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可不久我有了一
个补救的机会,有一天,我母亲单位组织看批判电影《舞台姐妹》,我母亲带我去
了。这下我终于、终于目睹了谢芳的风采。这个了不起的谢芳,她和我朋友真是有
几分相像,我无限地、柔情似水地放大了那相似之处,于是她们就变成了一个人。
我激动不已地哭了。
我清楚地记得我十七岁朋友的模样。冬天,在生着炉火的房间里,她总是穿一
件黑色开襟毛衣,和尚领,里面翻出方格衬衫的衣领。那毛衣很陈旧,毛线的品质
却很好,越磨越亮,非常柔软。那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件毛衣,我朋友的度身之
作,永远、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我记不起她穿其它衣服的样子,那黑毛衣是一个
永恒。在黑毛衣和漫天大雪的映衬下,她十七岁的嘴唇如罂粟。
关于电影《青春之歌》,她当然记得远比我清楚。那是她心中不会凋谢的花朵,
不会坠落的果实。时光只会使它越来越艳丽越来越丰满和肥美,她慷慨又伤感地和
我一起分享这珍藏。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刻!我们盘踞在世界的一隅,一间小小的简
陋到不能再简陋的小屋之中,大雪那么仁厚慈爱地掩埋了我们,给我们造成安全的、
静谧的、与世隔绝的假象,那是相依为命的时刻,那是互为知己的时刻,那还是"
无论魏晋不知有汉" 的最忘情的时刻,我朋友是个出色的向导,她引领我走进小资
调的浪漫加革命的桃花源。她给我讲林道静被捕入狱的那情景,敌人拷打她,在牢
房中,她苏醒过来,慢慢睁开眼睛。她形容那眼睛一点一点睁开的经过,那就像花
朵绽放的过程。绝艳惊人,动人心魄。于是,我心血来潮,就要求我朋友和我一起
来表演这一幕。那是在我家的小房间里,我母亲陈旧的大棕绷床临时做了监狱的地
板 .我朋友躺在床上,我扶起她的身体,我让她的头靠在我腿上。我扮演那个将要
牺牲的革命者林红,轻轻为她揩去脸上的血迹。她睫毛抖动着,像蝴蝶翩跹地抖动
翅膀。那灿烂的一刻来到了,光明来到了。她慢慢睁开眼睛,那过程长于百年又短
如刹那。星月大概就是这样诞生的,太阳大概就是这样诞生的。她用这初生的、非
凡和绝美的眼睛凝望着想像中的那个林红,惊喜地说:" 郑姐姐,我到北平就是为
了找你啊!" 郑姐姐,我到北平就是为了找你啊!这话在我耳边响了几十年。至今
仍然新鲜。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如此热衷这个相遇的场景,我们不厌其烦表演这一
段,重复这一段,觉得它寓意无穷。我们还互换角色,由我来充当林道静。我躺下
来,心怦怦乱跳。我闭上眼睛,然后想像它们一点一点睁开的美妙过程,绽放的过
程。遗憾的是,我的眼睛太小了,那过程被彻底地简化,一掀眼皮就到达终点。那
真是扫兴的时刻,甚至绝望的时刻,所以,当我说出下面那句台词时内心一片悲凉,
我说:" 郑姐姐,我到北平就是为了找你啊!" 眼泪就下来了。
然而,三十年代的北平,九·一八之后、沦陷之前的北平,救亡和革命的北平,
那是林道静的人生舞台,不是我们的。属于我们的只有T 市(原谅我又用了这个名
字),我朋友孤身一人勇敢地杀回我们的城市不是为了寻找党寻找那个革命和牺牲
的化身,而是为了一个卑微的目的,一个城市户口,我朋友不过是想重新成为这城
市合法的一员成为一个可以领取粮票、油票、布票的市民。当我终于知道了我朋友
真实的企图后,我忽然有一种从梦中醒来的感觉,也许我还感到惋惜和一点失望,
总之,一个温情脉脉的冬天就结束在我知道了真相的这一刻 .不过,说实话,起初,
我并没有把这件事看得有多困难,我也并不懂这件事对我朋友的意义对每一个人的
意义。我的城市,不算很大,比不上那些了不起的大都市,北京、上海之类,也比
不上武汉、西安甚至兰州,可它也有着近二百万人口(如今已是二百八十万),多
一个冀晓兰难道不是沧海中多一粟吗?何况,它驱逐她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啊!于是,
我对她说:" 你什么时候去上户口?我和你一起去。" 我的语气是多么轻松甚至,
轻佻!好像我们约定的不过是去走一趟亲戚。我朋友笑了。她笑得很忧伤。她一定
这样想,这个天真的傻孩子啊!可除了这个十三岁的傻孩子她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同
盟者。在这个二百万人口的城市里,她只有这一个脆弱的稚嫩的同盟。她就从这狂
妄的天真中汲取着和城市搏斗的信心。奔波开始了,我们徒步穿过我们的城市,我
们从南城走到北城,又从北城走到南城。那个冬天我早早地磨破了我的灯心绒气眼
棉鞋。我身穿紫红色的旧" 棉猴" ,那" 棉猴" 我从小学二年级穿上身已经陪伴我
度过了五六个冬天。现在它吊在我身上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件棉袄而已,袖子短了一
大截。我穿着这样不合身的棉衣穿行在我们的城市,心里越来越茫然。渐渐的我终
于、终于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一连串的钉子很快碰得我心灰意冷。我也看
出我朋友其实和我一样,两眼一摸黑,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寻求路径。那一个冬天,
我们去了她从前读书的中学,去了她从前住过的街道和管辖区的派出所,去了她一
些同学和熟人家……可是却一无所获。没有人能帮助她把注销的户口重新落下,这
需要回天之力。我们天天奔波,早出晚归,中午常常饿肚子,一人买一只烧饼吃就
是很大的享受了。希望越来越渺茫,到后来,奔波只不过成了惯性或者说是自我欺
骗,不奔波就意味着放弃啊!而放弃是冀晓兰多么不甘心的一件事!
现在我明白冀晓兰为什么答应我介入这整个事情中了,在求告无门的奔波中她
是多么需要一个同行者。虽然这个同行者只有十三岁,还只是个孩子,毕竟在日暮
黄昏绝望的归途中她身边还有一个小朋友。她向这个小朋友袒露她内心的悲伤和绝
望。也许她忘了她只有十三岁,也许她不在乎。在这个抛弃了她的心冷似铁的城市
里她多么需要一点温暖和慰藉,需要一点真心,她向这个十三岁的女孩儿伸出了求
救的手。她们,一个十七岁的小少女和一个十三岁的大女孩儿,相互支撑着走在毫
无希望的街头,试图用她们纤弱的脚板踩出一条杀回城市的血路,这真是我的城市
最黑暗最没有心肝和羞耻的时刻。
" 典膳所" 就是在这样的黑暗中浮出记忆。坚固而狭长。后来,当我在各种书
中读到" 永巷 "这个词时,我眼前首先浮现的竟是这条高墙夹道的深巷。站在巷口
眺望,它给人一种惊心的感觉:那是在两岸悬崖峭壁的夹击下阴沉沉的一条湍流。
阴沉甚至凶险,深不可测。这就是它留给我最初的印象,在很长一段时间,在我的
心目中,它,就是" 街巷" 的代名词。
我从没能走进它的内心。
我的朋友引领了我,我做了它的客人。我朋友激动而感慨地把我带进一个四合
院,告诉我这就是她过去的家。她指着北屋上房说她们从前就住那儿。现在那里当
然住了别的人,别的人家。那不是我朋友的家了。从那拥挤封闭的院落从青石条台
阶从老旧的雕花窗棂从鱼鳞般密集的屋瓦,这旧时代的民居沉默而威严地表达了它
的拒绝。邻居们出来和我朋友打招呼、寒喧。他们问他," 回来了?" 这真是一个
刺心的问题,触到了我朋友的最痛处,于是我朋友向他们打听居委会和街道上谁在
管事之类,他们告诉了她。不久我们就告辞出来了,他们没有多加挽留,更没有留
饭,虽然那已经是快到午饭时间。
这就是我朋友乡愁所系的故园。我很伤心,我知道她一定非常、非常失望,她
走不回去了。她站在故园的门前,眺望从前,她一定眺望到了一个小女孩儿怎样一
天天长成一个少女的点点滴滴,那里面装了那么多的时光,让她带也带不走。
我还认识了她的一些熟人和旧时的同学,我们出入着他们的家,出入着条条街
巷。不过那些街巷都没有像" 典膳所" 那样给我至深的记忆和震撼,我只觉得那里
有陌生的、令我很不习惯的气息,其实那就是一个城市自身的气味,如同人的体味。
一个不洁净却生气勃勃的人体。走在这样的街巷我朋友总是触景生情,唤起种种回
忆。她说起她的一个小学同学,是个女孩儿,她说这女孩儿总是给人一种鬼鬼祟祟
的感觉,有一次我朋友得了脚癣,总也治不好,她就提供了一个偏方。她神秘地对
我朋友说," 我知道一样东西,特别灵验。" 那是一样什么东西?她吞吞吐吐不说。
后来在我朋友的追问下她终于说了。她蹲到地上,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两个歪歪扭扭
的字,那两个字是:月经。
这就是那气味了。那不洁的、隐晦的、私密和汹涌的气味,就这样以血的方式
显现,袭击了尚还洁净的十三岁女孩儿。这就是她在街巷入口处遇到的阻挡:一个
偏方。也许是一个斯芬克斯式的谜语。谁知道呢?长久以来这神秘的血污的颜色几
乎就是我心中街巷的底色和背景 .许多事我都忘记了,可我却永远地记住了这个这
个写在地上的鬼祟的大字:月经。
那是一个永远的阻挡,也是一个永远的吸引。这就是它的魅力所在。
我没有走进街巷,成为字的孩子,而我的朋友也最终没能重返我们的城市。她
离开的那一天一定非常伤心,可她却没有表现出来。她平静地邀请我以后去乡下做
客。她还不让我去火车站送行,她说,那没必要,不过三四小时的路程。我哭了。
我忍了半天还是没有忍住眼泪。我是多么不舍得让她走。一种亲人间生离死别的悲
痛压倒了我。不错那是一个亲人。可我孱弱的手臂没有力量挽留住她。她抱了抱我,
然后就一个人去了。
我失去了一个领路人,失去了一个向导。我仿佛孤身一人忽然陷落在这城市中
了。我迷了路 .这沙漠般的城市啊!这无情无义的城市!那时我真是恨透了它。它
拒绝了一个多么真心热爱它的人!我终生不能原谅它这一次的拒绝。我把后来发生
的一切都归罪到了它的头上:它使我第一次懂得了" 失去" 的悲恸。
后来我朋友冀晓兰就在家乡做起了民办教员,而我却更愿意称她是" 乡村女教
师".那是一个浪漫的称呼,有着天真的气息。林道静不是就在热河和定县做过乡村
女教师吗?还有那个苏联同名电影,那清泉般的声音至今响彻在我耳旁:" 瓦尔瓦
拉——瓦西里耶夫娜——" 它们荡涤出了一个多么芬芳和幸福的女人。现在轮到了
我的朋友。这结局安慰了我,使我暂时忘记了我朋友失城的悲哀和不幸。
我朋友的村庄,叫北义棠村。这个名字我终生难忘。我曾经在那里住过一段日
子,那是我一生中惟一一次村居生活的经历(在学校下乡劳动不算)。那是1969年
秋天,我接到了我朋友的邀请信,于是,我来到了她的家乡。我们在分别近两年之
后相见了。成熟的河谷平原以它最饱满鲜明的姿容迎接了我这个城里来的孩子,使
我产生一个终生的错觉。重逢的喜悦洋溢在我心头,溢出我的眼睛,使我看什么都
含情脉脉。那是一段非常奇妙的日子,有如传奇。棉白了,枣儿红了,红薯在地底
下长成了,五谷熟了。我和人们去收秋。人家是劳动,我是客串。我今天摘棉花,
明天刨红薯,全凭着一股子新鲜劲儿。我站在崖坡上,远远看见了我们的汾河,它
是那么安静和明亮地流过平坦的河谷。我甚至看见了船,小小的黑黑一条。眼泪涌
出了我的眼睛。我想,这才是河流的样子。
田野里到处弥漫着新鲜粮食的芳香。烤红薯的香气、煮红枣蒸土豆的香气,香
气让人感到踏实和愉快。我们在灶火里埋下红薯,听它慢慢发出吱吱的呻吟和温暖
的香味。我们在灯下长谈,我朋友告诉我许多别后的事情。我朋友像讲故事一样讲
着这个有着上千户人家的大村庄,我发现她对这里渐渐有了一种故乡的情感。这是
我从她身上看出的一个变化。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心里在酝酿着一个什么样的计划,
不知道她的雄心。我只是觉得她身上有了一些我不熟悉的东西。也许那就是一个勇
敢的现实主义者面对生活的新姿态,这姿态让我感到陌生。我要到很多年之后才能
熟悉并认同这种姿态。我沉浸在重逢的巨大喜悦中,一心想回到从前 .那时我对林
道静的热情已然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牛虻。牛虻是一次疯狂的移情别恋。我毫无
保留地被这个脸上有刀疤身上有无数伤痕的革命者征服了。我为他心痛和疯狂的程
度,就像一个真正的初恋的情人。也许那就是我的初恋吧?也许。我那么急于想让
我朋友了解我的爱,就像当年我们共同分享对林道静的热爱。我没日没夜地谈论着
这个传奇英雄,我每说出一次他的名字,亚瑟或者列瓦雷土,心头就颤抖一次。还
有那些遥远而陌生的地名,那些今生今世也难以抵达的地方:亚平宁山区、布宜诺
斯艾利斯、利马……从此成为我内心不能触动的伤痛,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可是
牛虻显然没有感动我的朋友,她十分冷静和宽容地目睹着我的狂热,终于,有一天,
她对我说:" 我想我不会再迷恋谁了。" 那时我不懂这话的真正含义,我不知道这
其实是我们之间的一个分水岭。她长大了。开始真正面对生活。而我则还是一个耽
于幻想的大孩子。我为她的话感到震惊还有一点失望。我想,是什么改变了我的朋
友?说实话,在那一瞬间她的光芒暗淡了,一个启蒙者退出了我的生活。我看到了
一个平凡的少女,一个俗世中的少女。我沉默不语。她忽然有些羞涩地笑了,她说
:" 你能不能教我跳舞?" 那是一个雨天,秋雨绵绵。被雨声笼罩的村庄异常安静。
她柔和的脸也是安静的,安静而有力量,在自天而降的沙沙雨声中有一种神秘的气
息从这脸上悄悄弥散开来,叫人震慑和感动 .那一点失望的情绪烟消云散了,我重
又变得快活起来,我说:" 你想学跳舞?好啊,学什么?" 我没有问好原因。我也
不想知道那原因。她一定有她的道理。于是,在连阴雨的日子里,我们开始在她家
阴暗而高大的屋子里翩翩起舞。我们跳了这样一些舞蹈:《北京有个金太阳》、《
金珠玛米亚古都》、《大塞铁姑娘》、《翻身农妈把歌唱》等等,甚至还有《洗衣
歌》 .这样一些舞蹈让我们跳得有情有意,我们流畅地挥舞着想像中的长袖,生活
在这样旋转的时刻变得明亮高亢和痛快淋漓,我一边跳一边唱着:
哎——是谁帮我们翻了身了哎,
啊拉嗨斯,
是谁帮我们得解放哎,
呵拉嗨斯,
是亲人解放军,是救星共产党,
亚鲁羊卓诺诺哩给桑梅多桑来,
军民一家亲帮咱亲人洗呀么洗衣裳哎……
连阴雨阻止了秋收。庄稼被滞留在了田野里,玉茭发了霉,甜菜快要被泡烂了。
人们忧心忡忡,可是我们在干活。劳动和收获。我们的身体散发出庄稼和新鲜水果
的香味,那是多么妙不可言的时刻。我们暗淡的北方农舍里洒满了高原雪域的阳光,
澄澈如水,把我们的皮肤涂染成蜜糖般的金色。后来我知道,我朋友就是凭借着这
几个舞蹈为自己打出了一个生存的新局面。此是后话。我是多么喜欢这样的时刻啊!
所有超越生活的时刻都为我真心所爱,我沉浸其中,乐不思蜀。我朋友望着我宽容
地微笑,那一时刻她像神,她想:这个向生活撒娇的孩子啊!
舞蹈使我们热汗淋漓。我们气喘吁吁。我发现我朋友的嘴唇渐渐变得乌紫。那
是一个不祥不兆。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朋友是一个病人。在这之前,虽然我知道她有
病可我从没有在她身上看出疾病的迹象。她脸色光鲜,嘴唇红润,是我见过的最鲜
艳的少女。说起她的病来,大人们背后窃窃私语,谈虎色变,可我却觉得那刚好是
一个人身上的点缀。我热爱生病的女人,她们的集大成者是仙女下凡的林黛玉。
但是此刻我看到了疾病恐怖和真实的一面。日后,我还会看到它更为可怕和丑
陋的毁灭性的时刻。夜里,我睁开眼睛,发现她半靠在被垛上,大口喘息,就像一
条搁浅的鱼。我害怕了,我忙问:" 你怎么了?" 她朝我摆手,阻止我的喊叫。我
明白她是怕惊醒东厢沉睡的父母 .我爬起来,惊慌地望着她。我离她那么近,近在
咫尺,我感到她的病痛像电波一样传导到我身上,传导到我的四肢和手心,带给我
清晰的疼痛。沙沙的雨声听上去冷漠和无动于衷,还有沉沉的黑夜。她的喘息有一
种海浪般的冲击力。我艰难地等它们渐渐平息和远去。它们终于像风暴一样远去了,
她对我笑笑说:" 别怕,有时候累了,就闹一阵儿。吓着你了吧?" 我点头。那是
我第一次被疾病惊吓。我小心翼翼去握她的手,我触摸到了一手心冷汗。从前,关
于她身体的那些窃窃私语,在我心里顿时有了重量。我想起我母亲说过的话,我母
亲说像她这样的人一生不能结婚。她这样的人,天生丽质,情深似海,却注定要一
生一世孤独。
我哭了。
那是我永不能忘记的一些黑夜。她常常不能安然入睡。她靠在被垛上,半躺半
坐,这样会使她舒服一些。夜半醒来,我会被这触目惊心的姿势惊吓。其实,那时
我远还没有理解这姿势所埋藏的全部伤痛和危险。后来我渐渐习惯了它。我只是感
到沮丧,因为,这影响了我们白天共舞的快乐。现在,舞蹈变成了我一个人的事。
我跳,她看。她盘腿坐在炕上安静地看我表演。这让我感到不自然。我不想跳了。
热炕烧起来了。我们在炕洞里埋了红心的红薯,那红薯样子细长,内心像胡萝
卜一样鲜艳。香气在阴暗的大屋里温馨地飘散。还有茴香的香味,那是冀大妈在为
我们烧茴香锅盔。
灶火上煮着南瓜稀饭,那香味也是热气腾腾和绵长的。我是多么热爱这些粮食
的香气,这朴实无华的气味会使我忘掉所有的不愉快,包括我朋友的疾病。
这个温情永在的秋天啊!
平原上的这座村庄,就这样给我田园的感觉。黄昏的炊烟和河流使我感到惆怅,
那滋味凄清又甜美。我在回忆中强化了那种博大的安静。上千户人家的大村,简直
就是一个世界,可却安静无边。也许是我住在村边的缘故吧?从我们的老屋出来,
走不多远就是田野了。枣林、菜地,无尽的庄稼,还有我热爱的河流。
老屋至少有百年的历史。多么宏伟哟!最初我简直被它吓一跳!那是一座应该
出现在《红楼梦》中的巨厦,雕花石鼓围抱的木柱支撑着青砖到顶的中国式建筑,
飞檐斗拱,筒瓦泥鳅脊,两边是青石台阶,可直上楼去。从前,那应该是小姐的绣
楼吧?可现在做了仓库。生产队占用了它,在里面堆积着各种农具、麻绳、铁器、
发霉的种子和牲口的辕具。门上了锁,我进不去。但是窗棂上窗纸是破的,可窥出
个大概。那里面还是老鼠和蝙蝠的家。
我不懂中国建筑的格局。可它孤零零矗立在那里,让人惊心动魄。我想它从前
不会是这样孤独和突兀的。和它呼应的厢房耳房或者偏厦照壁之类如今都没有了,
只剩一道院墙,圈着它,就像圈着一个巨人,一只巨兽,破败、萧索,却仍然气宇
轩昂,沉默不语。
墙外,有一个长满蒲草和芦苇的池塘。
那时我一点不知道河谷平原的深浅。我对它茫然无知。我不知道它拥有过怎样
的兴盛、荣辱和财富。像这样的百年老屋,平原上可不鲜见,这里那里,在有些村
庄它们甚至形成城堡之势。那是后来,很晚的后来,我才知道的。二十年后我在那
些城堡般的庄园里转来转去,做着观光客。那高高的门槛,出入可真费劲。这些地
主庄园在我们这里被称为" 大院".瞧吧,一座一座大院在二十世纪末被开发出来,
它们中间的代表,当属" 乔家大院" ,张艺谋的《大红灯笼高高挂》使它名扬天下。
从此那种颀长的日本式红灯笼就成了它的标记,它的徽章。灯笼的鲜红和秀美与坚
固、呆板、封闭、密不透风的城堡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比!其实,最初,那个保存
完好的北方庄园是作为民居和民俗博物馆对外开放的。张艺谋选中了它,也许是神
选中了它。这使它一下子飞黄腾达。又随着人们对" 晋商" 历史的回顾和发掘、认
识,从此它成了河谷平原上最热闹喧哗的风景。乔家的家具、日用杂什也被搜罗出
来了,公然打出了乔家的旗号,乔家的这,乔家的那,拼拼凑凑,潦草寒伧,没有
一样能够成套。那是最深刻的寂寞啊!也许它们真是乔家的旧物,也许不是,可不
管那是谁家的东西它们的命运是相同的,那就是,流落和离散。它们本身就是流落
和离散的明证。它们怀了劫后余生的创痛,一身萧索,可不幸并没有到此为止,它
们还必须坚守在这悲情之地,为再现昔日的奢华充当力不从心的道具。
有许多次,我出入于这些大院,差不多每年都要陪同远道而来的朋友观光游览。
我们这个院出,那个院进,眼前的景物日见麻木。可偶然的,某个建筑的身影,它
在一瞬间传达的情愫,会忽然使我心头一动。北义棠村的老屋,永逝不返的老屋,
它在我心中埋藏得可真深。对它的想念,常常、常常这样猝不及防。
那是我朋友度过她生命中最鲜艳时光的地方。有几年,提起冀晓兰,在那一带
可谓无人不晓 .她在北义棠村学校创立了一支出色的宣传队。她把学生中会吹拉弹
唱的人组织了起来,她还从学生中挑选了身体柔韧四肢匀称的农家少女,教她们练
功、跳舞。这心里她一定动了好久,她邀请我来其实也是为了这个。她没有一个可
商量的人,就想到了我。她一定时时想起从前,我们并肩走在城市街头的情景。那
情景温暖着她的心。我来了。可我让她失望了。我没日没夜高谈阔论的都是关于牛
虻。讲着什么," 不管我活着,或是我死了,我都是一只,快乐的大牛蝇。" 要不
就是," 明天早晨,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就要枪毙了……" 我不住嘴讲啊讲,像发
热病。失望攫住了她,她想:这个孩子,她什么时候能长大啊!她几次插嘴,却插
不进。后来她就不想再说什么了,她看出我在蔑视俗世的、卑微的苦难,她感到悲
伤。
我没有像预计的那样住那么久。1969年深秋,我的城市,开始召唤我们了。它
召唤我们在流浪三年后重新返回学校。通知发了下来,我母亲打电报要我火速回家。
由于连阴雨,电报在城里邮局滞留了许久。乡邮员耐心地等待着天气放晴。其实,
就是收到电报我也无法上路,从北义棠村,到最近的火车站张兰,有着近二十里旱
路。那是条黄土大道,绵绵秋雨使它变成了一条泥泞不堪的胶泥路,人陷进去拔不
出脚。召唤我的电报在城中搁浅,我却一无所知 .我在北义棠村的日子不多了,已
近尾声。我的舞也跳到了尽头。我们静下来,这本是深谈的好时机,比如,可以谈
谈她学习舞蹈的真实原因。可是没有。最后的日子,我过得快乐而平静。我们盘腿
坐在热炕头,吃东西,唱歌,就连我朋友的母亲冀大妈也加入了。这个昔日的丽人,
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唱起了她学生时代的歌,《钗头凤》、《满江红》,还有《木兰
辞》。她的歌声使我惊讶。我多么喜欢她的歌呀!那是另一个新鲜而亲切的世界。
我静静地听,后来就和她一起小声哼哼: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
山川形胜,已非畴昔……
还有: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
在革命的、红色的1969年,我们唱着不合时宜的古典的歌。它为我此生的田园
为我的北义棠村赢来了一个圆满的结局。我们唱得情真意切,唱完这首唱那首,心
里充满对某种远去的东西的缅怀和依恋。妙的是,歌声把最后一个老人也吸引来了。
这个老人,有着我至今不能了解的、沧桑的经历,他英俊的容貌让我想起晚年的周
恩来。据说,这个老人,做过军人又做过文人,经过商又教过书。他还有三个儿子,
可三个儿子和发妻都先后死于非命。他穿中山装,吸烟斗,不苟言笑。可是这天,
我们唱《木兰辞》正唱到热闹的时候,只见他走了进来 .他对老伴儿说:" 你唱错
了。" 然后他就唱起来。用手打着节拍。他苍老的声音哪,发着抖,却有着一种慑
人心魂的魅力。我们呆住了。一时我竟没有明白他唱什么。我为这苍老的战栗的歌
唱着迷和感动。终于我明白过来,他原来是在纠正我,我慌忙跟着他重复那一段:
朝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涧涧……
差别原来在后两句,在后两句的节奏和拖腔。他的拖腔要更曲折和富于变化。
两位老人争执起来,冀大妈说:" 不对不对!哪用拐那么多弯儿,九曲黄河也没有
你那弯多!" 冀伯说:" 听听你那腔调,和尚的帽子,平不塌。""咋?那是我老师
的!" 冀大妈声明。" 我那也不是自己编的!" 冀伯回答。我笑了。我想,两种唱
法我都应该学会,记在心里。
我记在心里了。
那天,冀伯还唱了别的。唱了《长恨歌》,又唱《琵琶行》。也许,那不是唱,
是吟,我不懂。可那真让我着迷啊!如此沉着、含蓄和悲伤的咏叹,一句一句,像
飞播的种子一样点种在我身体里,让我携带回城,携带回家。我一直把它们携带到
了今天,并且,教会了我的女儿。1969年秋天,是种在我身体里的啊。
雨,永远不要停吧。就让我停留在那个雨季。让我沉迷在冀伯与世隔绝的歌声
和咏叹之中。就让那催人上路的电报烂掉吧。可是,天放晴了,太阳出来了。泥泞
的黄土路似乎眨眼间就收干,乡邮员来了。
冀晓兰送我去车站。我不让。她执意要送,要陪我走完这二十里村路。她背着
我的帆布书包,里面是简单的几件换洗衣裳。我拎着一个大旅行袋,里面塞着:红
薯干、黄花菜、茴香锅盔,还有又香又甜的大红枣。那是冀伯和冀大妈送我的土产。
我走出好远,回头,还看见他们站在那里望着,阳光照耀着他们漂亮而凄清的白头
发。
多么澄澈干净的阳光。还有天空。
我们差不多沉默了一路。我们走过收割和正在收割的田野,鲜艳的黄土路,像
耀眼的河流一样在棉田、玉茭、高粱、谷子和甜菜地里蜿蜒穿行,通向远方。我心
里充满留恋,对这诗意的温暖的一切。那是一个客人的、旁观者的留恋和爱。我朋
友看穿了这一点,也许这就是她一路沉默的原因。她送走了依依不舍的我,火车一
声长鸣,她转过身,泪水一下子涌满了眼睛。
回村的路,是那么漫长。她走走停停,一直走到日落西山。她看着太阳一点一
点下坠,倍感孤独和忧伤,禁不住痛哭失声。其实啊,她不知道在她身后,始终、
始终尾随着一个人,一个年轻小伙子。从张兰车站,他就跟上了她。她走,他也走,
她歇,他也歇。他目睹了她一个人伤心的情状。他尾随了她二十里,却没有勇气上
前和她搭话。
这是一个同村的青年,一个回乡知青,叫阎继高。他们甚至还是一个学校的同
事。只不过,那时,他们还不怎么熟识。
第二天,阎继高在学校里见到冀晓兰,自己先红了脸。这红脸的样子十分醒目。
她有些奇怪,只听他问:" 昨天,你去张兰了吧?" 她点点头。忽然想起昨天自己
的失态,脸也红起来,事情一下子有了一点儿隐秘的意味,还有一点暧昧之情。他
们红着脸默默站了一会儿,渐渐心里升起明亮的暖意。
事情就是这样开了头,从一个尾随开始。后来她一想起他二十里的沉默相随,
心里就充满感动。她有了一个朋友,真正的朋友。不是一个孩子,不是我。他们有
那么多共同之处,他们的烦闷和痛苦都来自最切实的生存。巧了,他刚好也是喜欢
《青春之歌》的青年,早期林道静身上的那种小资调是他们的最爱。那是他们在现
实生活中为自己保存的一个理想,是他们浪漫情怀的极限。他们谈的是多么投契啊!
她在心里悄悄称呼他" 阎兄" ,这一声称呼真是让她百感交集。现在,在北义棠村,
她有了一个经常的去处,那就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水塘的后面,另一条街上。不是冀家那种宏伟的老屋,是寻常的瓦
房砖舍。小小一座院子,种了葫芦、向日葵和丝瓜,还有一种奇怪的植物,俗名叫
" 金蛤蟆" ,也是一种瓜类,成熟后,皮皱成蛙皮的样子,颜色金黄,剖开,里面
却是鲜红的籽儿。那籽儿,比石榴籽儿要大,一颗颗血红如玛瑙。比玛瑙还要好,
能吃。
冀晓兰第一次到他家,他姐姐就摘下鲜艳的金蛤蟆让她尝鲜。
" 多袭人呀!" 他姐姐快活地说。是说亮丽的金蛤蟆,也是说——她。
在河谷平原,人们就这样说话。" 袭人" ,是称赞一个人美丽和可爱。从前,
我把它写做" 喜人" ,可现在我认为那也许不对,我想那很可能是一个古汉语中的
词汇,被完好地保存在了方言口语之中。" 花气袭人知昼暖" ,就是这个" 袭人".
我朋友冀晓兰,在这个瓜果成熟的秋天,身穿那件黑毛衣,里面翻出方格衬衫的尖
领,皮肤白皙,眉目如画,谁见了这个花朵般的姑娘能不称赞呢?
那是幸福的日子。那是一个幸福的小院。我朋友、回乡青年,还有他的姐姐阎
萍子,他们在一起可真快活哟。阎萍子也是一个回乡青年,她在公社中学读完了初
中,爱穿一件学生制服,保留着学生的气息。她的两条辫子,又黑又粗,搭在胸前。
她还生着长长的眼梢,这使她看上去像一只狐狸,不过她厚实的嘴唇却给人一种可
信赖的忠厚相。她干净、温暖、善意,就像阎家这瓜菜丰收的小院。瞧啊,北义棠
村最明亮袭人的三个青年聚合了,他们的热力和光芒驱走了北方深秋凋零的寒意,
成立宣传队的事就是在那时提了出来。我朋友刚一说出这想法回乡青年阎继高就连
声叫好,后来他们一起去找了校长(校长是阎继高没出五服的叔叔),没多久,北
义棠村学校的宣传队就真的、真的诞生了。
有着上千户人家的北义棠,那时,已经有了一个隶属于公社的宣传队,其实那
应该说是一个业余剧社,演出着梆子戏——晋剧:晋剧清唱、折子戏,甚至还有整
本的移植过来的样板戏《红灯记》、《白毛女》之类。演戏的夜晚,是北义棠村的
节日,是四邻八乡的节日。古戏台灯火通明,琉璃照壁前人山人海。戏台和琉璃照
壁,那都是不知哪朝哪代的古物。灯火通明之中,红袄绿裤的喜儿登场亮相。红袄
绿裤的喜儿浮出黑压压的人海,像皎洁的明月一样晃着万千人眼。我朋友目睹了这
盛况,她想,平凡的生活就是这样被照亮的啊。她听着清晰激越凄厉的梆子声,它
们在黑夜里穿行像一群手拉手行进在夜色中的盲人。她觉得自己渐渐触摸到了一点
生活的真心。
不久,在古戏台上,上演的就不仅仅是梆子戏了。一个载歌载舞的晚会在某个
节日之夜吸引了村里的乡亲,她们穿着借来的藏族服装,发辫盘在头顶,像芬芳的
花环,在伴唱声中甩着飘飘的长袖出场:
" 温暖的太阳,翻过雪山,
雅鲁藏布江水金光闪闪,金光闪闪……"
一个军民鱼水情的故事,在旷野中乐呵呵上演着。班长挑着水桶出场了,台下
立刻有人叫, "二小!" 二小红了脸,乱了方寸,脚下也没了节奏。人们快活地大
笑,二小更加心慌意乱,一不小心,对假装崴脚的小卓玛说:" 来,俄(我)送你
回家——" 尽管有小差错,尽管初次登台的男女孩子都紧张,可是,仅此一战,北
义棠村学校宣传队就扬了名。那才刚刚是个开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没多久,邻
村赶会,特地来请学校宣传队去演一场。这一来,开了头,瞧啊,东村来请了,西
村来请了,到春天那几天,连张兰、义安这些镇子都来请了,后来,县里的一些厂
矿,更远的三线企业,也来请了。这下,北义棠村学校宣传队,可真成了名扬四方。
我朋友冀晓兰,望着她日益整齐壮大的队伍,骄傲之情油然而生。说起来,这
支队伍,就像她的孩子。她十月怀胎生下了它,然后一天一天把它拉扯大。她一个
人,又是编,又是导,还四处去学习取经。她自编的小歌剧,参加了县里的会演,
拿了个大奖回来。拿回大奖的那一天,她和回乡青年坐在拖拉机的驾驶厢,突突突
地,赶路回村。五六十里公路,她抱着那十分粗糙的镜框,后面,拖车上,坐着她
的学生,她一手调教出的小演员。他们在后面,迎着风,又笑又唱,风把他们年轻
健康的欢叫肆意吹散。这是我的孩子,她这样想,抚摸那镜框,慢慢流下眼泪。一
种锥心的伤痛忽然攫住了她,她是永不会、永远不会再有其它的孩子了!这一生,
她永不能成为一个丰满和丰收的母亲。
她有着世上最好的身体,柔软、敏感、有情有义。她胯骨不算宽,可却有着最
合适的、羞涩的弧度,里面藏了一个健康、蓬勃、黑暗而温暖的子宫。她两条漂亮
的长腿,由于小时候练过几天体操,韧性真是好!那迎接新生命到来的蹬踏将会多
么有力。她无一处不好。无一处不好。她只是没有一颗健康的心脏,她只有这一点、
这一点点缺陷……
拖拉机突突突行驶在公路上,太阳沉下去了,暮色将要来临,有一种特别澄澈
寂静的天光笼罩了远山、旷野和河流般的公路。这是一天中最难换的时刻,最感孤
独的时刻,这样的时刻,人真是不知自己身在天地间何处。那种飘零的感觉,袭上
心头,多想抓住一点靠实的什么啊!抓住温暖的、血肉的东西。爱情最容易在这样
的时刻诞生,所以,这又是最浪漫和甜蜜的时辰。此刻,回乡青年就坐在我朋友身
边。他是我朋友这支队伍的实际领导、总管、后勤、二胡手兼乐队指挥。总之,我
朋友需要什么,他就是什么。他心甘情愿为我朋友做开路先锋,情愿为她趟出一条
血路。他就用这样的方式表达着他的爱意。这让我朋友心酸。我朋友,她是一个不
能爱的人啊。
可是,除了爱情,还有什么能拯救我朋友呢?没有了。所以,那是阻挡不住的,
那是必然要发生的,哪怕,发生了就死啊!这天,回到村里,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拖拉机停在学校门口,卸下了他们和学生。他们指挥学生收拾好了乐器和道具,然
后各自回家。学生们渐渐走散了,只剩下我朋友和回乡青年。他们两人并排走在村
路上。春寒时分,大地还没有解冻,路冻得硬邦邦的,树也还是枯树,只不过,有
了一点青涩的气息。月光很好,水一样洒在路上,他们像在水底里行走,有一种神
秘的异样的寂静。狗叫起来,搅起一点动静,原来他到了家。他没有进门,他要先
送我朋友回家去。我朋友没有推辞,他们沉默地走。很快,我朋友家到了。黑黝黝
的一幢大宅子,亮着一盏灯,像一只温暖的眼睛。我朋友收住了脚步,她说:我到
了。
就在我朋友转身走开的那一瞬,事情发生了。那真是千钧一发的瞬间,铁树开
花的瞬间,沉重的大花瓣在暗夜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爆出磷光。回乡青年阎继
高一把抓住了我朋友,这粗鲁的动作让他做得那么自然和水到渠成,他说:" 冀晓
兰,哪一天,你才能跟我回家?" 我朋友站住了,回过头,笑着,回答说:" 下辈
子吧,下辈子,等我托生成一个健康人的时候。" 她笑着,开着玩笑,可她知道自
己坚持不住了,她就要像流沙一样崩溃了。她就要变成泥石流滚滚而下了。她不敢
朝他深看,她不敢去触碰他的眼睛。她在心里乞求他放手,可是他不 .他攥紧了她。
她想挣脱,他一把把她拉到怀中,心疼地抱住了她。
" 那就现在死吧,早死早转生," 他哀伤地说," 辈辈活年轻。" 她想挣扎,
可是没有气力。她连一丝气力也没有了。她挣扎得已经太久,刚才好一挣,已是最
后的、最后的挣扎。她使脱了力,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了。何况,他是那么结实有
力,撼山易,撼他难。他的怀抱啊!是坟墓,也是……家园。她深深抽泣一声,然
后就把泪痕狼藉的脸埋在了他温暖的有情有义的肩头。
回乡青年弟兄四人,他最小。上面三个哥哥都成了家,自立门户去了。只剩下
还没出嫁的姐姐阎萍子和他,守着父母。他是一个仁义孝顺的的孩子,从没让父母
烦过心,可是这一次,他出了格。他要娶一个有心脏病的、不能生养的女人进门做
媳妇,气得他爹拿烟袋锅梆他的头,气得他娘不下地,躺在炕上淌眼泪。这时,阎
萍子出面了。阎萍子真是个好姐姐呀,她劝了爹又劝娘。她先是说,什么什么村,
一对年轻人,自由了,家里死活不同意,结果这一对年轻人,双双上吊了。这耸人
听闻的消息,吓出他娘一身汗,吓得他爹噤了声。然后,她又掰着手指头,细说这
门亲事的种种好处,一怎样,二怎样。总之是说冀晓兰是个百里挑一的好闺女,人
善良仁义,知书达理,不是那种祸害人的搅家精。不生养又怎样?上面三个哥哥,
抱谁个孩子不行?何况,不生养,总是理亏些,一辈子也不用担心她爬到四小头上
……阎萍子横着说,竖着说,说破了嘴,总算,说得他娘起了炕,下地烧锅做饭。
再一天,他娘对阎继高说:" 后晌我烧锅盔,你去唤晓兰来家吃饭。" 那真是雨过
天晴的好日子啊。冀晓兰来了,穿着紧身棉袄,上面罩着一件蓝底碎红花的中式罩
褂,这衣服穿在她身上,真是合体好看。她脸色鲜艳,眼睛里汪着水,哪里像个病
人?这使他娘宽心。他娘想,兴许是医院弄错了也说不定,看样子,倒是块滋润肥
实的好地亩。
定亲的日子,说来就来了。到那一天,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酒饭。酒真是
好东西,几盅酒下肚,酒桌上就有了喜气。两亲家,相互说着贺喜的话,干了一盅
又一盅。他娘笑容满面,她妈也是。可不知为什么,脸上笑着,却都有点心惊肉跳。
到晚上,夜深了,好妈披衣下地,悄悄来到闺女的炕前。她睡得可真熟啊!就像个
婴儿。月光银子似的洒在她脸上,画中人也没有她干净没有她美,可是,只有她当
妈的知道,这个美好的生命有多么、多么脆弱。
春天到了。夏天到了。成熟的秋天到了。然后是冬天。四季一闪而过。我朋友
在她的北义棠村,已经度过了第六个年头。她二十三岁了。在乡村,这差不多已是
极限,出嫁的极限。我朋友的佳期,一拖再拖,因为这,因为那。现在,我朋友不
光带领着一支出色的宣传队,她还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出色的语文教师,连县里办普
通话短训班,还请她做辅导老师呢!可是,不管怎样,嫁人总是一条正途啊,冀晓
兰老师,终于也到了非出嫁不可的时候。两家人,一入秋,就开始操办,预备在腊
月里把事情办了。阎家的猪圈里,猪上了膘,鸡蛋也攒了不少,还漏好了上百斤粉
条,就等着好时辰。新房也早已收拾出来,请木匠打了新式的双门立柜,漆成时髦
的牛黄色。冀家的嫁妆,那更是日积月累的硕果,老式的樟木箱,里面存了:软缎
被面、纯毛毯、衣料、毛线、太平洋床单、绣花枕套和枕巾,还有一点从前存下的
丝棉 .这满满一箱东西,五颜六色,她妈翻过来,翻过去,翻着看着,泪水就滴在
了箱子里。
好了,万事俱备,只等着好日子了。好日子已经不远了,秋收过了,如今已是
场空地净。这一天,邻村的学校,来人请我朋友,请她去帮忙排节目。这一天,是
寒流到来的一天,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我朋友到了那村子,为了找一个安静的无人
打扰的地方,他们把我朋友带上了窑顶。窑顶确是个好地方,又平展,又空旷,人
踩着梯子上去,扑棱棱,惊飞一片麻雀。我朋友在窑顶上又跳又唱又说,出了汗,
又让风给收干。那一天,我朋友教她们的舞蹈,正是我教她的舞蹈中的一个:《北
京有个金太阳》。
那时,我正经历着一生中最暗淡忧伤的日子。我出了校门,进了郊区一家砖厂
当合同工。我们厂,说白了,是片连围墙都没有的旷野,一条干河槽就是我们厂的
天然屏障。河滩上,山脚下,一眼机井、几排瓦房、几座冒烟的砖窑,那就是我们
厂的全貌。夏季,下暴雨的日子,河槽里就会流过滚滚的山水,那时,河才是一条
河。
这河,叫涧河。很多年之后,我知道了它的一些故事。相传,很久以前,它不
叫涧河,叫祁青河。一年四季清水长流,冬不结冰,夏不干涸,可真是条好河啊。
两岸的人就是靠着它,辛勤耕作,种田吃饭。有一天,从河的下游,来了个奇怪的
人,这家伙,原来是个盗宝的巫师,他来到了祁青河源头,发现祁青河源头的海眼
口,有一条看守水源的金鱼。那条鱼,一身金鳞,美丽无比,是个无价之宝。于是,
这巫师花三吊钱,买通了河边的一个泼皮无赖,不知使什么法子,破坏了海眼,钓
走了金鱼。从此,祁青河的水,就变浊了,枯萎了,一条清粼粼的肥水,渐渐变成
时断时续的一线细流。祁青河,再也不是一条金贵的河,人们叫它" 贱河" ,可不
是,三吊钱就把它卖了呀!年长日久,讹传为" 涧河".涧河一带曾经流传过这样的
谚语:" 贱不贱,三吊钱,海眼破,水不见,河里流的石头蛋。" 初听这故事的时
候,我极震惊。那时,我早已、早已离开了我们厂,一去不回头。时间,还有生活
的变化,使我不知不觉拥有了审美的眼睛来回望往昔的生活,涧河滩,当它不再是
艰难的生计和生存而变成一盅遥远的回忆的时候,它的美丽、它的动人心魂之处,
才在我心中苏醒。这个极为普通的民间传说,一下子,触动了我,使我百感交集。
我想,我真是在那里白白生活了三年多啊!我曾经错过了、辜负了什么?
可那时,我真是厌恶透了那地方。我恨它,我连做梦都想离开它。我是那么不
能适应河滩酷烈艰辛的生存,我痛苦、压抑,心里充满绝望感。那时,我许多的朋
友,大多都离开了我们城市,插队的插队,去兵团的去兵团。偶尔他们回城,就是
我们的节日。我们聚在一起,说呀说,倾诉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我们相互诉说着
内心的苦闷,我们诉说时,就好像跳出了我们自身之外,悲悯地、同情地、欣赏地
望着那个在人世间受苦的青年。痛苦就是这样被我们诗化,变成文学化的伤痛。我
们常常将自己和小说中的人物混淆,觉得那就是我们自己。能够救我们的,只有、
只有文学了。多么奇怪啊,在一个文化大荒漠的年代,恰恰是那些禁书,做了我们
的方舟,使我们不至于在黑暗中沉没。那真是一个文学的、阅读的时代,书就是一
个苦闷青年的圣经。那些禁书啊,这里冒出一本,那里冒出一本,真是野火烧不尽。
我一生中任何一个时期读书的热情,都无法和那个年代相比。除了书,我们还试着
写。我编造了一个个伤感的故事,那里面的角色,万变不离其宗,都是不幸而美丽
的小布尔乔亚。我还总是写死,我让他们触电的触电、卧轨的卧轨、吃安眠药的吃
安眠药,再留下一份遗书,上面写道:" 我累了,我想睡一个长觉……" 诸如此类。
我如此轻浮地、轻佻地、游戏地写" 死" ,而内心,却对死毫无知觉,我其实一点
不知道" 死" 是怎么一回事。我是那么年轻、健康,所有的器官都完好无损和纯洁,
我毫无经验和阅历的耳朵一点也没有听到" 死" 向我逼近的异样的声音。
1973年元旦。
一早,车就出发了,是一辆绿色的202 吉普车,它匆匆开出我的城市奔向北义
棠村。它沿着汾河一路急驶,我的邻居,也就是我朋友的姨妈,一个有经验的护士,
随车前往,去接我的朋友回城看病。她病重的消息,我在前一天就已经从电服中知
道了。因为找不到汽车,他们耽搁了一天。
老实说,与其说我着急,还不如说是兴奋。我甚至还是高兴的。我想,我们就
要、就要见面了,我们已经分别了多么久啦!久别重逢的快乐充溢在我心中,使我
一整天都像一个充气的大气球的跃跃欲飞。我想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我设想着她
在城里养病的情景,我怎样在床前陪伴她,给她读我写的故事。冬天的太阳,斜照
在我们身上,明澈、温暖,一扫病房的晦暗……我就像迎接一个节日一样迎接着她
的到来。
她来了。
她是被人抱下车的,就像一堆草。看到我,她笑了一笑,事后她父亲告诉我,
那是她病重后第一次露出笑容。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她没说话是因为没有气力,
而我,则是震惊。我没想到我们的重逢会是这样一种冷酷的情景,它超出了我软弱
的、温馨和善意的想像。她立刻被抱进病房,身上插上了象征现代医学的各种管子。
医生护士面色凝重,背过脸去,默默地摇头。当晚就下了病危通知书,上面写着:
严重心力衰竭。
一切,都是因为那场小小的感冒。窑顶上的排练使她受了风寒。当晚,她有些
低烧,可她没有在意。谁也没有在意。这些年来,在缺医少药的乡村,她已经习惯
了忍受了种种的病痛。
她真能忍受啊。这次,她以为一样能挺过去。
她没有请假,她带着三个班的课还有宣传队,临近元旦,有许多事情要做,她
正在辅导排练一组新节目,赤脚医生给她开了正痛片,还有四环素,以及最常见的
治疗伤风感冒的草药,但是没有效果。感冒在持续着,并且一天比一天严重。去学
校的路,变成了危途,怎么也走不到头似的的。路上,她要歇几次脚。不到二里路
她要歇好几次脚。好就这样走啊走,走啊走,终于,倒下了。她在二十三岁绽放的
鲜艳的年岁,倒下了。
他们告诉我,是他。回乡青年,她的未婚夫,把她抱上了这辆驶往我城市的吉
普车——那个她真心热爱的家园般的城市。那里人说话,把" 抱" 说成" 掐" ,是
他把我朋友" 掐" 上了车。车小,坐不下他,他说他过两天就会赶来,她则对他说
:" 你别难过。" 他赶不来了。永远。事情就发生在第二天,元月二日中午。我守
在她床边。冬天的太阳,真的很好,一个难得的晴朗的日子。只有我们两人,我和
她,阳光把病房涂染得如同金子般明亮。多么暖和啊!麻雀在窗外枯树上飞来飞去,
吱吱喳喳地欢叫。那是北方最常见的白杨树、槐树,还有低矮的丁香。有一会儿,
我以为事情会好起来,她睡着了,睡得似乎很安静。她终于挨过了一个痛苦的漫漫
长夜。一夜,她烦躁不安,呕吐,吐的都是深黑的血。我望着此时她沉睡的脸,她
备受折磨之后那脸仍然美丽,也许,更美。那上面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光辉,我不知
道那其实是最遥远的地平线——生与死交界处的神秘的光芒,它们笼罩了她,赐她
以宁静。我默默在坐在她床前,渐渐觉得一切是那么熟悉。从前,在我母亲的床上,
她就是这样安静地躺着、躺着,然后,是我激动地等待,我等待着那花朵般的眼睛
扑簌簌地绽放般的睁开,说道:" 郑姐姐,我到北平就是为了找你啊!" 我就是这
样被照亮,被点燃。此刻,我仍然在等待,等待一个奇迹。她是突然醒来的。她睁
开了眼,那眼漠然地看见了我。她说:" 水。" 我忙扶她坐起,让她靠在我身上,
把茶杯送到她嘴边。可我是多么没有经验,所有的人,医生、护士,没一个人告诉
我护理一个垂危病人的常识——那就是乱世,乱世中的医院,一切没有章法。我不
知道给垂危的、心衰的病人喂水要用吸管,或者,有嘴的小壶。我什么、什么都不
知道。我把茶杯递到她嘴边,她喝了几口。喝得有些猛。后来她就咳嗽,咳得很凶。
剧烈的咳嗽使她面目扭曲变形。我忙扶她躺下,按住她打吊针的胳膊。可怕的咳嗽
好不容易平息了,我眼里一下子涌出泪水。她凝望着我,那眼睛很奇怪。忽然,她
大叫一声,一甩胳膊,坐起来,吊针在这一瞬间脱离了她的身体。我慌忙抱住了她,
我感到她在我怀中一阵抽搐,然后,那神圣的、纯洁的、光明的宁静就笼罩了她二
十三岁的脸。
这就是死。
我十九岁的、敏感的、涉世不深的身体,拥抱了死。
我不记得我哭。
我想,她是拼了最后一口气,来和这城市告别。
回乡青年没有来,来的是他姐姐阎萍子。阎萍子赶来了,本来是来照料病人,
结果,晚了一步。她看见的只是一只小小的、做工粗糙的盒子。她抱着那盒子失声
痛哭。她哭得真是恸啊,千曲百折,她哭得不光是我朋友,还有她可怜的、痴情的
兄弟。她用一块红绸子包裹了那盒子,一路哭号着,带我朋友回河边的村庄,回家。
还有那老父亲,冀伯。临行前一晚,我去看他,和他告别。出事以来,他一直
沉默而安静。这一晚,他忽然打开了话匣子,他开始给我讲他女儿的故事。他说晓
兰真是个当教师的好胚子呀!他说人家都说,要不了几年,她准比富英还要强(富
英曾经是我们省最有名的一个小学教师,全国劳动模范)。他描述她讲课有多么生
动,说是在给全公社教师办普通话训练班时,她讲后鼻音韵母ing ,(这是一个难
点,在我们的方言中,"in""ing" 不分)讲啊讲,忽然,下课铃响了,我就信手一
指窗外,说," 丁零零——下课啦!" 他模仿着女儿,模仿着,普通话。他扳着自
己几年十浓厚的乡音说," 丁零零——下课啦! "他把" 丁零零——" 这声音拖了
那么长。他仿佛在聆听,聆听着某种声音消失。" 丁零零——下课啦!" 话音落地,
我就听到了某种" 哈哈" 的声音,像喘气,又像在笑。我惊呆了 .原来他哭了。那
" 哈哈哈哈" 的声音,仿佛一个压抑的艰难的前奏,然后,突然地,他号啕起来,
痛哭起来。一切都沉下去了,沉没了,只有这苍老的哭声,像受伤的、绝望和至痛
的动物的嚎叫,刺穿了黑暗。
这永生难忘的哭号啊!
还有就是,喝水,那是一个暗伤,不能、不能触碰。
许多许多年之后,我才有勇气回到我朋友的北义棠村。那时,她的父母早已过
世多年,他们坟上的柳树已长成两人才能合抱的大树了。那一棵大树,长在河边上。
那是一大片平坦的庄稼地,种着矮秆的优种的向日葵。他们的坟,面朝汾河。这是
我的河。从我的城市流来。可它干涸了。河床里种了庄稼和菜,长满芦苇和野草。
孩子们把羊赶在这里放牧,失去家园的水鸟盘旋着叫得很悲伤。
这是二十世纪最后一个深秋。
可是,我朋友在哪里?
几十里外,有一个村庄,八十年代初期,那村庄上有一个当兵的青年,死在对
越反击战的前线,他的家人,从部队带回了他的骨灰,安葬在家乡。那是一个未婚
的青年,他们为他结了一门冥亲,就是我的朋友冀晓兰。
冀晓兰在死去多年之后做了新娘。
那个村庄在哪里?我不知道。
曾经有一度,这一带,遍地是烧焦炭的炭窑。这一带的农民,用原始的土法炼
着焦炭。日里夜里,焦炭窑烟雾缭绕,熏黑了天空和大地。数不清的炭窑,在黑夜
里,泻出红红的火光,像黑夜迸开的伤口,又像黑夜的心。这粗暴却瑰丽的黑夜、
这喧哗与骚动的、我永不能了解的黑夜深处,安息着亲爱的、永逝不返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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