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陈枝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那一天,陈枝比往常早到车间十多分钟。陈枝是一个电工,很年轻,笑起来阳
光灿烂。这使她看上去有一种特别干净和健康的青春气息,当然,也有一点妩媚的
霸道和张牙舞瓜,就像热带的那些肥美的脾气很大的植物。
夜班电工小贾告诉她,B665型牛头刨,电路上出了点小问题。这就是,呆会儿
一接班她就有活干了。陈枝是个急性子,她想这十分钟闲着也是闲着,。轰鸣的车
间静下来了,一天中它难得有这几分钟的宁静。夜班工人在擦车床,有的已经在洗
脸。她就跑去拉下了电闸,对小贾说:" 嗨,你帮我在这儿看一会儿,小毛病,我
这就去处理一下。" 有人叫小贾,是个学徒小姑娘,小姑娘说贾师傅贾师傅你来一
下!喊声急如星火。小贾想也没想就跑过去了。小贾就是这样,哪个漂亮女孩儿也
能支使动他,天生的风流情种。小贾和学徒姑娘在那边一扯起来把什么都忘了,其
实扯的都是废话。就在这时早班工段长走进来。他当然也早到了几分钟。他一进来
就皱眉头。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不满意,而是,他就是这么个人,所以他的外号叫"
老阴天" ,简称" 老阴".老阴一进来就觉得这个早晨似乎格外安静、稀松、家常和
涣散,这让他不高兴。他注意到灯都暗着,有人拉了电闸,谁拉的?一点也没个大
干快上的架势。老阴喜欢干什么有干什么的架势。他阴着脸走上去,二话不说,气
呼呼的,大手一推,合上了闸。
" 啊——" 的一声惨叫,一个宁静悠档的早晨就结束在这凄厉的惨叫声中。电
花像金蜜蜂一样狂舞和飞逝,然后,所有的人,都闻到了那股可怕的焦糊味。
陈枝的右手烧焦了。
一周后,吴永强才知得了这可怕的消息。这之前,陈枝的家人,一直瞒着他。
吴永强去找陈枝,他们就告诉他,说陈枝有急事出差了,去了晋南的某个工地。
吴永强想:什么事,急到连给我打电话告别都来不及?
陈枝的母亲,从窗口望着吴永强的背影,几次开口想喊住他,可是她不敢。
她太知道女儿的脾气。
在医院里,陈枝清醒过来,她对母亲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妈,不要告诉永强。
" 母亲一下子哭出了声。
" 我这只手,是不是完了?" 陈枝问妈妈。
妈妈拼命摇头,泪如雨下。1977年深秋的黄昏,有一种令人心痛的明净。远处
喇叭里,播放着一支歌,《绣金匾》,那高亢的陕北民歌的曲调,不顾一切地,像
舍弃生死逃婚的陕北姑娘,悲伤地,直往人心里的那条小路钻。
后来陈枝知道,原来,医院附近,驻扎着一支部队。她渐渐习惯了在它的起床
号声中醒来,开始她的一天。
每一天,吴永强都到陈家,打听她的行踪。陈枝的母亲,一天又一天地,撒着
谎。这个母亲她真的坚持不住了。她觉得自己的谎言像一只越吹越薄的气球,就要
爆炸了。夜晚,灯熄了,她守在女儿的病床前,啜泣起来。陈枝安静地听着母亲心
力交瘁的哭泣。她听了很久。她知道是做一个决定的时候了,她不能、不能、不能
再期待什么。她叫了声妈妈,她说:" 妈,明天,你可以把实情。告诉吴永强,告
诉他实情。" 他清晰地、冷漠地说出这个名字,就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撕下来。
她出汗了,那些亮晶晶的液体刹那钻出她的额头使母亲一眼看穿了她的疼痛和恐惧,
" 要对他说实话,告诉他,我的右手,完了!残废了!不要让他来看我,他来,我
也不会见他!——我这辈子不会再见他了!" 她转过脸去,面朝墙壁,不让母亲看
到她的表情。她不给母亲机会。一点也不给。一夜她面朝墙壁躺着,这姿势很累,
可她必须习惯。后来她知道,母亲在局促狭窄的躺椅上睡下了,她仍然那样面壁躺
着,给母亲一个背影,给所有爱她的人,一个背影。
右手!
现在,那已经不能叫做" 手" 了,焦黑丑陋的一个东西,烧焦坏死的肉在一点
一点剥落,露出骨头。那是多么恐怖和荒诞啊!从前,她的手,右手,是多么灵巧、
柔韧、漂亮!她有着这世上最好看的手指,指甲像蔷薇花瓣。它们套上更加细长的
假指甲在琵琶上弹奏《十面埋伏》,它们在琴弦上表演着项羽的绝望可其实对绝望
却一无所知。现在,它们知道了。知道了绝望是不能表演和没有声音的,它们一片
焦黑。
是琵琶让陈枝认识了吴永强。
当然,吴永强不弹琵琶,弹琵琶的是吴永莉,他的大姐。吴永莉算是我们城市
弹琵琶的高手了,在一个专业剧团做琵琶演奏员。她带了不少学生,陈枝是其中一
个。起初,陈枝是和别人学,后来才转拜到吴老师门下。有好几年时间,每到周末
的夜晚,风雨无阻,陈枝要到吴家去上课。在吴老师的学生中,陈枝绝对不算最有
才华的,可却最聪明。从一开始,吴永莉就看出了这一点。
" 吴老师,假如我使出全力,可以弹到什么程度?" 有一天,下课的时候,陈
枝忽然这么问 .这么问的人,很少。几乎没有,吴永莉怔住了。这个学生,这个孩
子,不简单哪。她望着她清澈的、眼白微微发蓝的漂亮的大眼睛,知道这是一件严
肃的事。
" 你不可能一辈子靠它吃饭," 吴永莉这么回答," 就是说,你不大可能进专
业团体。" " 那,业余的呢?" 陈枝追问。
" 我会让你进最好的、最优秀的宣传队。" 陈枝笑了。她想,足够了。她并不
爱这诗意的乐器,甚至,她也不爱音乐,能够进一家厂矿宣传队留在这城市就算很
对得起琵琶了!她也并不是多爱这城市,她也并不是那么害怕乡村 .可她不害怕的
是郊游的、度假的、暂时的乡村,而不是一个永生永世的乡村。这点,她比别的同
龄人要清楚。
冬天,一个夜晚,下课后,父亲没像平时那样来接陈枝。她等了一会儿,有些
着急,不好意思再等下去。在那个年代,九点钟,已经是一个很不方便的时刻了。
吴大妈端着脸盆出来进去,显然已经是在打洗脚水,她只好站起来,准备告辞。可
吴永莉怎么放心她一个人走夜路?一盏灯也不剩的大街上,这会儿,怕是连一个人
影也没有了。
" 四毛!四毛!" 她冲着走道对面的小屋连喊几声。
四毛,也就是吴永强出来了。那个神秘的吴永强。陈枝之所以觉得他神秘是因
为他总钻在那道门帘的后面,无声无息。这个家里,声音太多了,琵琶声从早到晚,
无孔不入,弄得整座房子就像一个哭诉的怨妇。可声音好像总也进不了他那个角落,
似乎有一道屏障,阻挡了所有的杂声,吸纳了所有的杂声。于是,被它保护的东西
也因此而变得神秘,甚至,珍贵起来 .不过,眼前的景象,和" 神秘" 、" 珍贵"
可是有一点距离的,站在那儿的,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青工,《山楂树》里唱
的那种,表年镟工或者,铁匠。长得嘛,还说得过去,走在大街上无疑是一个帅小
伙。可是,可是陈枝期望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帅小伙呀!陈枝希望看到的是,是
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在她那个年龄,一个人间的帅小伙,是打发不了她的 .何况,
这小伙子看上去还挺不友好。
" 干什么?" 他眼睛瞧也不瞧陈枝,好像她穿了隐身衣,他看不起她,好像她
是空气,根本就不存在,他只是望着吴永莉,老大不耐烦地说:" 又有什么贵干?
" " 送送陈枝。" 吴永莉假装没看出他的情绪,口气十分无辜。
陈枝没有说,算了吧,不麻烦了。按照礼貌她是应该这么客气几句的。可是礼
貌这东西又不是饭非吃不可,对一个狂妄的小子就免了吧。陈枝存心用沉默断那小
子的退路,果然,她没辙了,退回那小屋里穿衣服,这回他弄出了挺大的声响。他
穿了件军大衣出来,用眼角瞟了一眼陈枝,说道:" 你骑没骑车?" " 没。" 她清
脆地回答。
她很高兴她没骑车,这样,他就得带她了。她,还有琵琶。一路慢上坡,还顶
风。她稳如磐石坐在他身后,听他大喘气,就像在驯服一匹马。可是渐渐的,不知
为什么,她心里慢慢慢慢升起一点暖意,好像有条解冻的小河流过她身体。她柔软
下来。生活在这一夜给了她一个奇遇,她想。她偷偷笑了。黑夜中没人看得见这无
声而明媚的笑容。她身体开始随着他的节奏摇晃和摆动,使着劲儿,好像他们在划
一条船。这是她们女孩子们骑车带人时发明的把戏,她朋友周小灵管这叫" 帮忙".
现在,她就在给他帮忙。
" 你晃什么?" 他猛地开了口,吓她一跳。她身体立刻不晃了,她以为这一路
人不会和她说话。
" 喂,咱们说清楚," 他在风中喘着气,说道," 要是碰上坏人,你可别指望
我去拼命。" " 那我指望谁?" 她问。
" 运气。" 他回答。
" 好吧。" 她让自己坐得更稳些,更霸道些,那样子看上去就像是" 泰山顶上
一青松" ,八千里风暴也不会让她再晃一下了。她惟一的遗憾,是觉得自己不够肥
胖不够吨位。
黑漆漆的小巷尽头,出现了楼房。一幢、两幢、三幢,要是在白天,吴永强会
看到它们红砖的墙壁和漆成绿色的门窗,看上去有一种乡气却温暖的鲜艳。可现在
不行,现在它们还对陌生人藏着自己的庐山真面目呢。陈枝在第三幢楼房前跳下了
车,她的脚都冻麻木了。
千山万水的行程啊!
" 我运气不错" ,陈枝一边跺着脚一边微笑着开了口," 我得好好谢谢我自己。
" 傻瓜也听得出这意思吧?她好像觉得这还不够,又加了一句,模仿着《红灯记》
的台词,说," 有今天这个晚上垫底,以后,什么样的夜晚我都能对付了。" 然后,
她扬长而去,斜挎着琵琶,无师自通地,扭着腰肢,她把这个放荡的动作,做得那
么夸张,那么邪气又那么天真烂漫,叫身后那个比较狂妄的小子,长得不算难看的
" 镟工" 或者" 铁匠" ,看得目瞪口呆。他想:这是哪儿来的一个小巫婆?
第二天——故事的转折往往都发生在第二天,一大早,这小巫婆背着书包准备
上学校,一出楼门,就看见了一辆自行车,横在那里,挡了她的道。当然,不光是
一辆车,还有车子的主人。白天,看上去,他好像没有晚上那么神气和强壮,有点
接近小白脸,可也算是"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了。他挑衅地挡住了陈枝的去路,
或者说,是陈枝在他面前停下了她一往无前的骄傲的脚步:她生来不怕挑战。
" 昨天太黑了,我没看清楚你什么样。" 人突然傲慢地、很无礼地开了口,"
我得再来看一看,我得认清你的尊容,认清了,往后——" 他来了个欲擒故纵的停
顿,沉吟地、凶狠地、一下一下点头,像一个正在对江姐逼供的徐鹏飞。
往后怎样?她耐心地等着那句威胁。
" 往后,好看见你就跑!" 他说," 惹不起还躲不起?" " 原来我是咕咚。"
她恍然大悟。
突然地,他们大笑起来。他们的笑声,放纵地、无羁地在清冷的早晨,发出金
属样清脆的震荡。原来,并不是每个早晨,都那么乏味啊!它可以是这样清新和妩
媚,这样迷人和生动。这个叫吴永强的十九岁青年,他身体里有只眼睛,就是在这
零下十六度滴水成冰的早晨,突然间张开了。他看到了他从来没看到过的美好事情
:柔情似水的世界和一个他喜欢的姑娘。
他们把这叫做,好。他们好了。
全世界都知道了他们在" 好".首先是吴永莉,然后是,他们全家,再后来就是
陈枝的父母了。吴永莉有时会说:" 四毛,我是你的媒人呢。" 吴永强是他们家老
四,最小的儿子,父母的老疙瘩。说实话,吴永莉心里,并不觉得这是天设地造的
一对。她总觉得陈枝这女孩儿太精明太厉害了。陈枝的漂亮,也不是吴永莉喜欢的
那种漂亮,她漂亮得很尖锐很有棱角,是洋气的漂亮。吴永莉想像未来的弟媳,觉
得那应该是鲜莲藕似的一个女孩儿,温柔如水,闲花照水般的沉静,可是又特别能
吃苦受罪,干起家务活来一个顶一个半,会不会弹琵琶倒无所谓。和这样一个理想
比起来,陈枝确实、确实不怎么够格。
有时,吴永莉忍不住会问吴永强:" 四毛,你到底喜欢陈枝什么?" " 不知道,
" 吴永强回答得十分干脆," 大姐,你不至于让我像刘巧儿似的给你唱一段吧? "
" 当然不至于," 吴永莉摇摇头," 可是吴永强,你不要瞧不起刘巧儿,难道你不
是那个赵柱儿吗?要唱茶花女,可还轮不上你。" " 茶花女算什么?她会弹琵琶吗?
" 吴永强开始和吴永莉胡搅蛮缠。
不过,这倒也不全是胡话,现在,在吴永强眼里,天底下的好姑娘,一定是会
弹琵琶的姑娘,不会弹琵琶的姑娘简直太没劲了。而弹得最好的那一个,无疑就是
他的陈枝。
" 不对," 陈枝纠正他," 我不是最好的。" " 谁最好?" " 刘德海。" " 对
呀,我能去喜欢刘德海吗?" 当然不能。可是这也太离谱了,陈枝不能白要这么一
顶廉价的高帽子。
" 告诉你,我永远不会最好,我没有才情。" 她说。
" 你有。" " 我也不爱琵琶。" " 你爱。" 他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 笑话,是你清楚还是我清楚?" 陈枝望着他,有点哭笑不得,这个人,走火
入魔了," 我不过是靠它吃饭打天下!说不定我更恨它。" " 瞎说,人要是恨给自
己挣饭吃的一技之长,也太不仗义了吧?你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发现你爱它就是了,
总有一天,你会发出的。" " 哪一天?" 她嘲笑地翘起嘴角,她嘲笑一切说教。
" 总有一天。" 吴永强说对了。
这一天,来得这么、这么、这么快,这么惨烈。在知道了真相的第一个夜晚,
陈枝从麻醉中醒来,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窗子涌入,洒在床前。她躺在阴影中,木木
的,望着清冷而明净的月色,知觉在慢慢苏醒,还有疼痛。它们从损毁的不像样的
肢体传导进身体的内部,传导进身体最深处,一下子,那么清晰和剧烈,撞醒了一
个意识,那就是,从此,从今往后,她再也、再也不能弹琵琶了!……
她失去琵琶了。
八年来,没有一天,她不是和琵琶在一起度过的,她的每一个早晨,无论快乐
还是忧伤,无论希望还是失望,都是在琵琶声中开始。从最初级的练习曲,《金蛇
狂舞》《紫竹调》,一直到,纷繁的《十面埋伏》,原来琵琶早已成为她的血肉,
成为她的肢体,成为她纤细灵巧美不胜收的双手,成为,她生命中最精华最美妙的
那一部分。现在,一秒种之内,它们烧焦了,没有了。
原来,那就是爱。
沉在生命的最最深处,几乎不被知觉。那是上帝和神明最仁厚的给予,可是她
从不知感恩。她是一个多么浮浅多么轻薄的孩子呀,不失去的,就永不知道珍惜。
她失去的是这么彻底:琵琶,还有,还有吴永强。她知道上帝和神明不能允许一个
光明快乐唯美的男孩去终生面对一个丑陋的残肢。
她也不允许。
可是吴永强来了。
吴永强知道了真相。在这么多天之后他终于知道了实情。陈枝母亲,一边流泪
一边小心翼翼选择着不那么刺激的字眼。他出乎意料地平静。他说:" 我早就觉得
不对了。" 他问," 在哪个医院?" 陈枝母亲回答:" 她不让告诉你,她不让你去
看她。" 他竟笑了一下,他说: "笑话。" 他说我一家一家找。
陈枝母亲哭出了声。她呜咽着说出了那家部队医院的名字。
黄昏,吴永强找到了这家医院。原来它远在城外,看上去像一个花园。满园的
花开着,他不知道秋天也有这么多的花。铡好是开晚饭的时间,他走进病房,饭菜
的味道和医院那股特殊的浑浊的气味搅和在一起,他忽然感到了恶心。然后,他就
看见了她,她吊着胳膊坐在床头,正在吃饭。她笨拙地、令人心酸地用左手握着勺
子,他手扶门框站住了。他呆呆地、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有人问他:" 找谁?"
陈枝猛地抬起了头。
他们望了一会儿。
陈枝慢慢地、慢慢地扔下饭勺,擦擦嘴,这两个小动作让她做得那么从容,从
容而镇定,然后,她躺下去,面朝墙壁,怀抱着她受伤的手臂,给他一个残忍和深
刻的背影。她一下子懂了一件事,原来,这许多日子,她在父母、在姐妹、在所有
亲人面前任性地、一次次重复的这一个令他们心碎的动作,其实,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这告别的,不,诀别的一刻。那是一次次的准备,一次次的演习,一次次力量
的积聚。原来她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原来她一直在害怕这一刻:她怕自己在这一
刻像雪崩似的垮掉,被他的温暖融化。这一刻来了。原来她比自己想像得要心硬。
他大步地、胸有成竹地朝她走去。
现在他站在了她的床前,居高临下,那么清楚地,看清了一切。看清了她是那
么脆弱,那么小。这个骄傲的、备受折磨的姑娘,原来,这么小,似乎,只有拳头
那么大,一颗心那么大,刚好,能钻进他胸腔最深处。原来她就是他的心,柔软的
怦怦跳动着的心。血肉的心。一个人怎么能没有自己的心呢?
" 陈枝。" 他叫好。
她一动不动。
有人站在了他身边,是她姐姐。她姐姐拎着暖水瓶打水回来。她姐姐上前上推
她,说:" 陈枝陈枝你看谁来了?" 她姐姐声音里有一种得救似的惊喜,可是她仍
然不动。不回头。她姐姐说:" 陈枝你犯什么别扭?" 还是他拉住了她姐姐,说:
" 没关系。" 然后,他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床前,安营扎寨似的,坐下来。
他安营扎寨了。
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星星亮了。电灯亮了。夜来了。这将是他在医
院度过的,第一个坚持的夜晚。她母亲来了,姐姐走了。她母亲没有像她姐姐似的,
那么冒失地乱说乱动 .她母亲一眼就认清了形势。她母亲轻轻摇头,心里却充满了
希望。可是她岿然不动。她不回头。夜渐渐深下去,女病房里,探视的人渐渐走光
了,男人都走光了。病人们要洗脸睡觉了。她母亲没有办法,只好劝他离去,她母
亲悲伤地说:" 永强,你走吧。" 他站起来,走出去。他来到了走廊。乱世中的医
院,没有了严格的规章,走廊里,有人支起了躺椅和折叠床睡觉,那大概都是一些
远道而来的病人家属。他没有床,连只小板凳都没有,可是没关系,他有一副好身
体。他干脆席地而坐,让脊背靠在墙壁上,他把这想像成旅行,坐火车旅行,硬板
车,哐当哐当哐当的,在黑夜里,一走千里。他是离她近了还是远了?这想法,一
下子,勾起了他的辛酸,他用大巴掌捂住了脸。一会儿,巴掌就被泪水濡湿了。
清早,陈枝母亲出来了,一眼看见了走廊里的他,惊得一下子叫出声。一夜工
夫,他眼睛都陷下去了。陈枝母亲说:" 你,你没走?" 他沉默不语,他想,我怎
么能走?他跑到盥洗室窗口看到了外面的花园,满园的鲜花啊!他想,陈枝,你吓
不跑我。
等他重新走进病房时,已是上午的例行查房结束之后。她梳了头,洗了脸,干
干净净的,坐在那里。她一定已经知道了,昨夜的事。可是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这是一场战争了 .两个人的战争。他们坚持着。她躺在那里,看书、看报纸,
有时,也和同室的病友,聊几句闲天,就当没他这个人,就当他不存在。他不在乎。
他是真正地、真正地安营扎寨了。一个早晨,他办妥了所有的事,打电话给厂里请
了假,告诉了吴永莉发生了什么,还有,在医院的小卖部里买齐了需要的一切:牙
膏、牙刷、毛巾,可以当饭盒用的大茶缸,甚至,还有一只绿色的、可爱的小马扎。
有这只小马扎,他还怕什么呢?人家有行军床,他有小马扎呀 .陈枝啊陈枝,你说
我还怕什么?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也过去了。第三天。第三天,他们都感觉
到了,这坚持的残忍。他们都撑不下去了。他们这两个茫然的孩子,都走到了,崩
溃的边缘。这一天,是换药的日子,从处置室回来,她像虚脱了一样,头发被汗水,
打成一绺一绺。她一言不发昏昏欲睡地度过了那个艰难的上午。午后,她却变得出
乎意料地活跃,话多得要命。她和这个说,和那个说,就是不理他。她形容着自己
的伤情,她说你们不知道啊,那纯粹是一只白骨精的爪子了!她兴致勃勃地,说个
没完,脸上带着几乎是恶毒的笑容 .现在,整个病房、整个病区,都知道了,他们
的关系,都知道了,他们的僵持。许多人想,这姑娘,怎么这么傻?也有许多人想,
这小伙子,怎么这么傻?可这两个傻孩子,是多么、多么让人心疼啊。
黄昏降临了。黄昏将这绝望的悲情,推向了极至。护士进来送药,一大把白色
的药片,被夕阳涂成伤心的金色。她姐姐端来了开水,说:" 吃药。" 她回答:"
不吃。" 她姐姐说:" 陈枝你想干什么?" 一句话,她炸了。
她一挥胳膊,打落了姐姐手心里的药片。它们飞起来,金虫子似的,溅落在地
上,她却从床上跳起,说:" 我想干什么?我想——" 她开始解绷带,撕扯它们。
她姐姐扑上去,她一把把她推得差点摔倒。她的劲儿可真大呀,简直像一个疯子。
吴永强抓住了她姐姐,吴永强说:" 别动。" 吴永强抓住她姐姐的胳膊不让她反扑。
吴永强站在那里,不让任何人靠近这个,发泄的女人。他铁塔似的站在那里,一夫
当关,万夫莫开。他站在那里看她残忍却痛快地撕扯,长长的绷带拖在她脚下,好
像戏中人的飘带或者,水袖。他等待着那个时刻。他在辉煌的痛彻心扉的夕阳中等
待那个时刻。窗外,远处,那支歌又响起来了,那是陕北的《绣金匾》:
" 正月里闹元宵,
金匾绣开了……"
一下子,他看见了。看见了真相。焦黑的、裸露着骨头的真相。那可怕的真相
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她把它举起来,她说:" 我想要我的手!" 她的眼睛,从姐
姐脸上,移到他脸上。几天来她第一次,和他这样赤裸地对望。她望着他,黑漆漆
的大眼睛好像不是眼睛而是她走投无路的魂灵,她的魂灵出了窃,她说:" 吴永强,
你看见了,这下你死心了吧?求求你,你走吧,你别再这么折磨我了!你要是不走 ,
那,我就走了,反正治不好我也不想治了!你说,是你走,还是我走?" 许久,吴
永强笑了一笑,他忽然转身走到窗前,哗地推开了窗户,然后,他对她说:" 你看,
这是二楼,跳下去,摔不死,总能断条腿吧?" 他望着她," 我就从这儿下去,断
条腿,然后,咱们俩,相跟上,一块走。我用一条腿,换你一只胳膊,这辈子,你
别嫌弃我,我也不嫌弃你,陈枝,你说,行不行?" 说完,他胳膊一撑,嗖一下,
人已经站在了窗台上。
他逆光站在那里,就像一个,黑色的剪影,就像一个,奇妙的幻觉,镶着灿烂
的明亮的金边 .他忽然心静如水,不再痛苦,不再烦躁,事情原来可以是这么简单,
可以是,这样从容和沉静。他身后的天空,飞过年年迁徙的大雁,排成一字,从北
到南,然后,从南到北,多么简单,多么沉静和庄严。这就是生活,他想。他看见
她哭了。
陈枝哭了。
他跳下来,走上去,心疼地,把这将要和他共度一生的残缺的姑娘,抱在了怀
里。
谁说这世上没有奇迹?奇迹大概就是从那一天悄悄降临的。就是从那一天开始,
陈枝伤势的恶化,得到了控制。那是起死回生的一天,这从换药时主治医生的眼睛
里很容易看得出来。然后,是漫长而艰辛的救治。有一段时间,他们把她的手,张
开来,固定在了她胸口上,手心向里,就像一个扪心自问的姿势,又像是,某个民
族的礼节。他们让那只伤手从一个女孩儿最柔软丰腴花蕾般纯洁的地方从爱情的深
处汲取复活的胚胎和血肉,就像种子从大地汲取养料和水分。这是一个多么谦卑的
姿势,仿佛是,某种表达,表达着对造物主的感恩,感谢它对她不薄。
出院时,已经是冬天了。她把伤愈的手藏在暖和的大手套里。那不再是一只漂
亮的、毫无瑕疵的、手指像魔指一样灵巧的手了,它笨拙、僵硬、布满伤痕,永远、
永远不能再弹琵琶,可是却有着一种,喜悦而顽强的表情,珍惜的表情,她爱它。
一年后,他们结了婚。
陈枝从不知道,她原来是这样热爱家庭生活的女人。做姑娘时,她一直以为自
己是个笨姑娘,不会做这,不会做那。可现在她知道,她原来是这么聪明,这么巧!
那受了重创的手,告别了琴弦的手,洗尽铅华,原来是为了,为了让她脱去那少女
虚荣生活的蝉蜕,沉到生活的芯里。那手,不能再弹行云流水的轮指可却一点不妨
碍,做家务。她学会了做饭、裁衣,她能把一盘家常萝卜炒出那样鲜美的滋味,她
也能大张旗鼓风风火火张罗出一桌节日盛馔。一块没用的布头,她拼拼、凑凑,就
是孩子身上,别致的一件新衣。床单破了,没有宽裕的钱买新的,她三下五除二,
把碎花布剪成图案,蘑菇啦、小房子啦、小猫小狗花花草草啦,补上去,再用线钩
出云纹,比买的还漂亮呢!她的这些" 杰作" ,常被吴永强献宝似的炫耀,这炫耀
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大姐、陈枝从前的老师吴永莉。吴永莉来做客,吴
永强就不失时机地说:" 大姐,刘巧儿有这手艺吗?" 那时,他们以为,这将是天
长地久的一个美满。
可是后来,他们住进了" 嘉美花园".吴永强是做焦炭生意发家的。在我们这个
能源重化工基地的城市,吴永强拥有了一间自己的焦炭公司,还拥有一间规模不算
小的饭店。总之,他属于我们城市最先富起来的那种人。于是,吴永强和陈枝,就
成了" 嘉美花园" 的住户。
在我们这内地城市,这样新兴的富人小区,大多都叫做," 某某花园".那是由
高层的公寓楼房与一栋栋" 别墅" 小楼组合而成的新社区。它们也许有着各种各样
的名称,可是建筑风格和品位往往大同小异。那是一种急就章似的匆忙的豪华和,
捉襟见肘力不从心的" 典雅" ,房产商把这称之为" 欧陆风格".在广告词中,陈枝
和吴永强的" 嘉美花园" ,被称做是,有着" 地中海风情" 的经典建筑。所谓" 地
中海风情" ,陈枝想,大概是指它红、白、蓝相间的热烈而明快的颜色,还有,整
整一面落地玻璃幕墙的辽阔的客厅,坐在那里,你可以想像它的对面,就是蓝得让
人伤心的地中海。
那是一栋二层的楼房,带地下室。吴永强把地下室装修成了健身房和酒窑。一
个暴发的富人该有的一切,吴永强都有了。包括,把十三岁的女儿送到英国去读书。
他黑色的" 奔驰500 " ,在周末,奔驰在我们通往京城的高速公路上,常常,不是
为了生意,而是为了,一场高尔夫球。对了,吴永强是北京某个高尔夫俱乐部的金
卡会员。
" 成功人士" 的生活啊。
这个成功人士的办公室大班台上,非常西化地,摆了家庭成员的照片,一张是
女儿,一张是妻子。女儿的那张,是彩照,站在伦敦某个大教堂前落满鸽子的广场。
妻子的那张,则是一张黑白的老照片。时光一下子倒退了,二十年。二十年前的陈
枝,二十年前青春逼人的姑娘,弹着琵琶,拨弦的手像一朵凄艳的大白菊。隔了二
十年岁月,那白菊发了黄。
所有关于琵琶的照片,都毁掉了。这是漏网的一张。有一天,一个今天的姑娘,
非常挺拔漂亮的姑娘,走进了这间办公室。她一眼看见了这照片,她笑着赞叹道:
" 哇,真原始!" 吴永强眼前一亮。他看见了一个,故事的开始。
那不会是一个新鲜的故事。
终于,到了那一天,那是一个夜晚,普通的夜晚,吴永强有应酬,还没回家。
夜已经很深了,过了十二点。陈枝刚刚睡下,卧室的电话铃声,突然响了。是一个
陌生的女人,是一个很深入地走进了她生活的女人,只不过,她还不知道。可她马
上、马上就要知道真相了。
" 喂?" " 我怀孕了。" 那个声音这么说。
好莫名其妙。她想,是谁打错电话了?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声音又响起来,
冷静、清脆、沉着,像黑色的金属一样闪着冷光:" 是你老公的,吴永强的,别说
你不知道。" 她蒙了。
" 我去医院查过了,是个男孩," 声音继续说,这个侵略者,这只铁蹄,长驱
直入地、践踏着她以为是天长地久的那个世界," 陈枝大姐," 她居然这么熟悉地
称呼着她的名字," 我并不想伤害你,可是,我更不想伤害,我的儿子,我可以给
人家做二奶做情人,可我儿子,我不能让他生下来没名没姓做黑人呀!假如你是我,
你怎么办?" 自始至终,她没说一句话。她就像是一个哑巴,假如有人告诉她,地
球一分钟后要爆炸,她震惊的程度,也不过如此了。她不知道那场谈话,是怎么结
束的,她也不知道,怎么她就来到了客厅。她黑灯瞎火地,坐在那里,对着那一面
落地的玻璃墙。墙外,霓虹灯闪烁的地方当然不是浪漫的地中海,那是俗世的人海。
在这样的人海中,还有什么是不能发生的呢?
这就是" 嘉美花园" 啊。
一个一个别墅里,谁知道,都上演着什么故事?
红梅的家乡,在我们这个省份的北部,雁门关外,是从前的古战场。那里气候
严寒而干旱,出产莜麦、胡麻和山药蛋。红梅就是吃莜面栲栳栳还有蒸山药长大的,
大概是那杂粮和纯净的空气养人吧?红梅在塞外的长风中出落得十分鲜艳醒目,唇
红齿白,肤色水灵,还有两只民歌里唱的动人的" 毛眼眼".她家乡的那个县份,叫
浑源县。浑源古来就是出美人的地方,有句民谣这么说," 来到浑源县,回家把妻
休。" 老锁并没有到过浑源县,可他遇上了这个浑源姑娘,遇上了这个,浑源姑娘
中的人尖子,你说叫他怎么办吧?老锁再" 能" ,也得按历史的规律办事吧。就这
么,老锁只得把自己的糟糠之妻给" 休" 了。
老锁一看就知道,是个" 农民企业家".老锁有多少钱?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老锁有厂子,有公司,还在海南炒过房地产。可是从前,三十多年前,老锁却是一
个家无隔夜粮的穷人。不光穷,还是一个倒霉的地主子弟。想想,那日子,不好过
啊。
可是老锁" 日能" 啊。老锁是个能人。老锁的家乡,也是一个,苦焦的地方,
家家的粮食,接不上新粮," 糠菜半年粮" 形容的,就是老没他们那里的日子。这
样的日子,精明的老锁实在看不上眼。起初,老锁还忍着,后来爹下了世,剩下一
个妈还有弟妹靠他一人供养,他想起一句话," 树挪死,人挪活" ,就这么,收罢
秋,老锁骑上一辆破自行车,那车是问他姐夫借的,驮了一口袋红枣,是自家树上
打的,然后,叮叮咣咣地,出了村。
老锁出了村,上了路,一路朝南。从他们老家,古交草庄头,来到产瓜果的太
谷一带,在那里,一口袋红枣,换下一口袋,新鲜的沙果。然后,再驮着这饱满的
红沙果,折向西南,来到吕梁山西八县,大宁或者石楼,这一口袋沙果,又换成了,
当地的特产,核桃。然后,再朝东南方向,晓行夜宿地,骑去,来到产麦的、富庶
的晋南,洪洞也许是,曲沃新绛,这一口袋核桃,很快变成了,一口袋白面!事情
还没有完呢!我们的老锁,驮着这沉实芳香的一口袋白面,哼着小曲儿,掉头朝北,
骑啊骑啊,最后来到,离我们城市四十多里路的晋源镇,晋源可是我们这里,最著
名的产稻区,出产晋祠大米。于是,这一口袋白面,又换成了,一口袋大米。老锁
驮着这一口袋大米,来到我们城市,穿街走巷,像后来小品中的郭达那样吆喝,"
换大米来——" 一斤大米,换二斤粗粮,也就是,二斤玉茭面。我们这城市,大米
奇缺啊!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除了南方人,一般市民,每人只在过年过节,供应
一斤大米!这哪是大米,简直是珍珠啊!所以很容易想像,这一口袋晋祠大米,在
我们城市,受欢迎的程度。很快的,这一口袋大米,就变成了,满满两口袋玉茭面!
最后,老锁驮着这满满两口袋,活命的粮食,哼着小曲儿,凯旋而归。回到了古交
草庄头。
日子这么过,才过出了,日子的滋味。老锁是多么喜爱这种日子:聪明的日子、
狡黠的日子、走四方的日子!老锁再也停不下脚了。他时时的,动着这样的念头,
那就是,走。他家那几棵枣树,算上他姐姐家的,也不够他施展拳脚,他就去远处
的山里,偷偷地,打红果、摘酸枣、拾木耳。然后,驮一口袋干贷,在秋风中上路,
那真是人生在世,至大的快乐啊。原来,老锁骨子里,有一个流浪汉的灵魂,他生
来是一个,快乐而精明的流浪汉!村里开他的批斗会,批判他这地主崽子投机倒把,
破坏农业学大寨,他老实几天,也许几个月,然后,在某一个黎明,人们都还没从
梦中醒来的时候,他又上了路,驮着红枣或者,酸枣,离开了,沉闷又艰辛的草庄
头。
这样的人,碰上了改革的时代,碰上了这个,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时代,
你说,他想不发财,行吗?天理不容啊。老锁干包工头、开工厂、办公司、炒房地
产,一会儿北上二连浩特,一会儿又到深圳,一会儿又南下海南,渐渐地,老锁成
了一个百万富翁,也许是,千万富翁。就在他腰包最鼓生命最辉煌的时候,浑源姑
娘,浑源姑娘中的人尖子李红梅,像子弹一样射进了他的生活。
要说,李红梅真是一只,小镇里飞出的金凤凰。当年,她以全县总分第一的好
成绩考中了北京的一所大学,为供她这个女状元,全家人那一份艰辛,她真是,想
都不敢想,拉了多少饥荒啊!京城那地方,让这朴素的小镇姑娘,见识了另一种人
生。毕业后,她被分回了离她家乡不很远的那个城市教书。从前,那个城市,在这
姑娘眼里,真是了不得的繁华,可现在,来自京城的大学生李红梅,怎么还能把那
城市,放在眼里?她回不去了!她是那种,永远只朝前走的人。
在我们城市打工,起初,也不过只是这姑娘的权宜之计。我们这城市,比起京
城来,简直就是个村儿,相去何止千万里?可毕竟是个省会,一省的首城,算得上
一块,比较高的跳板。这红梅姑娘打工的地方,是一家房地产公司,学中文的她被
分在了销售部。她并不喜欢这工作,一心想着,更远的前程,比如,深圳什么的,
可她不知道,前程已经、已经在这里,像林中陷阱似的等着她了。
那一天,她和销售部经理一起,陪客户吃饭。他们经理带她赴宴,是为了让她
在酒桌上,出奇制胜。原来,她酒量奇大,大得自己都害怕,她喝酒就像别人喝白
开水!人家说,只有女人才有这异秉,真正的,千杯不醉。有她在,事情就好办得
多,想放倒谁,轻而易举,想成全谁,也不过小事一桩。商家的酒桌,哪里是酒桌,
简直是,十面埋伏的战场。这天,经理这样对他的杀手形容对方说:" 一个土老财,
灭了他!" " 土老财" 三个字,让她听着,很不入耳。那轻蔑,是多么漫不经心和
深入骨髓。" 土" 是她的一个暗伤,是最最不能触碰的隐痛。她想起在大学的时光,
起初,她的英语口语给她招来了那么多的嘲笑,有人甚至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叫她
" 浑源外宾".一下子," 土老财" 这三个字,让她明白了,在这险恶的轻狂的城市,
谁是她的真正同盟。
经理一点不知道,此刻,和他同车的这人,这杀手,已经是一个叛徒了。还没
上战场呢,她倒已经叛变反水。她暗暗打着主意,她想,不会真醉还不会装醉吗?
她想到装醉暗暗笑了,她就要演一个小品了。经理啊经理,你要灭" 我们" ,有那
么容易吗?
所以,那天,醉倒的人,一定是,李红梅。她居然吐了。她冲进包房卫生间里
呕吐的声音,外面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许久她不出来,最后,服务员小姐进去了,
看见她瘫坐在地板上,起也起不来。经理虽说是个经理,其实是没有多少人生阅历
的,活了三十年,倒有二十年,是在学校那种地方度过的,要说是个硕士,可论生
活的经验,还差得远。他看千杯不醉的李红梅,醉成了这样,一下子,慌了手脚,
心里不由得愧疚,想,她这么拼命,都是为了公司啊!
既然他愧疚,第二天,她索性请了假,在租来的房子里,看了一天影碟。到傍
晚,电话响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打电话的,居然是昨天那个客户,老锁!老锁
先问了问她身体,然后,开门见山地说,要请她吃晚饭。
" 为什么?" 她问。
那一边,停顿一下,然后说:" 知恩图报。" 这句话,她听在耳里,不想去也
得去了。原来,汽车就停在她租住的楼下,短短一天时间,这个老锁,看来知道了
她不少事啊!李红梅用心地,装扮了自己,然后下楼,车里坐着的,原来只是,老
锁的司机,那司机戴着墨镜,一言不发,开车就走,酷得不得了,倒叫她一下子想
起了意大利黑手党。
汽车把她拉到了,这城市最豪华的一间餐厅,长江绿杨村酒楼。
老锁在摆放着一大瓶鲜花的包房里等她。
"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坐定后,李红梅望着老锁,不动声色地开了口," 有
话你就直说吧 ." " 有一出戏,叫《宇宙锋》,是说一个女人装疯的,那是出老戏。
" 老锁笑嘻嘻开了口," 女人装醉的戏,我可是昨天才看见的。" " 你怎么知道的?
" 李红梅到底还是沉不住气,脱口这么问。
"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先说,你为啥要帮我?" 她不说话。
" 说吧,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啥忙?" " 我啥忙也不用你帮。" 李红梅冷冷
一笑," 我情愿。" " 为啥?" 李红梅想了想,回答说:" 社员都是向阳花。" 老
锁哈哈地仰天大笑,李红梅也笑了。
后来,她问,她到底是怎么露出破绽的。老锁说,那小经理,扶她出门时,她
曾伸手拽了一拽搓到腰上去的T 恤。就这么一下,让他看在了眼里,起了疑心。一
个烂醉的人,怎么还会顾及到形象?用老锁的话说," 还管露不露的?" 后来他向
人打听,知道了她是有名的海量,这种敢在酒桌上叫板的女人,是生来不醉的。
" 你眼睛真毒,中情局也就这样了。" 李红梅真心地说," 不过,自己把自己
折腾吐了,那滋味不比醉酒好受。" " 所以我犒劳你。" 他回答。
这一晚,他们喝得十分痛快和,投契,有一种相见恨晚的知己感。李红梅自不
必说,老锁原来也是海量。一斤装的青花瓷老白汾,号称三十年陈酿,他们竟鼓捣
光了两瓶!他们都喝高了,话越说越稠,也越说越知心。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那就是,他们在一起过夜了。
最欢畅的时刻,李红梅说,老锁你听说过这句古话没有?来到浑源县,回家把
妻休啊!老锁喘息着说,古人真他娘的英明!老锁难得地说了句大实话。只这一夜
风流,老锁就知道,他是离不开这春情荡漾的小娘儿们了!
更巧的是,只这一夜风流,就结了果实。
要说,老锁的女人,和老锁也真是一对患难夫妻。当年,也是因为出身不好的
缘故嫁给了老锁,和他过穷日子,为他挨批斗,给他生儿子。如今,却是给他守着
一个,坚如磐石的老巢,为他守着一条退到底的退路。她和他之间的那种默契,真
是没的说。老锁本来可以像有些人那样,糟糠之妻不下堂,另外再金屋藏娇,把李
红梅养起来,可是想来想去,老锁觉得不妥。
他觉得那不划算。
养一房二奶,是个无底洞。
老锁思来想去,就跟自己女人,摊了牌。他说,你跟我这么些年,你该知道我
信啥不信啥。咱三个儿子,虎生生齐刷刷,抵不抵得过那一张公家的纸?你为大,
她为小,咱们行的这是老礼,那张纸片片算球甚?有那张纸片片,你是我结发妻,
我儿子们的妈,没有那纸片片,你还是我结发妻,我儿子们的妈!这辈子,我还能
亏待下你?可要没有那张纸,我拿不住人家!我花咱的血汗钱供她、养她,她一不
称心,还不是说跑就跑?你思量思量,咋合算?要是你不放心,看那公家的纸片片
比看我重,也随你。反正咋养也是个养:打家劫舍是个养,居家过日子也是个养,
你就看着办。
他老婆,骂了他一千声一万声,没良心挨千刀的,又骂了一千声一万声,不得
好死的小贱人,还是和他一起去扯了公家的" 离婚证".静下来,他老婆也觉得,他
说得也在理,现如今,哪个有钱的男人,不养二房?三房四房也是稀松平常事!那
些无名无份的小妖精,金山银山不够她们折腾的,那可真是打家劫舍的养,心惊肉
跳的养啊!花的都是谁的钱,说到底,还不是儿子们的钱?罢了罢了,就再信他一
回,放手吧,就让他居家过日子的养吧。
这天,老锁又一次,请李红梅吃饭。饭桌上,老锁掏出了那" 离婚证" ,啪地
拍在了桌子上 .这之前,老锁并没有透过,一丝口风,一下子,李红梅倒愣住了。
老锁说:" 你看见了,我可是真心。" 李红梅哭了。
" 我不能叫我老锁的骨肉,没名没姓。" 他说。
第二天,他们俩,就去扯了" 结婚证".现在,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他们
说的,不再是情人间的情话。他们彼此都要对往后柴米油盐的日子,有个交待。
首先,李红梅说起了她娘家,她说娘家怎么怎么困难,她爸是个小学教员,她
妈有风湿病,还哮喘。老锁打断了她,说:" 你说吧,一次性地,给他们多少?"
李红梅想了想,慢慢地,伸出一个拳头,说:" 这个数。" 老锁倒也干脆:" 八万!
" 落地还钱,一锤定音。
李红梅又说起了她弟弟,她两个弟弟,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初三,都是读书的
好材料,这次,老锁先出了价,说:" 他们俩,我保证供他们到大学毕业,一个人,
每月生活费,三百块 .""四百!" 李红梅坚决地,伸出四个宁折不弯的手指头。"
好。" 老锁点了头。李红梅又说:" 那考上大学,学费呢?" 老锁一咬牙,说,"
我出。" 血总是要出的,总是要出的,这才是大丈夫。" 还有没有?" 老锁欲擒故
纵地问。
" 没有了。" 李红梅回答。
" 我可还有一条," 老锁慢慢说出了他的条件,那是他的杀手锏," 你得先辞
职。" 李红梅低下头,想想,再想想,抬起头来,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
她说," 老锁,我们这叫干什么?" " 这叫长远夫妻。" 老锁回答。
他们这一对夫妻,在" 嘉美花园" ,安了一个家。老锁给她买了一栋小别墅,
当然,房产证上的名字,是老锁本人。辞了职的李红梅,在花园里,当起了全职主
妇,等待着孩子的出生。不想,到了五个月头上,一个雪天,李红梅出门买菜,在
台阶上,滑了一跤,滚了下去。孩子掉了,是个已成型的女婴。
李红梅非常伤心。
她给这夭折的小女婴,取了一个金庸小说中的名字:不悔。第二年清明节,李
红梅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给小不悔,烧了一刀纸钱。那纸钱上,每一张都写着两个
字:不悔。这不悔的纸钱,在火光中,慢慢抽搐,化成黑蝴蝶般的灰烬。
现在,李红梅珠光宝气,一看就是个富婆。不过她这个富婆,买每样东西,都
得先伸手,问老锁要钱,事后,还得交回发票。这倒是一件非常刺激的事,从一个
守财奴手里榨钱,真是又刺激又有趣,生活也因此而变得饱满起来。现在,千万富
翁老锁,每个月,定期要给他的小娇妻发零用钱,那零用钱的数目,你猜,是多少?
200 元。
嘉美花园啊!
我的朋友陈枝搬出嘉美花园,是在世纪末的那个冬季。他们终于离了婚,她和
吴永强,这一对创造过爱情传奇的人物,在新世纪的曙光中,分了手。是啊,她怎
么会是一个花样年华的美丽女孩的对手?她把这叫做" 竞争下岗".她搬出了那个伤
心之地,用分得的财产,买了一小套单元房。开春,她又盘下了一家商店,装修一
新,开了一家乐器铺,里面卖的,都是民族乐器;二胡、板胡、笛子、洞箫、大阮、
中阮、三弦、古筝,当然,还有,一定有,琵琶。那店的名字其实就叫:陈枝琵琶
行。
来来往往的小孩、小学生,抬头念那招牌,有时,念走了音,就念成了行走的
那个" 行"- -琵琶行。陈枝听了,想笑,心想,还" 长恨歌" 呢。再一想,人这一
生,可不就是个长恨歌吗?
陈枝邀请我们几个朋友喝茶是新年后的事了。她邀请我们去了一个据说是富婆
们去的地方,叫" 财屋".里面,说是有" 鸭子" ,弄得我在那里看见哪个男人都起
疑心。我们泡了一壶 "英国红茶" ,其实就是我们自己的陈年" 祁红" 加一片柠檬
而已。我们喝茶、聊天、看节目。有人在表演小品,搞笑的那种,《新白毛女》,
说的是黄世仁看上了喜儿,杨白劳不同意,可是喜儿自己愿意呀!喜儿怎么能不喜
欢黄世仁这腰缠万贯的青年才俊成功人士?黄世仁春风满面,喜上眉梢,问喜儿:
" 喜儿啊,今儿晚上,我带你去东海好不好?" 喜儿回答说:" 不好。" " 那,我
们去长江怎么样?" " 不去。" " 东海" 、" 长江" ,这都是我们城市最豪华最昂
贵的餐厅了,可是喜儿都看不上眼。黄世仁困惑了,只好问:" 那你说,宝贝,你
想去什么地方?" " 我呀,我要去——财屋!" 喜儿最后抖出了包袱。
陈枝哈哈大笑,乐不可支。人家都回头看她。这时候她的样子就像个女光棍。
她笑着说了一句话,她说:" 大春下岗了。" 然后,我看见泪水从她眼睛里慢慢涌
出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