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谷子终于成熟了。看着金黄金黄的谷穗,母亲笑得合不拢嘴。
儿子、儿媳妇,还有孙子,都上楼来看了一次。保姆经常来。保姆是一个15岁
的小姑娘。自从母亲在楼顶上种了菜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去市场买过菜了。儿媳妇
说吃什么菜,她就上楼来摘。她还是隔过两三天云一次市场,主要是买肉。非常遗
憾,母亲的土地里种不出肉来。有一天,母亲对儿子说,她想在楼顶上养一头猪,
但遭到儿子的强烈反对。当初,母亲说要种点菜,儿子也反对。不过,儿子知道母
亲闲不住,又看见母亲进城后,无事可做反而病了,整天愁着,就同意了。儿子说,
可是没有土呀。母亲立刻就高兴起来,说,土,我可以去挑。母亲早就发现了城郊
那个废弃的工地,看见那里有许多土,没有人要。后来,儿子上楼来对母亲说,你
已经养了一只鸡了,就不要再养猪了。儿子又说,养猪会让人笑掉大牙的。母亲就
没有养猪。母亲知道了城里和乡下不一样。城里养猪会让人笑掉大牙。可是,城里
人也吃猪肉呀。母亲没有对儿子说这话,因为儿子已经走了。儿子太忙,白天要上
班,晚上要辅导孙子学习,有时候三五个同事来,还要玩玩麻将。儿媳妇也玩麻将。
儿媳妇能够玩一整天整夜。儿媳妇在家里玩,也出去玩。于是,儿子家的铁门就总
是关着。母亲开不开儿子家的门。儿子没有给母亲钥匙,他只是教母亲如何摁门铃。
有事,你就摁门铃。儿子说。其实母亲早就会摁门铃了。母亲没有对儿子说。
不止一次,母亲看见来人摁儿子家的门铃。来人各不相同,有男有女,有老有
少,几乎都拎着东西,或者挟着包。只有一次,一个小孩来,既没有拎东西又没有
挟包,门就一直没有开,不知是里面没有人呢,还是故意不开?小孩4 岁或5 岁的
样子,穿着打扮不像城里小孩,但是挺机灵,一双眼睛特别亮,看上去是蓝色的,
就是真正的天空的那种颜色。母亲闻到小孩的身上有一股天空的味道。这味道让母
亲激动了好久。自从母亲进城以后,就再也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这味道让母亲回
忆她的少女时代。少女时代的母亲是有许多想法的。那时候,她常常斜躺在长江边
的一个山坡上望着天空出神。天空中的云彩轻盈盈地飘着;白的像棉花、红的像桃
花、绿的像玉米叶子,还有金色的稻谷、紫色的荆……母亲最喜欢蓝颜色,勿忘我
的颜色,天空的颜色,大海的颜色(母亲的一生从来没有见过大海,但是母亲肯定
大海是蓝色的)。那时候母亲特别想弄清楚这些如此多的颜色是从哪里来的,也像
人一样是生出来的吗?那么,谁是生出它们的母亲?一只从天空飞过的鸟更让母亲
渴慕地爱着,无论什么鸟,母亲都爱。母亲多么期盼自己也能有一对翅膀呀。母亲
想如果我的母亲是一只鸟的话,那么我就有翅膀了。母亲问她的母亲,妈,为啥你
不是一只鸟?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母亲没有得到回答。有许多问题,母亲都没有得
到回答。母亲看见那个小孩子失神地靠在儿子家的铁门上,就像她初到儿子家时,
靠在儿子家的铁门上一样,母亲的心就痛起来。忍不住,母亲就走了下去,她伸出
双手抚摸小孩的头。小孩抬起头来望着母亲。小孩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有些沮丧、
有些悒郁、甚至有些悲怆和颓废。在小孩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母亲看见他的眼睛里
有两条——一只一条——惶遽不安的小鱼,唆地一下,就逃走了。母亲就在小孩的
眼睛里看见了她梦中的大海。原来,小孩的一双眼睛是大海上的天空和天空下的大
海。母亲俯下身,忍不住就把小孩搂进了怀里。母亲把小孩抱到了她的小木床上。
母亲从床下的一个纸箱里捧出那些来拿蔬菜的人给她的东西,几乎满满地堆了一床。
吃吧,吃吧,母亲对小孩说,全都是你的啦。小孩坐在母亲的床上,怔怔地看着母
亲,看着他眼前的这个与众不同的有些怪的女人,有点不敢相信母亲的话。真的全
都给我吗?小孩的声音怯怯的,一颤一颤的。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如此多的好
东西。全都给我是真的吗?小孩用一颤一颤的声音怯怯地又问了一次。给你,全都
给你,母亲回答,今后我有什么也全都给你。母亲的声音非常愉快,像一朵盛放的
玫瑰,香气四溢,而且光彩闪耀。真的吗?小孩激动起来,他的眼睛里,那两条小
鱼,在欢畅地游着,它们是那样的天真、纯洁、温柔而且美。小孩投进了母亲的怀
里。你是我的奶奶吗?小孩问母亲。是,是,母亲赶紧回答,我是你的奶奶。母亲
在第一眼看见小孩的时候,就想她是他的奶奶了。母亲想有一个小孩叫她奶奶。母
亲的孙子从来没有叫过她奶奶。母亲还想儿子能再叫她妈,可是儿子已经很久没有
叫母亲妈了。母亲进城来儿子就没有叫过她。母亲想儿子一定是长大了做了国家的
干部了,就不好意思再叫她了。母亲能够原谅儿子。但是母亲还是愿意儿子叫她妈,
哪怕再叫一声也好。奶奶,奶奶,你怎么住在别人家的楼梯上?小孩问。不是别人
家,这是我儿子的家呀。母亲很真诚地说。你儿子的家?小孩说,那你,你不是我
的奶奶?我是你的奶奶,母亲急起来,我是你的奶奶呀!那你为什么说这是你儿子
的家?小孩问。小孩是一个聪明小孩,立刻就抓住了母亲的破绽。小孩心里很清楚
这是谁的家。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对小孩说了。母亲说……母亲站在小孩跟前,她的
声音嗫嚅含混,而且又苦又涩又酸。母亲感到空气里肯定有另外一个喉咙在痉挛地
尖叫。母亲企图对小孩笑一笑,但她的笑模样太勉强了,看上去竟然和哭一样。母
亲想起了什么,她抓起小孩的手,说,你看看我的菜和谷子。小孩就看到了母亲的
菜地和稻田。小孩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睛里的两条小鱼都张大了嘴。小孩不敢相
信。在15层楼的楼顶上,这个老太太居然种出了如此多的菜和谷子。这,这,全是
你种的?小孩问。全是我种的。母亲的回答非常自豪。你是下凡的老神仙吧?小孩
问。下凡的老神仙,我?母亲对于小孩的这句话有些吃惊。母亲立刻说,我不是什
么下凡的老神仙,我是你的奶奶。奶奶。小孩迅速地叫了一声。小孩想要母亲做他
的奶奶。小孩觉得母亲肯定是一个下凡的老神侧。小孩昨天才听了一个神仙下凡的
故事。那是他的父亲对他讲的。小孩是一个爱听故事的小孩。他的父亲天天都要给
他讲一个故事。小孩呆呆地站在菜地边。他看到了母亲的鸡。他还看到了3 只红蜻
蜓和5 只白蝴蝶。红蜻蜓和白蝴蝶都在母亲的田地里飞过来飞过去。那只鸡看见母
亲,就咯咯咯地叫喊着跑到母亲跟前。母亲蹲下身,摸了摸鸡的头。鸡又走到菜地
里去了。一只红蜻蜓停到小孩身边的一片稻叶上。小孩忍不住了,伸出一只手想去
抓它,在小孩的手快接近红蜻蜓的时候,那个小精灵一振翅飞走了。它飞到高高的
空中,然后又飞下来,停到母亲的一个肩膀上。小孩一直盯着那只红蜻蜓,看见它
停到了母亲的一个肩膀上。小孩张着嘴,瞪着眼睛,他更加相信母亲是一个下凡的
神仙了。奶奶,奶奶,小孩喃喃着,它,它……红,红……小孩从来没有见过红蜻
蜓,也没有见过别的蜻蜓,所以他暂时管红蜻蜓叫红。红,红,你的肩膀上。小孩
对母亲说。是蜻蜓。母亲告诉小孩。那,那,白……小孩指着飞来飞去的白蝴蝶。
蝴蝶。母亲又告诉小孩。小孩兴奋了,他问母亲,蜻蜓和蝴蝶,还有鸡,都是你养
的吗?鸡是我从家带来的,母亲说,蜻蜓和蝴蝶是从天上飞来的。天上飞来的,小
孩的眼睛里翻起了浪花飘起了云彩,奶奶,你也是从天上飞来的吗?奶奶不是,母
亲捧住小孩的脸,奶奶是从家里来的。母亲在小孩的眼睛里看见了无边无际的天空
下的无边无际的大海和无边无际的大海上的无边无际的天空,母亲看见了少女时代
从她的梦里飞走的那只鸟,那只鸟带着本来属于母亲的翅膀远远地飞走了。飞走了,
飞走了,再也没有飞回来。母亲还看见了自己,是一条草鱼,在小孩的眼睛里的海
里。那海在蓝色的天空下蓝着,而那天空,却在蓝色的海上蓝着,原来海和天是一
样东西,海就是天,天就是海,原来海和天都可以在一个小孩的眼睛里找到并且看
见。母亲将小孩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那天傍晚,母亲跟着小孩去了小孩的家(是一间低矮的窳陋的石头平房)。还
未进家门,母亲就闻到了小孩的家的味道,准克地说是小孩的父亲的味道。那是一
种树,一种很珍贵的树,一种快绝迹的树,具体叫什么名,母亲说不上来。那树的
味道是如此浓烈地冲击着母亲的感官。几乎使母亲晕倒和窒息。那个时候,母亲觉
得自己的心灵是一个深渊,巨大的悲哀正在那深渊的底座下挣扎。屋子里有一种臻
于完美的色彩在大烹大炸地扩张、啃噬和戕害,那就是纯粹赤贫的色彩……那个本
来是一棵珍贵的树的男人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截落尽了叶子早已折断了的枯黑
色枝条。小孩扑到男人的床前,爸爸爸爸爸爸,小孩叫喊,奶奶来了。男人两只死
灰色的眼睛突然飞快地透出两道明亮的闪电,射向母亲,那闪电的味道怪僻乖张,
让人无法接近更无法逃避。母亲听见她身上的关节打铙击钹似的一阵叮哐乱响,整
个身体立刻似醒未醒般的疼起来。就在母亲即将摔倒的时候,小孩不知从哪里端来
了一张小木凳。母亲赶紧把自己放了下去。母亲感到冷汗把贴身的衣服湿透了,她
的身上冰一样地凉着,不一会儿,母亲就发现自己给冻僵了,你说你是孩子的奶奶?
男人问母亲,声音中有一股压抑的阴暗晦涩的气息。是。母亲低低地承认。那么,
你就是我的妈了?男人又问母亲,促狭的语气里有一箩筐搜刮的恶意。这次,母亲
没有回答。她只是直直地看着男人,目光朴实、狷介、善良,洞若观火,神清气定,
然而,没有一丝一毫的侧隐、怜悯,甚至幽怨。那目光,完完全全是一位紧强的母
亲的目光。那一刻,阒静极了,仿佛所有的骚动都已经被时间尘封了。那一刻,一
万年过去了。妈妈。妈妈。男人无声地叫喊着,似乎羞愧于开口,他的毫无血色的
嘴不停地嚅动着。他是那样的羸弱,那样的娇柔,那样的痛楚,甚至罕见。妈妈。
妈妈。男人再一次叫喊,声音仍是那样的低微,充满了期望和疲惫,听上去就像是
一个人在喁喁独语。妈妈。妈妈。男人的手从被子底下探出来,奄无生气,密布着
畸形的黑色增生物,似乎被子一直在下着霏霏淫雨,致使被子底下泥泞不堪,哪里
都是病菌生长的乐园。妈妈。妈妈。男人的手离开了被子,伸向母亲,真挚地祈恳
着母亲的回应。男人的一双眼睛里滚出了晶亮晶亮的泪,就像清晨宁静的大森林里
树木上落下的珍珠一样的水滴,它们嗵嗵嗵惊雷般地炸在母亲的心里。妈妈。妈妈。
男人叫喊。母亲已经抓住了他的双手。母亲把他的双手捧在自己的双手里,就如同
捧着一个宝贝。男人枯黑的木乃伊的手在母亲的手的呵护下渐渐地泛起一些气息,
那干皱的皮被一种生机勃勃的物质支撑起来了,开始变得有弹性,枯色和黑色消退,
慢慢地呈现出肉色,接着,在手心和手背上都展示出了血管的模样,还可以看见血
在血管里欢欣鼓舞地流通,甚至能够听见血在血管里流的声音,犹如潺潺的小溪流
水,间或,有几条小鱼,将一朵一朵浪花摔打在岸边的青草地里。妈妈。妈妈。男
人叫喊。
男人接着就给母亲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后来,每天上午,母亲都到男人家里,去伺候男人;下午,就在土地上伺候庄
稼。每天,母亲都要带去一篮子菜。她一起床,就在地里忙活,忙得累了,就去男
人家,她的早饭,也是在男人家和男人孩子一起吃的。
母亲已经真正成了男人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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