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母亲就会想男人,想起男人给她讲的那个故事。母亲不敢
相信那个故事是真的,不敢相信那个故事就发生在这个如此美丽的城市。这个城市
看起来多么美啊……然而,那个故事却是多么的残忍和冷酷。
母亲想对人说说那个故事。母亲想到了儿子。母亲就在儿子下班回家开门的时
候堵住了他。她给他讲那个故事,竟然控制不住哭了起来。儿子的表情非常不耐烦。
儿子说:你管这些闲事干什么?这跟你有什么相干?母亲呆住了。母亲不敢相信刚
才自己听到的话是儿子说的。母亲的泪一下子就没有了,突然消失了,不知到哪里
去了。母亲看着儿子。她闻到儿子的身上有一股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怪怪的,
是一种什么动物的味道:狼?狐狸?老虎?母亲不能确定。母亲看着儿子。母亲失
了神。等母亲回过神来,儿子已经不见了。显然,在母亲失神的时候,儿子打开铁
门进去了。儿子没有让母亲进去,他把母亲关在了门外。母亲爬上楼梯,来到她的
15层楼顶上的土地里,在一棵白菜面前,母亲蹲下身子,无声地哭了起来。母亲一
边哭边对白菜说,……他就那么被打了,那伙人有6 个,那伙人还有刀,他们一共
砍了他13刀啊……那个姑娘得救了……你说那个姑娘咋不为他证明呢?她咋不证明
呢?他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呀……没有人管他,医院不要他,单位也不理他,他们认
为他是打群架,再说,他早就被下岗了,虽然他是最好的工程师,因为他不同意用
竹竿偷换钢筋修楼房。他瘫了,他的老婆跑了,……你说,你说,他一个瘫子,孩
子还不到5 岁,他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你说!你说呀!母亲没有蹲住身子,她坐
在了地上。她忍不住拍打起白菜来。鸡已经远远地走来,紧挨在母亲身边。你是一
棵白菜,我辛辛苦苦把你种大,你什么都不懂……我种你有什么用?你倒是说话呀!
你告诉我……儿子这样对我……我究竟……鸡钻进了母亲的怀里,鸡仰起头看着母
亲。母亲抱住了鸡。母亲的泪水一颗一颗砸到鸡脸上。鸡闻到母亲的泪水里有一股
隔夜的剩饭的味道,还有一股大地上的青草的味道,以及雨天里的被车轮碾得喷溅
起来的泥泞的味道。鸡就说话了。鸡说话的声音,母亲听起来非常熟悉,这声音里
有一股苦楝树的淡紫色的椭圆形的味道。母亲一听,就知道是他在说话。只有他才
有苦楝树的味道。他,那个没有良心的,那个把一顶解放军帽留给母亲而自己却远
走高飞的人。母亲把鸡搂紧了。你怎么变成了一只鸡?母亲问。母亲的声音充满了
惊喜。母亲用衣袖擦干了脸上的泪。我没有变成一只鸡。他说。可是,鸡在说你的
话哩。母亲说。傻瓜!现在是白天呀……白天?是呀,白天,我是不敢出来的,除
非,除非……除非啥?除非,你把你的衣裳脱了,把你的两个奶奶都露出来……干
啥?那样,太阳就害怕了。太阳害怕?太阳害怕老女人的奶奶。胡说八道。真的,
我也是到了那边才知道的。太阳一害怕,我就敢出来,你就能看见我了,但是你不
能穿衣裳……让别人看见了!别人看不见我!我是说看见我不穿衣裳……那你脱不
脱嘛?人家没有说不脱嘛……你急啥嘛……我不急,人家不想看见我,我急什么?
我才不急哩。你,你,你不知道……人家多想看见你呀……母亲就把衣服脱了。母
亲很快就把衣服脱了。母亲就看见了他。他赤裸着身子。他看上去非常年轻,非常
像一棵苦楝树。你怎么不穿衣裳呀?那边不兴穿衣裳,赤条条来赤条条去嘛。
从那以后,只要一在15层楼顶上的土地里,母亲就不穿衣服了。母亲就随时都
可以看见他。他也随时可以看见母亲。母亲对他说,白菜结实了,可以割了。母亲
对他说,芹菜又长高了。母亲对他说,谷子扬花了。母亲对他说,等谷子熟了,打
出米来,我就做新米饭给你吃。他回答,那边不兴吃饭。那边吃啥?母亲问。那边
不饿。是人都得饿。可是,可是……我已经不是人了呀。母亲一愣,明白了什么,
眼睛里就盈起了泪。我吃。我吃。他赶紧说。我吃。母亲就笑了。
现在,谷子已经成熟了。
母亲要收割谷子了,这是一项艰巨而且辛苦的工作,面对这一穗又一穗金黄金
黄的谷子,母亲的心里涌荡起无限的柔情。这是在15层楼的楼顶上。这差不多算是
中国大地上最后的稻。把稻的皮剥开,会露出白亮亮脆生生油浸浸香喷喷甜蜜蜜的
大米。这差不多也是中国大地上最后的大米。没有打稻机、没有板桶、没有更宽大
的晒坝,连镰刀也没有,总之,一句话,什么都没有。母亲找遍了这座城市,没有
镰刀,只好买一把剪刀,凑合着用。母亲拿手试了试剪刀的刃,一点儿都不快。为
了准备割谷子,母亲早早地就把田边的丝瓜藤扯了,并且把收了白菜的一块地移开,
空出一大片晒坝,勉强着翻得过来。母亲开始割谷子了。天还没亮,母亲就起了床,
一起床,就看见了他。他站在稻田边。他看见母亲,对母亲说,我帮不了你的忙。
我很想帮你的……你看,我的手伸向谷子,谷子没有感觉……我摘不下谷子来。本
来就没有指望你帮我。母亲一边说一边已经用剪刀剪开了谷穗。母亲赤裸着上半身,
腰弓着,两只棕色乳房耷拉下来垂直向谷穗,两粒葡萄干一样的黑色的乳头,在谷
穗上摸过来擦过去,,似乎在重温母亲时代喂奶的喜悦。母亲的一个肩膀上挎着竹
篮。那个肩膀已经挎痛了。他站在母亲的前面。他一直看着母亲干活。他看见汗珠
从母亲的额头上冒出来了,紧接着,母亲的鼻子上,两个脸颊上,也有了。他看见
汗珠悬挂在母亲的眼睫毛上,那样的锋利,那样的大,那样的惊心和动魄,它们就
快从母亲的眼睫毛上砸下来了。他怕它们砸进母亲的眼睛。他怕它们把母亲的眼睛
给漤痛。他有过那样的经历,汗珠砸进眼睛里,漤得眼睛火辣辣地痛,就仿佛是针
在扎剑在挑刀在砍眼睛一样。他闻到了母亲脸上那些汗珠的不怀好意的味道。那味
道尖尖的,在黎明时分朦胧的天光里一闪一闪地亮,他朝母亲扑过去。他想替母亲
把她眼睫毛上的汗珠抚掉。他没有做到。他穿过了母亲。他回转身,看见母亲弓着
的背。母亲弓着的样子一点也不好看,像一只大虾。这只大虾已经离开了它赖以生
存的水域,它一到岸上就跳不了啦,就只有等死。那么想的时候,他发现他的眼睛
有些热,有些酸。他知道他这是哭了。他好久没有哭了。自从到了那边,他就没有
哭过。那边的生活无忧无虑,不吃,也不喝,就是没有白天,全是黑夜。他又走到
了母亲的前面。他又一次穿过母亲。他发现他穿过母亲的时候,母亲竟然一点也不
知道,母亲的心全放在谷子上了。谷子已经都成熟了,必须收了,不能等了,一等,
就收不起来了。他懂。他的心为他不能帮母亲而痛着。母亲又前了一竹篮了。母亲
在晒坝上倒剪下来的谷穗的时候,直起身子,她的一只手在腰上捶了捶。他知道母
亲的腰弯痛了。他紧跟在母亲的身边,很显然,他就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他想捏
捏母亲弯痛的腰。他捏上了。他的目光紧盯住母亲的脸,看母亲脸上的反映。母亲
的脸上出现了愉快的表情。母亲感觉到了他的手。不要紧。母亲说。母亲显然是在
对他说。一会儿就好了,我以前干活从来不痛的,最近,主要是心里不痛快。心里
不痛快?他吃了一惊。是啊,你想想,他为了救那个姑娘自己被砍了13刀……谁?
谁被砍了13刀?他呀!他?谁?我对你说过的嘛!啊,是他呀,他想起来了。他管
我叫妈妈哩。母亲说。母亲已经走回了稻田,又开始剪谷穗了。他的儿子管我叫奶
奶,叫得可亲哩。母亲又换了一个肩膀挎竹篮。你说,该怎么办呢?怎么办?我不
知道。他说。他绕到了母亲的前面。他发现天有些亮了。太阳就快出来了。太阳一
出来,他就不好过。谁也不管他,他们还认为他是坏人哩!他的老婆都跑了。他成
了一个瘫子。他的儿子还不到5 岁。母亲说着话,可是手却一点也没有闲着。我对
我们的儿子说了,他叫我少管闲事,这是闲事吗?不是。不是。他赶紧回答。我看
我们的儿子变了。我进城后,他一声也没有叫过我,还不让我进他的屋。我不想做
我们的儿子的妈了,他都不叫我。那你想做谁的妈?他问。他觉得母亲的想法有点
怪。我想做他的妈。母亲回答。就因为他叫你?是我们的儿子……母亲停住了。母
亲想对他说,是我们的儿子先不要我的,但是母亲没有说。母亲没有说,是因为母
亲突然想起他已经……对他说管什么用呢?他什么都帮不了母亲。你能帮我找到那
个姑娘吗?母亲还是想试一试他的能力。找哪个姑娘?干啥?让她出来证明。证明?
他是因为救她……噢,我懂了。他叫喊一声。我帮你找。他说。那你现在就去。母
亲放下了竹篮。那不行!他说。咋不行?天亮了!天……母亲蹲到了地上,她剪着
了自己的手。
谷穗总算剪完了,这花了母亲三天的时间。现在母亲在搓稻。搓稻,就是把谷
子从谷穗上弄下来。母亲只能用一双手搓,由于这是在15层楼的楼顶上,也由于没
有任何工具。母亲坐在地上。他紧挨着母亲坐着,他说话的声音里有一股苦楝树的
味道。苦楝树是一种药。种子和树皮都是,就是太苦了。苦楝树一点都不结实,很
容易被风吹断,所以,有苦楝树味道的人一般都寿命不长。母亲已经搓下很大一堆
谷子了。他的一双手上,都打起了血泡。新米的气息非常浓郁地包裹着母亲。新米
的气息有点像母亲的奶,让人只能一下一下用心地吸吮,用心地感受那鲜嫩的汁液
是如何一点一点地生成的又是如何一滴一滴地渗透出来的,其中的香,其中的甜,
其中的养分,都蕴藏着多少种植人的血汗,才有如此天然而且丰硕的魅力。这魅力
曾经是永恒的,但是不久,就快消失了。这是最后的新米。这是最后的母亲在搓最
后的稻。在我们这座城市的一幢15层楼的楼顶上。
她很害怕。谁?她呀,那个姑娘……那么说,你找到她了?找到了。你是怎么
找到的?我进入了她的梦的。进入了……梦?是呀,不然,咋找得到?这几个晚上,
我进入了这座城市里所有人的梦。那6 个坏蛋也找到了。真的?真的。可是那个姑
娘很害怕。那,那咋办?我可以把那6 个个坏蛋整死。你……整死?是呀。咋整?
他们是6 个,而且,还有刀。我可以进入他们的梦,一个一个地整死,我只需用一
个手指头……一个手指头?是呀,他们一点都不知道,只是他们再也没有明天了。
许多人就是在梦里被整死的。他们睡觉睡着睡着就死了,身上没有任何伤。啊!…
…那个姑娘,你带我去见她。好吧。那6 个坏蛋……都还是孩子哩。孩子?是呀,
最大的还不到17岁,最小的只有14岁,都还在上学。他们成立了一个党,叫鲜血梅
花党。名字挺好听的。你知道最小的那个坏蛋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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