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母亲和他一起走在这座城市的一条街上。
母亲一直光着脚。他呢?除非母亲,谁也看不见他,虽然他的身子整个地都是
赤裸的。
走过之后,不少人都回头看母亲,看这个光脚的半老女人,看她的乡土气息浓
厚的宽阔的胸或者仍然挺得很直的被太阳晒得紫黑紫黑的背。他们想:这个女人一
定是一个疯子。她一边走一边说,记住了,慈善路,我不会走错的,像是在和什么
人对话一样。然而,她的身边只有她一个人。这个女人自己和自己对话。肯定是一
个疯子。这条街真的叫忠孝路吗?你听,她似乎是在问什么人。忠孝。忠孝。她喃
喃着。忠孝……在一个人多得像蚂的十字路口,她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
的样子。
一个无事可做又很有想法的老头跟随母亲已经走了5 条街了。在十字路口,他
靠近母亲,目光在母亲的脸上扫荡。他认为母亲一点也不丑,如果细看还能发现许
多动人之处。大十字。这个地方叫大十字。他听见母亲说。他看见母亲仰起头,啊,
真的很高,恐怕有100 层吧?老头知道,她惊叹百乐门大楼。随即,母亲发出了不
太相信的声音,是吗?才30层?30层就这么高呀?老头吓了一跳。这个女人奇了。
她一下就说出了30层。他曾经一遍又一遍地数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数了半个小时,
最后才确定这幢高楼只有30层。老头看见母亲笑了,看见母亲的笑容是那么朴实,
那么的温和,那么的厚道,没有一点傻气。老头从母亲的笑容里闻到了一股亲切的
水的味道。这水的味道和长江里水的味道不一样,似乎含有……对,是草……草…
…仿佛是一道从草地上流来的水:清泉。肯定是清泉。甘甜而且芬芳的清泉。从山
间的草地上流来的清泉……老头进一步靠向母亲,张开他的每一个感官。他在人群
中闻够了蚂蚁、蜜蜂、老鼠、猫、狗、鸡和鸭子等小动物们忙忙碌碌可又无所作为
的味道,现在,突然闻到一股清泉,他有些激动,心里暗暗生出一个念头:就是把
母亲弄回他的家。他的家里很久没有女人去了,自从他的妻子死了后,他想女人就
只能到街上去看。
在这座城市的滨江路上有许多女人,而且大多30岁左右,按老头的年龄来说,
那些女人应该是很美妙的,但是老头认为她们全都是烂女人。老头曾经和一个滨江
路上的女人玩过一次,后来就病了。好不容易才治好。老头再也不敢碰滨江路上的
女人了。母亲离开大十字,正好朝滨江路的方向走去。老头的心被什么揪了一下。
他曾在滨江路上看见过两个和母亲岁数差不多的半老女人。她们都是卖的,和那些
年轻女人一样。老头不愿母亲也是。跟在母亲身后,老头发现母亲健康、朴素,快
捷的步子是一个完美的劳动妇女的步子,心里多了些喜欢。老头越来越想要母亲了。
母亲没有在滨江路上的任何一棵柳树下停顿。按照滨江路上的买卖规定:那些女人,
全都坐在柳树下面,放开眼光,从过往的男人中选择对象,一旦选准,就开始送秋
波,对着你笑,那么嫣然妩媚,那么楚楚动人,那么纯结天真,好像她妈的全都是
处女一样,然后就以首或者手示意,只要你稍稍有一点回应,哪怕你的衣角给风吹
动了一下,她们都会发现,立刻就会跑到你的跟前,挎着你的肩膀,随即就把手伸
进你的口袋。那些女人的身上,全都有一股烂水果的味道,烂桃、烂李、烂苹果、
烂梨、烂草莓、烂香蕉……烂水果的味道闻着还勉强忍耐得住,可是一吃进口,咽
下肚子,就让人恶心,想吐,浑身痒痒,难过好几天,甚至大病一场,从此一命呜
呼也说不定。老头跟着母亲下了滨江路码头上的台阶,看着母亲朝囤船走去,老头
明白了,母亲是要过河,到长江对岸的茜草工业区。横渡船还没有来,在囤船入口
处,母亲被拦住了,那个坐在门口收票的女人,问她要票,她没有。那个女人指给
她看,要她回到码头上的售票棚买票。母亲折了回来,着急地站在售票棚前。很显
然,母亲没有钱买票。过了一会儿像和谁商量似的,说,要不,我游过去吧?听了
母亲的第二句话,老头吃了一惊,怎么,你能游过去?老头赶紧问母亲。母亲这才
发现身边的老头。她对老头笑了一下。能。母亲回答。你能游过长江?老头不相信。
我从小就会游水。母亲对老头说。噢。老头叫了一声,他红红的脸蛋比先前更红了,
就像两块烧红的烙铁。母亲闻到一股烙东西的味道,有点像烙饼或者烙包子。我正
好要过去,老头说,我给你买一张票吧。那……那……母亲有些不知所措起来。过
了一会儿,母亲对老头说谢谢。老头听这话似乎是有人刚刚教给母亲的一样。你有
什么事吗?老头问母亲。我去找一个姑娘。找一个姑娘?老头的心一沉,莫非这个
姑娘你不认识?不认识,那你找她干什么呢?我要她出来证明。母亲说。母亲的声
音很低,但是很执著。老头听见母亲的声音里有一阵十分遥远的隐蔽的雷鸣。老头
想这个女人真怪。老头刚这么想,就闻到母亲身上有一股浓郁的母亲的味道。
老头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老头的心颤了一下。他看到一望无际的田野。
田野上一个挑着满满一挑水的妇女,一双赤脚咚咚咚地走着,晶亮的水珠一滴一滴
落下来,砸到地面,将地面咂出一个又一个小坑。妇女挑水是为了浇地。在她刚走
过的路边,一朵白色的野花开得分外醒目。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小小孩。他的母亲
将他放在一棵树下,拿根草绳把他拴住,防止他到处乱爬,因为树阴以外,太阳很
大。他坐在地上,用自己的尿和蚂蚁玩。他用他的尿去淹那些蚂蚁。蚂蚁真小。它
们跑得很快,一转眼就不见了。当他坐的地方一只蚂蚁也没有了,他就高声哭起来。
他哭哑了嗓子。后来,脸上的泪痕干了,他看上去就像一只小花猪,因为他给自己
的脸上抹满了泥。老头不由自主地抬手擦了擦脸。他在他的脸上摸到了水。热乎乎
的水。刚从他的两只已经有些晦暗了的眼睛里流出来的水。久违了的真挚的水。童
年时代故乡的水井里的水。老头是一个很有文化,很有计谋,同时,也很有怪僻的
人,他把他的脸转向母亲,有意让母亲看到他脸上的泪。母亲就看到了。母亲问,
你哭了?你咋哭了?老头说,我闻到你的身上有一股母亲的味道。老头说,你一定
是一个伟大的母亲。伟大?母亲知道伟大的意思。伟大一般都是用来说领袖人物的。
伟大领袖毛主席。可是这个不认识的老头居然说她……伟大?你知道你有多么伟大
吗?老头问母亲。不知道。母亲说。母亲的表情十分地惊慌,像一只受到了伤害的
小动物,我一点都不伟大。我的儿子都不肯要我。你的儿子不肯要你,一定是你的
儿子不对。老头抓住母亲的一只手。母亲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老头低低地对母
亲说我要你。可是我不能做你的母亲呀!母亲说。声音很急切。你可以做我的妻子,
老头说,我爱上你啦,刚才你都让我哭了哩……我是有男人的!母亲终于挣脱了出
来。母亲的心嗵嗵嗵地跳得特别响。胸部也跟着激烈地起起伏伏。母亲朝囤船跑了
过去。横渡船来了。票!票!老头在母亲的身后叫喊。就这样,老头和母亲一起,
找到了那个姑娘的家。
和那个姑娘谈过话,母亲的心情就变得坏起来,因为无论母亲怎么说,那个姑
娘都不表态,只是一个劲儿哭。
那天晚上,母亲不知道老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老头是这座城市中学的语文权
威,得意弟子遍布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连母亲的儿子也是。
老头做的这个很奇怪的梦,在这遍小说要讲述的故事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老
头做了这个梦之后,故事的进程就加快了,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圆满的答案,但是,
全部出乎母亲的意料之外,不,不是全部,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这其中的一小部
分涉及到母亲本人,相信读者诸君已经明白。
那个姑娘终于出来证明了。那6 个小坏蛋,不,不是6 个,是6 个中的5 个,
终于被抓了。那个瘫在床上的无名英雄,终于得到了承认,单位恢复了他的工作,
医院又接收了他,他的妻子也回来了。报纸上登出了他的照片。他成了风云人物。
报纸上登出的文章说,近日,他将乘飞机去北京最好的医院治疗,由国家给他出钱,
而且,国家还奖励了他一万块钱。母亲很为他高兴。这件事,一时间成了新闻,街
头巷尾,饭前茶后,人人都在谈论。人们不禁要问,那个小坏蛋只抓了5 个,剩下
的那个为什么不抓?难道仅仅因为他只有14岁?那么,那个14岁半的,大半岁,为
什么就抓了呢?据小道消息说,这6 个小坏蛋做了许多坏事:他们先后强奸、轮奸
了28个女青年;还杀死了其中的3 个,并且按照一本医学解剖书把尸体给分解后扔
进长江里冲走了;他们还抢过7 辆的士,以及4 家商场……如果依照所犯下的罪行,
每个都够得上死刑。他们的鲜血梅花党已经发展到89名成员,据说,要加入这个鲜
血梅党必须和一个真正的处女发生关系。因为处女越来越少,他们甚至强奸了5 个
幼儿园的小女孩……这些小坏蛋全是有背景的,来头都不小,所以,受害人不怕吱
声,她们即使知道了认出来了是谁干的也忍着,等着,盼着别人去揭露告发。她们
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流着泪舔她们的伤口……当然,小道消息,不一定是真的,你完
全可以不信。在这件事被人们谈沸沸扬扬的同时,这座美丽的城市还有另一件事让
人们激动、兴奋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那就是,在一天早上,人们醒来发现,个
个都在说,你对我说,我对你说,他对他说:市委书记被捕了。据说,检察院从他
的家里搜出了现金人民币500 万元。500 万。500 万。人人都在说。500 万啊,还
仅仅是现金……当然,这也是小道消息……但是人人都说得头头是道,有板有眼,
仿佛个个都亲眼所见。报纸上登了。电视里也演了。500 个万。只要一出门,每个
人都这么对你说。500 万多少人民的血汗呀……那几天的报纸上没有书记的照片,
电视里没有书记的镜头,似乎是为了验证人们的说法;然而,没几天,电视里就出
现书记的镜头啦,紧接着,报纸也登出了书记的照片,照片非常醒目,他的下巴上
有几根老虎胡子都数得清楚:他春风得意,意气风发,发奋图强,强大无比,比所
有的人都厉害……他还是市委书记,据说,就快升迁了……当然,这仍是小道消息,
不一定是真的,你完全可以不信。关于这个母亲的故事,你可以不信。你信也罢,
不信也罢,然而,母亲确凿地存在过。
想当初,的的确确有一个活活生生的母亲,她就在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但是
我们谁也没有珍惜她。无声无息中,她就这样离我们而去了。她离我们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想她的时候,我只能读读我的这篇小说。我的这首献给地球上最后一位
母亲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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