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些日子,母亲的心情不太好,就是说,有些复杂(以前的母亲是没有什么思
虑的,她的日子过得特别纯粹,她的想法非常简明:那就是劳动、劳动、再劳动、
永远劳动),一方面,她为他,那个无名又有名的英雄而快慰,另一方面,她为他,
那个14岁的小坏蛋而难过。亲的痛苦是锥心泣血的痛苦,因为他,那个14岁的小坏
蛋,是母亲的儿子的儿子,即母亲的孙子,虽然他从来没有叫一声奶奶,但他仍然
是她的孙子。他是一个小坏蛋。也许他并非生下来就是一个小坏蛋。他有那么多的
陷阱和伎俩。他的目光是那样的诡谲,充满了欺诈了各种各样的玩弄手段。
母亲曾眼睁睁看见他如何伤害一只洁白的小鸽子。那是母亲来到这座城市的第
二天。他说他是在做实验。他的父亲即母亲的儿子不让母亲去干涉,他甚至叫母亲
走开。母亲就走开了。母亲是流着泪走开的……要知道,他伤害的是母亲小女时代
的梦啊……从那开始,母亲再也没有走进儿子的家门。她也进不去。儿子没有给母
亲钥匙。那天晚上,夜深人静以后,母亲在楼下的垃圾箱里找到了那只洁白的小鸽
子,它已经一点也不洁白了,它已经死了。它的身体没有一处好的地方。它的内脏
已经被掏空了。母亲把它捧到了长江边上。在明亮的月光下面,母亲用双手为它修
了一座小坟。母亲一边流着泪一边埋它。那一夜的月亮特别大,特别圆,特别亮,
投射到长江里,看上去给人的感受就像是大地一下子拥有了两个月亮一样。但是那
一夜,一点也不让人高兴,全都因为那只洁白的小鸽子死了。它是被母亲的孙子残
酷地迫害死的。月亮一个在母亲的头顶,悄悄地俯瞰着母亲;一个在母亲的身边,
默默地注视着母亲。她们都知道,那一夜,在大地上,在人间,发生了一件不同寻
常非同一般的事情:一只洁白所小鸽子死了。长江里的水也停止了流动,改道从母
亲的眼睛里淌了出来。那一夜,长江里的水是多么的凉,多么的干净,充满着柔情,
人母亲的眼睛里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大地上。大地在颤抖。大地在颤抖着承受。
大地一句话也不说,大地在听母亲说。听这地球上最后的一位母亲说……然而
母亲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流泪。她的泪就是她的话。大地懂了。大
地懂母亲的心。大地也是母亲。大地把长江把母亲把那只洁白的已经死了的小鸽子
一齐搂进了怀里。这是我们亲爱的大地。这是我们永远也爱不够的但是从来也没有
爱过的大地,就如同我们的母亲,我们本应该永远也爱不够但是从来也没有爱过的
母亲……母亲坐在长江边上。她的眼前一遍又一遍地出现那血淋淋的一幕……那个
小坏蛋,他先是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小鸽子的两只翅膀,把它翅膀上的羽毛剪得参差
不齐,然后松开手,看它还能不能飞高。它不能飞高。它飞得摇摇欲坠,一点也不
稳当,完全失去了平衡,甚至差一点撞到了吊灯上它的眼睛圆圆的瞪着:惊慌、惶
遽、恐惧,有一些愤怒、一些祈恳和一些谵妄。他很容易又抓到了它。他继续剪它
翅膀上的羽毛。他把它翅膀上的羽毛剪光了,然后,又放开它。它仍然努力地拍打
翅膀,企图飞起来。它的乌黑的眼睛渗出了红色,更加惊慌和恐惧,它已经怕得不
行了。
它把它的翅膀拍打得叭叭叭地响,像一个从由一绝望在打自己的耳光,以为打
自己就能从自己的内部找到活路,因为外界,全都是死亡之地。过了很久,它才明
白,它已经不能飞了,虽然它还有翅膀,但是翅膀失去了羽毛,就等于完全失去了
飞翔的能力,就等于没有翅膀。它开始蹦跳。它蹦跳着逃到他的床底下他爬到床底
下,把它给抓了出来。你还会跳!你还会跳!他恶狠狠地说。我叫你跳!我叫你跳!
他把它脚上的爪子给剪掉了。他又把它放开。它已经不能跳,不能跑,只能缓
缓地走了,每走一步都摇晃一下,差不多快倒下了。但它站着。血顺着它被剪去爪
子的脚淌出来,流在上了蜡的明亮金黄的木质地板上。他伸出手做出又要抓它的样
子。
它摆动着挣扎着躲开他的手。地板上于是出现了两朵梅花一样绽放的鲜血。鲜
血梅花。
这是后来母亲听到大街小巷的人都在谈论鲜血梅花党的时候,才想起这个词的。
鲜血梅花。鲜血梅花。他一次又一次伸出手假装要去抓它。它一次又一次摆动
着挣扎着躲开他的手,于是地板上就绽开了一朵又一朵鲜血梅花。它的眼睛里已经
没有多少黑色,差不多全是红色了。那红色,和从它的脚上流出来的血的红色不一
样;血是健康的纯粹的红色,而它那眼睛里的红色则充满着绝望以及对死亡的惧怕。
他的手继续伸向它。他的手一点一点地向它靠拢,它呢?一点一点地后退……突然,
它停下了,猛烈的张开已经没有羽毛的翅膀,奋力向前扑去,它的嘴,咬住了他的
一个手指头。是右手的食指。它把他给咬痛了。他叫喊一声。左手紧紧地抓住它,
使了很大的劲才把它扯了下来。他的右手的食指尖少了一块皮,血立刻就流出来,
把他的白衣服弄脏了。他叫喊着剪下它的嘴,又把它的一双脚齐大腿根剪掉。它躺
在地板上,一身洁白的羽毛给染红了。毫无疑问,它还活着。它的两只眼睛变成了
蓝色。它看见了天空。蓝色的天空。无边无际的蓝色的天空。它看见了一群鸽子在
无边无际的蓝色的天空中飞翔。其中有一只就是它,它的旁边是它心爱的朋友,那
只比它小3 天的灰色的母鸽子。它们俩已经说好了,再过5 天就一起离开这座城市
远走高飞,到遥远的森林去。城市不是鸟的家。可是就在第4 天,那只灰色的母鸽
子和其他一些鸽了被养鸽人拿到了市场。它是在第4 天下午从养鸽人的家里逃出来
的。
它找它心爱的朋友。它要找到它。它飞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广场、公
园、白塔寺、钟鼓楼、上平远路、中平远路、下平远路、连江路、江阳路、大云路、
大慈路、小街子、小屋基、水井沟、朱家山、长江大桥、码头、车站……没有看见
它的朋友,它又饥又渴又累,心情又十分不好,于是就在一堵矮墙上停下来,于是
就被他的弹弓击中,成了他的俘虏。它躺在地板上,已经不再渴不再饿不再累了,
心情也不再不好,因为,它看见它了。它的心爱的朋友,那只比它小3 天的灰色的
母鸽子,它从遥远的地方朝它飞来了。再过一会儿,它就会飞到它的身边。那个恶
魔,那个折磨它的恶魔已经走开了,包扎他右手食指尖上的伤口去了,所以,那一
会儿,他是幸福的。它幸福地躺在地板上。地板是那么的亮,那么的平,那么的大,
是木头做的。它闻到了地板有一股原始森林的味道。地板曾经是原始森林里的一棵
大树,是从森林里被砍倒了拉来的,然后被做成了地板,让人踩来踩去。它看见无
边无际的大森林,看见大森林里的大树,看见大树一棵又一棵被砍倒,被拉走,拉
进城市,然后做成地板或者其他东西。它看见森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它看见
成群的鸟,各种各样的鸟,在光秃秃的地球上找不到一处落脚的地方。地球上到处
都是城市,然而城市是不能去的。鸟都知道,城市不是鸟的家,只有森林和广阔的
原野才是。
但是森林没有了,原野也越来越小,而且越来越小的原野已经被城市的排泄物
给污染了。这地球上最后一只鸽子,最后一只鸟,闭上了它的眼睛。它的眼睛是蓝
色的。
天空的蓝色。就是说它是带着一个天空的梦死的。它死得很幸福。它幸福极了。
幸好它早早地死掉了。它死得非常及时,不然,它将和母亲以及我们一起看见
:那个小坏蛋如何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剖开它的胸腔和肚腹,把它的内脏一一掏出
来。
他把它的心挑在刀尖上。在那把雪亮雪亮的刀尖上,它的心看上去是一颗红艳
艳活生生的钻石,有人的小手指头那么大,样子和人的心一模一样。他朝它的心上
吐唾沫,恶狠狠地咒骂。他发泄够了,就把它的心从高高的15层楼上扔了下去,立
刻就被一只肮脏的野狗吃了。它的肝、肠、胃、胆、肺也一一被扔了下去,同样,
也一一被野狗吃了。母亲晕倒在15层楼的楼顶上。她在楼顶上看得清清楚楚。她的
心、肝、肠、胃、胆、肺也一一随着它的心、肝、肠、胃、胆、肺被扔了下去,都
被野狗吃了。从此,母亲的胸腔和肚腹就空了;从此,母亲再也没有胸腔和肚腹。
所以在这篇小说的开头,当那只鸡在那摊烂泥上啄击出母亲的尸体的时候,母亲的
尸体是不完整的,没有胸腔和肚腹。从那一夜开始,母亲每一夜要去长江边,在那
只小鸽子的坟墓旁坐许久,如同守候她少女时梦,直到天大亮,直到后来,她在15
层楼顶上种上庄稼,最后,她从15层楼的楼顶上坠落了下去。
谁也没有想到母亲会从15层楼的楼顶上坠落下去,母亲本人也没有想到,那个
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使这个故事所进程加快的老头更没有想到。他在梦中梦见了他,
那个把一顶解放军帽留给母亲的人。他和他在梦中一见如故,成了好朋友,从此,
他们夜夜在梦中相会,好得就像亲兄弟,就如同穿一条裤子似的,他们的确穿一条
裤子,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一个人,一个肉体,虽然有两个灵魂。他们一个年轻,一
个年老,一个是纯粹的体力劳动者,一个是出色的知识分子,他们完美地结合在了
一起。他成了他。他也成了他。就这么,他再也不怕白天的太阳了;就这么,他时
刻都能找到母亲,而且和母亲的心也真正的贴近了。没几天,母亲就承认并且接受
了他们的结合。他们给了母亲很好的安慰。
读到这里,想来已经知道那个14岁的小坏蛋为什么没有被抓的真正原因了。那
本应是这个故事以内的一个情节,但如果这个故事把所有的情节都讲完的话,这个
故事就太长了,况且,继续把那个14岁的小坏蛋留在这个故事里是有用的,具体有
什么用,往后读,你就知道了。我不能一下子人都给你说出来。你一定还记得,在
这个故事里曾经出现过一个可爱的小孩,他的收眼睛是蓝色的天空和大海的颜色,
他一心想要母亲做他的奶奶,他认为母亲是一个下凡的神仙。他现在已经离开了这
个故事,因为他自己的母亲回来了,他的母亲不让我们这篇小说中的母亲继续进她
的家门,因为她怕抢走她的儿子。他差一点就被她抢走了,幸亏她很及时地赶回来
了。她的丈夫即孩子的父亲,那个无名又有名的英雄已经去北京最好的医院了。他
离这个故事就更远了。两年以后,当他从飞机上下来,回到这座城市,母亲早就彻
底消失了。他来到母亲曾经住过的15层楼的楼梯间,那里早就空空荡荡了。他走到
楼顶上,看见母亲的土地长满了荒草。他找到了母亲用过的锄头和剪刀,它们全都
锈死了。他的血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挖开母亲儿子家楼梯顶上的那堵墙。他把那
堵墙给挖了一个大洞。他进去了。他给母亲儿了的脸上一边来了一拳,最后,又当
胸给了他一脚,把他踢翻在地。他和他在中学时代是同班同学,而且,他还是他的
班长。当警察来把他带走的时候,他伸出右手,朝母亲的儿子做了一个极其下流的
动作:老子总有一天要揍扁你!他被警察带走了。他一路叫喊着哭泣着。警车载着
他呼啸而去。
10年以后,母亲的儿子搬离这座城市去了南方一座很遥远的海淀城市,仍然能
听见他的叫喊声和哭泣声:老子总有一天要捧扁你!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