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个秋天,季节的确有点怪,似乎所有的灾难就要从一个狠心人撒下的一截烟
灰开始了,在萝卜们长到半大的时候,那个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来给土地浇水的老人
不见了。母亲和老头在城市里到处找,一直到天黑都没有找到。天黑以后,他从老
头的身体中出来,一下子就散在了城市的夜晚里。母亲和老头来到长江边上,在那
只洁白的小鸽子坟墓旁一块岩石上坐下来等他,看他能带来什么消息。
长江明显地瘦了,月亮也瘦了。母亲将她的一双脚都伸进了长江里。老头也脱
下鞋,将他的脚伸进长江里。长江里的水是热的,有一些烫人。母亲感觉到长江里
的水变硬了,变粗了,母亲闻到水里有一股水的味道。母亲知道在长江里也有不幸
的事情发生了。母亲站起身,在老头惊异的目光中脱光自己。她缓缓地走到水中,
发现长江已经不是母亲童年时代的长江了,已经不是母亲少女时代的的长江了,也
已经不是母亲母亲时代的长江。和母亲一样,长江也进入了老年。就那样,母亲到
了长江的深处,就像到了自己的深处。在长江的底部,母亲摸到一块巨大的石头。
这块石头满身都是伤痕,它已经不知道痛了。在它的旁边还有一艘沉船。在沉
船里,母亲看见1 、2 、3 ……7 、8 、9 ……11、12、13具人的尸体,他们全都
变成了白森森的骨头,沉船里还有许多珠宝。那些珠宝,母亲没有再看一眼。就让
那些珠宝继续呆在水底的沉船里吧。母亲从沉船里出来,就看见了许多鱼的尸体。
有的已经腐烂了,有的还是完整的,似乎是才死不久。母亲闻到水里有一股呛人的
化学药品的味道,像什么敌杀死之类的;还有炸药的味道,当年日本鬼子的飞机扔
下的炸弹爆炸的味道。母亲迅速从水底升上来。她感到憋得不行了。她畅快地出了
一口气,然后,就看见长江的水中央有一道长长的大大的红颜色,那红颜色慢慢地
洇开……
他已经到长江边上来了。他说那个老人被他们抓走了。他们认为他会下雨。他
们用铁链子将他锁地广场,明天一早开会,要他下雨,如果不下,就把他烧死。他
还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没有说。夜很黑,他的形体又是飘渺不定的,所以,他
想隐藏点什么是很容易的。然而,你知道他没有说出的话,你是个聪明人,虽然天
很热,你的头有点晕,但,这并不妨碍你思索。
那天夜里,你一夜没睡,天,实在是太热了。空调调到最低温度也热。你怎么
也睡不着。你斜躺在床上,在读这篇小说。读到一半,你停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
冰镇啤酒,一边喝一边说,真他妈没法过了这日子。
他们把老人锁在广场中央一根巨大的铁柱上。他的白胡子更长了更白了,身上
的龙味道也更浓了:遍地的土的味道和漫天的水的味道,这就是龙的味道,这味道
更加刺激人的感官。他们眼睁睁闻到水就在跟前,但是得不到……他们的心里充满
着恨。他们对他叫喊,朝他扔啤酒瓶和饮料罐,也朝他挥动拳头,有几个人冲过去
狠狠地打他。你不下雨!你不下雨!一个少一条腿的人甚至把一块砖头拍在了他的
一个膝盖上。喀嚓一声。他的膝盖碎了。母亲、老头和他赶到广场,正好看见这一
幕。母亲发疯似的朝那个少一条腿的人扑过去。一下子把他扑进了土里。母亲哭泣
的声音惊天动地,她挣扎到老人的跟前,身子一软就跪了下去。这时候,老人的一
只眼睛缓缓地睁开了,另一只眼睛还闭着。丫头,你来了,他对母亲说,声音低沉、
疲惫沧桑、然而一点也不痛苦,我快要死了,不过,时间还没有到最后。她把他长
长的双手悄悄地伸进母亲的头发里。桂花。桂花。他说。香。他轻轻拔下了一根母
亲的头发。他看到了那棵桂花树。那棵月亮上面的桂花树。那棵桂花树的名字叫月
桂。在那棵桂花树下站着一个丫头。她本人的味道比桂花的味道还要香还要好闻。
他闻了一次就一辈子都忘不了。一辈子……天,终于亮了。许多的各种各样的
小车开进了广场。红色、黑色、白色、蓝色、绿色、灰色……那些小车简直是一个
颜色的世界。小车们的味道是那样的难闻,简直比的腐烂的死狗的尸全的味道还要
难闻。
许多人从车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是母亲的儿子。有三个个子很高肚子很大的
走到了老人跟前。中间的一个很有礼貌地对老人说,龙爷爷,请你现在开始下雨吧。
老人一动也没有动。老头赶紧把母亲拉到了自己的跟前。母亲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
的人。龙爷爷,现在开始下雨吧。那人再一次很有礼貌地说。老人仍然一动也没有
动。
龙爷爷!那人的声音明显地不耐烦起来,而且充满了狠毒的味道,我怕耐心是
有限度的。怎么样?老人的一只眼睛的一个眼角跳了一下,透出一丝很微小的光,
看了看那个对他说话的人。他闻到了一股狼和狗和虎和蛇的杂交的味道。他已经太
老了,下不了那么大的雨……母亲说。那人转过身来看着母亲,你就是那个在15层
楼上种庄稼的女人吧?很好!他走到母亲身边,他的鼻子几乎碰到了母亲的脸,他
为什么给你一个人下雨?那人挥一下手,立刻上来两个人把母亲给抓住了。他们用
铁链子把母亲锁到了另一根铁柱上。然后,他们往母亲的身上浇了满满的一桶汽油。
那人又走到老人跟前,龙爷爷,现在你开始下雨吧。老人的一只眼睛的一个眼角又
跳一下,又透出一丝微小的光,你要怎么样?你看呢?那人问。我看不出来。老人
说。
就让你看出来。那人说。声音里充满了亲切可掬的笑容。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的
把从人群中举了过来。不!不!老头叫喊。老头扭住了母亲的儿子,你怎么能这样!
她是你的妈哩!母亲的儿子像一根铁柱一样站着,他一挥手,就把老头推到了一边。
烧!那人说,时间到了,不!老头叫喊。火把就朝母亲飞了过去。在火把落到
母亲身上的那一瞬间,遍地的大火就从母亲的脚下涌了出来。水涌啊涌啊涌……所
有的人都被水给淹没了。母亲在水里抓住了什么东西,原来是老头的手。在水涌出
来的刹那,老头就扑向了母亲,哗哗哗的水声。天和地仿佛都裂开了一个大洞。老
人恢复成一条巨龙,游走了。他带走了那根母亲的头发。城市在水中淹了整整49天,
水开始退了。
水刚刚退完,母亲就醒来了。母亲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到处都是白颜色的地
方:白墙,白窗帘,白色的床单,连人们脸上的笑容以及穿的衣服都是白颜色。老
头在母亲的身边。他正的抱着母亲的头。他见母亲醒来,忙对母亲说,你终于醒了。
医生说你的问题不大,只是心脏停跳了一会儿。
出院后,母亲就跟随老头走上了去他家的路。一路上母亲都在回忆她是怎么认
识老头的,可是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她只是闻到老头的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那
味道一时说不清,似乎有点像一颗……苦楝树上的……星星?对,就是苦楝树上的
星星。老头的身上就是苦楝树和星星的味道的混合。这两样东西都是母亲喜欢的。
有一个问题母亲久久找不到答案。那就是:老头为什么要对她好?她,一个乡
下老太婆,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的老太婆,为什么老头要她?正巧这时,老头伸过
一只手来牵住了母亲。母亲低头看老头的那只手,也就看见了自己的脚。母亲惊喜
地发现自己的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黑色的皮鞋。她从那双皮鞋上闻到了牛的味道,
于是知道那是牛皮鞋。母亲还发现自己穿着一身蓝色的绸子的衣服。蓝颜色是母亲
喜欢的,问题是绸子。母亲拿没有给老头牵住的那只手轻轻地捏了捏身上的衣服,
的的确确是绸子的。绸子!真的是绸子!真的是绸子吗?是绸子。母亲认识。母亲
想起那个国家的人,那个来征用她的家和她的土地说国家要修建一座发电厂的人,
就是穿的绸子。他穿的是白颜色绸子。虽然颜色不一样,母亲还是认识。母亲闻到
绸子上有一股好闻的春天的桑叶的味道,是蚕吃了春天的桑叶吐出的丝织成的,怎
么会没有春天的桑叶的味道呢?早年,母亲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自己也养过蚕。
那时候,母亲就想假若自己能穿上绸子的衣服该多好啊……现在,母亲终于穿上绸
子的衣服了,而且是自己喜欢的蓝颜色。母亲不知道这蓝色的绸子衣服是怎么穿到
自己的身上的;还有黑色的牛皮鞋,是怎么穿到自己的脚上的,母亲也不知道。莫
非,这又是一个梦?母亲抬起没有给老头牵住的那只手,悄悄地将中指伸进嘴里,
狠狠地咬了一口。疼。母亲低低地叫唤一声。你怎么咬自己的手?老头问母亲,眼
睛里是好看的星星的目光。我看我是不是在在做梦。母亲老实对老头说。不是做梦。
老头笑起来。老头笑的样子更好看,两只眼睛里星星的味道更浓了更纯了更甜了更
香了,当然,也更醉人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永远的新娘了。你的什么?我的永
远的新娘。永远的……新娘!新……娘?是呀,我的永远的新娘。我?我是你的?
永远的新娘?母亲说。母亲的声音里一朵一朵桂花飘香。老头突然把母亲的另一只
手也抓住了。他把母亲靠在路边的一棵小榕树上。就那么,老头紧紧地抱住母亲,
随即拿自己的嘴抵住母亲的嘴。老头久久地吻着母亲。老头的感觉就像是和亲爱的
大地接吻。我们大家全都看出来了,老头对母亲是真心的。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而
且是惟一爱母亲的人,但是,好景不长,老头正在吻着母亲的时候突然就死了,是
被一辆飞驰而来的载重卡车压死的。载重卡车压碎了老头的头。在老头的头被压碎
的那一瞬间里,老头一把推开了母亲。老头死后,他也随着消失了。载重卡车压碎
老头的同时也把他给压碎了。这事太突然,他来不及脱离老头的身体。原母亲是在
吻两个人,一个是母亲爱的人,一个是爱母亲的人。这是母亲惟一的一个吻,一个
世界上最悲惨最永恒的吻,也是我们人类有史以来最后的一个吻。看到这里,我们
终于明白,母亲青年时代的那颗苦楝树完全折断了,而母亲少女时代的那颗星星,
也彻底坠落了。
顺遂的时刻如此短暂,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空气里不知什么时候笼罩起了层
层叠叠的妖雾。笨拙呆滞双腿僵硬两眼直瞪瞪的母亲总算回到了儿子的15层楼的楼
梯间,迎接她的却是一个空洞。母亲的小木床不见了。儿子把母亲的小木床搬走了,
儿子彻底不让母亲住了。母亲来到楼顶上,看见自己辛辛苦苦种的庄稼全被糟蹋了,
就如同当年鬼子进村一样。晴天里一道闪电立刻击毁母亲,母亲像是一片烧焦的羽
毛倒在她的土地上,随即释放出一股吱吱叫喊的黑色的焦糊味,这焦糊味轰轰烈烈
地迷漫了我们的城市。现在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只要到我们的城市,还会闻
到这股母亲的焦糊味。
母亲流落街头已经一个月了,就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崽仔,母亲时不时发
出一两声尖锐的哀号。恐惧、痛苦、饥饿以及对那片刻的好时光的怀念和渴望,使
母亲整日里没精打采失魂落魄,活得像一个鬼,身体里的桂花的香味已经无影无踪
了,相反,一股腐烂的臭气随时环绕着滋生着,就仿佛母亲随时都在死亡。我的儿
子不要我了。母亲说。谁要妈?母亲说。有人要妈吗?母亲继续说。没有人回答母
亲。大街人来人往,没有人搭理母亲。这早就已经不是一个母亲的是时代了。谁还
会要母亲呢?一天,母亲看见一个坐在街边替人写信的戴着一副巨大的黑眼镜的老
头,就央求老头替她写几个字。你是要给你儿子写信吗?老头说,写一封信两块钱。
我的儿子不要我了。母亲说。那你给谁写信呢?我不写信。不写信,那你站在
这儿干什么呢?我……我想写谁要妈。母亲说,说着,母亲的泪就下来了。忍了这
么多日子,母亲再也忍不住了。母亲的泪水一流出来就是一条长江。两条长江加在
一起,水立刻就满了。这就是那年长江中下游突然暴涨的原因。别哭别哭,老头说,
我不要钱我给你写。老头闻到母亲的泪水里有一股又辛又苦又酸又涩的味道,立刻
就写了。大大的三个毛笔字刚劲有力地写在一张大大的坚硬的白纸板上:谁要妈。
老头找出一条麻绳,又找出一把小刀,在纸板上钻出两个小洞,用麻绳拴起来,然
后把纸板双手递给母亲。母亲就把纸板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谢谢。母亲对老头说。
母亲还想对老头说什么。老头对母亲摆摆手,说,走吧走吧。母亲就走了。母亲走
了没几步,老头追上母亲,在母亲的手里塞进两块钱。母亲才发现老头是一个瞎子。
老头由于起身太猛,鼻梁上的眼镜就掉在了脖子上。原来他的眼镜是用一条麻绳拴
住了。他的眼睛是两个空空的黑黑的洞,看上去非常可怕。母亲呆了呆,就来到了
人山人海的城市的市场。母亲无声地微笑着站在市场的一角注视来来往往的人,她
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洁白的硬纸板,大家都知道了,那上面写着三个字:谁要妈。人
们站得离母亲远远的,人们对母亲指指点点,人们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但是极端冷
漠,没有一个人走到母亲跟前说我要妈。一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
了,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没有一个人走到母亲跟前来对母亲说我要妈。母亲
天天站在市场的一角,天天无声地微笑着注视来来往往的人,风雨无阻,母亲就像
一棵树长在了这里。这些日子,没有人知道母亲是如何活的,没有人去管母亲。母
亲脖子上挂着的那三个字一直是那么鲜明,那么灿烂,每一个字都在闪烁都像一枚
充足了电的灯泡。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三个字的光芒越来越强盛,它们在母亲的胸
前一天一天长大,终于长得和太阳一模一样了。
母亲的胸前挂着三轮太阳,然而,仍然没有人要母亲。转眼季节就到了寒冷的
冬天。霏霏的雨变成了纷纷的雪。城市一天比一天冷了。人人都看见都知道母亲的
胸着有三轮太阳。母亲仍旧天天站在市场的一角,仍旧无声地微笑着注视来来往往
的人。母亲已经长成一棵树。人们开始一点一点地围拢母亲,因为母亲胸前的那三
轮太阳。母亲周围方圆一百米都风、雨、雪不进,黑暗也不进。
人们这才发现母亲真的是一个奇迹,但是,在这个物质和权力的时代,有几个
人相信并且需要奇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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