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天夜里,两个无赖就把母亲领回了他们的家。这是两个看上去刚好相反的汉
子,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一个是长头发,一个是光头,一个西装皮鞋擦
拭得锃亮,一个穿得破破烂烂光着脚。他们两个却住在一起。他们住的地方是一处
公共厕所。原来他们占据了一个本来不收费的厕所,把它变成了收费厕所。他们需
要母亲为他们做饭洗衣。不。不仅如此。第一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就把
母亲……
小说写到这里,我无法再往下写了,我已经身心交瘁,悲痛欲绝,请你原谅我
的无能吧。我承认没有冷静的思维我永远成不了一个伟大的作家。我想成为一个伟
大的作家,但是此时此刻,有比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更重要的事,那就是我必须放
下笔,立刻去找那两个玷污了母亲的畜牲。我要杀了他们。我恨我为什么没有早点
认识母亲。我认识母亲的时候母亲已经从高高的15层楼的楼顶上头朝下坠落下来了。
就是说,这么多日子我一直生活在没有母亲的生活里,而自己竟然不知道。你
说我可不可悲?
母亲从高高的15层楼的楼顶上头朝下坠落了下去。谁也没有想到母亲会从15层
楼的楼顶上坠落下来,母亲本人也没有想到。母亲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劳动妇女,她
认为人活着是为了劳动,所以,人只要还能够劳动就有权力活下去,换一个说法,
就是像母亲这样的劳动妇女即使悲痛万分遭遇了天大的耻辱,也是不会自杀的。况
且,母亲还想着她的鸡,那只黑色的母鸡,那个黑色的乡村女孩……
这些日子母亲差不多都把鸡给忘了。我真是糊涂了,我怎么就忘了我的鸡呢?
母亲问自己。孩子,你会原谅我吗?母亲问鸡。母亲就找到了儿子的15层楼的
楼顶上。黑妮。黑妮。母亲叫她的鸡。黑妮。黑妮。母亲继续叫她的鸡。黑妮,是
母亲给她的鸡取的名子,意思是黑色的女孩。像母亲那样的劳动妇女都是把她们喂
养的动物当作自己的孩子的。黑妮。黑妮。你在哪里啊?母亲站在15层楼的楼顶上
呼唤。
黑妮。黑妮。你快回来吧!母亲还站在15层楼的楼顶上呼唤。在母亲没有认识
那个和他一起被车压死的老头的日子,鸡一直是母亲城市生活中的蜡烛、食盐、空
气和笑容。当然,在乡下的那些日子,鸡也是,在那些日子,母亲的心总是想着儿
子。
那个时候,儿子还是母亲的儿子。黑妮。黑妮。你在哪里啊?母亲的声音黏稠
起来。
你一盆刚出锅的糨糊,似乎有一种顿失依恃的内心的焦躁和不安。黑妮。黑妮。
你快回来吧。母亲的声音差不多是在痛苦地呻吟了。从母亲这痛苦的呻吟中,你可
以听出鸡对于母亲的重要。母亲是寒伧的、琐碎的、贫困的、惶遽的,一只鸡,就
是她的全部的财产。母亲身体里,每一根神经和每一个细胞都在痉挛地尖叫着。你
知道,鸡对于母亲并不仅仅是财产,它几乎就是母亲逼窄狭小的生命。母亲已经意
识到她最后连鸡的母亲都做不成了。母亲悲哀到极点,心彻底碎了,她的呼唤已经
发不出声音了。母亲嚎叫着在15层楼楼顶上已经长满了荒草的土地里来回地走了差
不多一万里之后,嗫嚅着瘫坐在地上。鸡并没有像母亲心头所期望的那样莅临,给
母亲一个美好的惊喜。在尘封一般的阒静无声的城市中,或者在飞扬跋扈的从不疲
倦和空虚的闹腾腾的城市中,沉痛下来的母亲先是闻到了鸡的味道,然后就听到了
鸡的声音。鸡在叫她。鸡在呼唤母亲,一如母亲在呼唤鸡。鸡的味道是一个乡村的
黑色女孩的味道,是母亲惟一的女儿的味道。鸡的声音也是一个乡村的黑色女孩的
声音,是母亲的惟一的女儿的声音。母亲一下子就知道了。鸡在15层楼里。鸡在15
层楼的儿子的房子里。鸡不是自愿在那里的。鸡呼唤母亲的声音是挣扎着撞击迸发
出来的,有一种被捆住的脱不了身的味道。母亲就明白了,鸡是被儿子抓去的。既
然鸡是被儿子抓去的,母亲就不能去摁儿子家的门铃,再说,儿子从门里的透视镜
上看见是母亲一定不会开门,于是母亲就双手抓住15导楼顶上的那一圈棍焊成的护
拦,把身体探了下去——你知道,焊工的手艺和技术。据说,由于焊工的偷工减料,
一座十分漂亮的被领导们万分看好的长江大桥塌了,从中间断开了,许多正在桥上
行走和看水的人坠落了下去,成了后来领导们说的所谓的焊工牺牲品——就那么,
母亲头朝下从15层楼的楼顶上坠落下去了。
刚刚坠落的时候,即在第15楼的楼外,透窗户上明亮的玻璃母亲看见了她的儿
子。她的儿子就坐在窗边那张红色的沙发上,正在沉思。一支烧着的烟夹在他的一
只手上。不知道他在考虑什么问题?在这座城市,儿子是一个有身分有地位的人,
所以需要经常考虑问题。母亲还看见了她的孙子,那个14岁的小坏蛋,当初,为了
他……母亲看见了鸡。她的鸡。她的乡村的黑色女孩。鸡在那个小坏蛋的手里。鸡
也看见了母亲。原来是那个小坏蛋抓了鸡。他会不会像伤害那只洁白的小鸽子一样
伤害鸡?鸡啊鸡。母亲看见鸡从厨房里一扇开着的窗口飞了出来。鸡已经学会飞了
翔。鸡的身体里装满了风。先要把整个身体全部打开,像一个口袋,装满风,注意,
只装风……母亲的耳边回响起那个老人的声音:当你的身体里装满了风,自己就会
飞了……那有着龙的味道的老人。他的胡子又白又长,他会飞,他还会下雨,他每
天早上天不亮就来给母亲的15层楼顶上的土地浇水。他要母亲的身体整个地全部打
开,他要母亲的身体只装风。身体装满了风,自己就会飞了。但是母亲的身体装不
了风,母亲的身体不能装风,从在15层楼的楼外,透过窗户上明亮的玻璃看见儿子
的那一刻起,母亲的身体里就装满了儿子。母亲的身体里装满了儿子,再也没有一
毫的空地方装一丝的风了。身体不能装风,母亲就只能继续往下坠落。鸡飞到母亲
的下面,想驮住母亲,然而,鸡没有做到:鸡太小,母亲太大。鸡那么努力了几次,
终于放弃了。鸡眼睁睁看着母亲坠落下去。鸡不是鸟,飞翔不是鸡的本行。鸡的翅
膀勉强能够驮住自己。鸡驮住了自己。身体里装着儿子,母亲从15层楼的楼顶上坠
落下去了。
母亲想起那年儿子结婚不久,带着媳妇回老家看望她的情景,那一天母亲是多
么的高兴啊。那一天母亲是整个村庄里最幸福的人,村庄里所有的人都羡慕母亲,
包括村长和他的妻子。他们排着队来看母亲的儿子和他的媳妇,没话找话说,无话
可说就干脆瞪着一双双动物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母亲的儿媳妇。农村人就是没有
礼貌,看得儿媳妇的脸红得像刚出炉的砖一样。从那开始,儿媳妇就没有叫过母亲
妈。刚进门的时候,她可是叫了的,那一声妈把母亲都叫晕了。那一声妈叫得比蜜
糖还甜比冰糖还亮比花生还脆比桂花糖还香,母亲就晕了。母亲就昏了头,就忘了
城里的女孩是害羞了,是不能让农村人那样大眼瞪小眼地看的。那几百双眼睛全像
手电筒,看得母亲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儿子就带着他的媳妇走了。儿子就再也没
有回过老家。母亲就天天想儿子。儿子是她生命中惟一的依靠、惟一的希望,母亲
不想儿子想什么呢?无论是下地干活,还是在家干活,母亲都想。想着想着,母亲
就想出病来了,就非见着儿子不可,于是在一天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母亲就上路
决定去城里看儿子。那是母亲第一次进城。母亲也是挎着一个竹篮,竹篮里也是装
满了鸡蛋。母亲是一个真正的劳动妇女,但是她人并不笨,她的记忆力特别好。她
紧紧地记住了儿子的工作单位和住的街道名称以及多少楼多少单元多少层多少号。
虽然儿子只是告诉过母亲一次。要知道在母亲的心中,儿子的工作单位和居住
地点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比母亲本人都更重要,母亲怎么记不住呢?母亲终于总算
还比较地找到了儿了的单位。母亲忘了她问了多少人有多少人故意指给母亲一条错
误的路,结果母亲问到了一个戴眼镜的好心的老先生。那个老先生一听母亲说出儿
子的名字就乐了,他说他曾经做过儿子的老师。他一个劲儿对母亲说儿子是一个如
何聪明上进的好孩子。两个人一路说话一路就到了儿子的单位。那时候已经是下午
4 点多钟了,按照机关上班的惯例,差不多该下班了。儿子和一伙人说说笑笑走下
办公室楼正走到机关大院的门口,就看见了母亲,母亲也看见了他。一伙人全都看
见了儿子的母亲。一伙人全都知道了原来儿子是乡下的,还有一个乡下的母亲。你
看他的乡下的母亲多土,竟然光着脚来到了城里,来到了市委机关大院,并且还跨
着一只竹篮,真是老土得很。一伙人全都对儿子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然后全都迅速
地走散了,留下儿子一个人孤零零在站在市委机关大院门口。他的身体和思想似乎
都死了,他整个人就如同一颗钉子钉在那里。那个好心的老先生发现问题有点不太
对头,就躲到了一边。但是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脸上的笑容释放出一股浓浓
的母亲的味道,她跌跌碰碰地走儿子跟前,甚至还想伸手去摸儿子的脸。她那只没
有挎竹篮的手就朝儿子的脸伸了过去,你可想而知结局是多么的令人失望,儿子抬
起手恶狠狠地准确地把母亲的那只手打退了。母亲吃惊地看着儿子,仿佛看着一个
不认识的人。母亲不知道就在刚才,在那一伙人对儿子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然后全都
迅速地走散的时候,她就失去了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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