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母亲往下坠落的速度是惊人的。如果母亲及时给自己的身体里装进去一些风的
话,可能她往下坠落的速度就要缓慢得多;如果母亲给自己的身体里装满风,也许
真的能够飞起来那也说不一定。身体里装满风,自己就会飞了。那个有着龙的味道
的老人的话又在母亲的耳边响起。那个有着龙的味道的老人是会飞的,他还会下雨,
他教过母亲如何飞。母亲也会。母亲学会了。母亲曾经飞到一根电线杆上,而且有
一次还飞到了半空中。但是母亲的身体在那一刻真的一点空地方都没有,她的身体
里装满了儿子。在那个致命的关键的时刻,要么放弃儿子,要么死。母亲选择了死,
坠落就坠落吧。死之前,母亲要好好地想想儿子。
那一年儿子上大学了。儿子考上的大学不是在省城而是在北京,这事轰动了整
个村庄甚至乡长都惊动了。北京的大学,在儿子以前全乡都没有人考上过。以前乡
里的学生最多考进城里的师范。乡长决定由乡里解决儿子的学费。母亲把自己辛辛
苦苦养大的一头猪杀了,招待乡长以及众多的乡亲们,因为儿子考上北京的大学是
一件大事,再就学费由乡里出,乡长已经开了口了。母亲那个高兴呀不用说了。那
几天母亲都像在半空中的云里飘着。学费有了,儿子去了北京了,紧接着出现的一
个重大的问题就是儿子的生活费。儿子读书不能不吃饭呀。土里的庄稼卖不了几个
钱,猪又杀了给乡亲们吃了,母亲拿不出钱来就只有去县城的医院卖血,再不能去
找乡长了,学费好几千块乡里都出了哩。母亲就每个月都去县城的医院卖血,卖血
的钱再加上卖鸡蛋的钱,立刻就在县城的邮政局寄给儿子,而母亲连一碗县城里的
面条都舍不得吃。来回50里山路,母亲就吃几个早上在家里煮好的红苕。母亲卖血
卖到第6 个月的时候,县医院的医生再也不敢抽母亲的血了。你是要钱不要命啊。
医生对母亲说。不是啊医生,母亲说,我的儿子在北京读大学。需要生活费啊。
母亲特意很重地说出北京两个字。果然医生就感动了。医生问他爸呢?母亲说在儿
子不到3 岁就没了。医生流着泪抽了母亲的血,然后就悄悄地端给母亲一碗兑了葡
萄糖的开水,说喝吧喝吧。第7 个月母亲再去,医生就让母亲先喝一碗兑了葡萄糖
的开水。医生也是个半老的女人,她的丈夫也是儿子不到3 岁时就没了。有一天母
亲卖了血,特别想吃一碗县城里的面条。她已经吃了一个菜饭团啦,在她准备要吃
第二个的时候,就闻到了面条的味道。那味道不停地刺激母亲的喉咙。母亲手中的
菜饭团就咽不下去了。说是菜饭团其实全是苦苦涩涩的野菜做的。面条的味道闻起
来真香啊。有几个人正坐在面馆门口的小桌子旁吃面条,他们把面条吃得呼呼呼的
响,似乎是在有意引诱母亲。母亲一只手里紧紧地攥着刚刚卖了血的钱和刚刚卖了
鸡蛋的钱,她的牙齿在口腔里咬得咯咯咯的,最后她咬破了自己和舌头,才缓缓在
离开了那家面馆。母亲狠狠地骂自己是该死的馋鬼,骂过之后母亲的泪就出来了。
以后母亲就远远地绕开那家面馆走。母亲一分钱一分钱地为儿子积攒着,就这样,
儿子终于大学毕业分回到市里的机关工作,当上了国家的干部。
母亲还没有坠落到地上。母亲看见一扇又一扇明亮的窗玻璃疾速地从她的头经
过她的脚朝上掠去。风在母亲的两个耳朵跟前哗哗哗地吹响,那个时候如果母亲打
开身体,哪怕装进去一丝的风,她也许都能得救,因为那个时候的风非常大,而且
全都是向上吹的,一丝就可以把母亲的身体装满。鸡在母亲的上方叫喊,装风!装
风!你装风啊……然而,母亲没有听见或者假装没有听见。母亲又一次抛开了生的
机会。她又一次看见了儿子。你知道儿子还坐在15层楼里他家的小客厅的沙发上抽
烟,他并不知道母亲已经从15层楼的楼顶上坠落下去,他的儿子即母亲的孙子,那
个14岁的小坏蛋是知道的,因为他看见了,在鸡从他的手里挣脱飞出窗口的那一瞬
间,他就明白了。他看见后就跑到阳台上,探出脑袋朝下望,一直到母亲的身体着
地发出嘣的很响的一声。他知道是楼顶上那个老太婆摔下去了。那个古怪的老太婆。
她居然想冒名顶替他的奶奶。她还让他的哥们儿全都关了进去。她,真他妈的
坏,摔得好!早就该摔死你了!你不摔死,老子总有一天也会宰了你!老子会一刀
一刀把你割了喂狗!他不慌不忙地打开门,然后走进电梯间,然后来到底层,走到
围观的人群中。他的样子懒洋洋的冷冰冰的,从眼睛里投射出去的目光是的一板一
眼的,慢吞吞的,但是,突然之间,那两道目光都会变得像小腹蛇:快捷、准确、
狠毒、诡诈、狡猾……他一动不动地站在人群中,装着谁也不认识,装着坠落在地
的那个人和他没有一点关系。其实他心里清楚,母亲是为了找鸡才坠落下去的,是
他偷走了母亲的鸡,造成母亲坠落下去了。
又一次,母亲看见了儿子。儿子考进了市(即现在我们这座城市的前身)里的
重点中学。儿子从小读书每一次考试都是第一名。那时候的长江里还有鱼,而且特
别好抓,水底下差不多每一条石头缝隙里都有。儿子在市里读书。市离母亲居住的
那个小山村100 多里路,母亲每个星期天都走一趟。那时候母亲年轻,来回200 多
里在母亲的光脚板下就是一天一夜的路程。母亲给儿子送烤鱼去。儿子每个星期天
傍晚都在城效长江边的一个小树林里一边看书一边等着母亲。母亲把烤鱼交到儿子
手里,儿子就走了。儿子很忙。母亲站在树林里背靠着一棵树,一边喘气一边望着
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一边朝儿子挥手,等儿子走得完全看不见了,母亲才往回走。
往回走的路上母亲才一边吃自己带的干粮,煮红苕、烧包谷、野菜饭团之类的
东西,一边喝水,并且脚下一刻也不停。母亲回到家里马止喂猪、喂狗、喂鸡之后,
才躺下身子马马虎虎睡上一会儿觉。一觉醒来,母亲就得下地干活,干一天活到了
晚上,当村子里的人都睡了,母亲这才脱光身子走进长江里给儿子抓鱼。差不多每
天夜里母亲都能抓到两条鱼。母亲给自己规定的任务,就是每天夜里最少抓两条鱼,
每条鱼最少要有半斤重。母亲的水性非常好,脱光了衣服的母亲在水里自己就是一
条鱼。
母亲的一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长江里渡过的,所以你不能怀疑母亲和长江的
感情。
那年冬天,天下了些雪,又下了些雨,再吹些风就十分冷了,鱼也怕冷,所以
它们全都躲在深水里不上来。母亲抓鱼每一次都必须潜到深水里才能抓到。越是在
深里压力就越大,这你是懂的。那天母亲的运气特别不好,拿现在的话说叫不走运。
母亲在水里已经折腾了两个小时了还一条鱼也没有抓到。你知道没有半斤重的鱼,
母亲是不抓的,即使抓到,母亲也要放了。那么小就把它们抓了,母亲舍不得。其
实半斤的鱼也算小鱼,但是长江里的鱼越来越少,这不能怪母亲。冬天的长江在水
里是暖和的,越到水底越暖和,探出头来冷风一吹可就凉了,但你总不能一直呆在
水底吧,你总得出来换口气吧,再加上深水里的压力大,母亲就没有支撑住,就没
有浮上来,结果水把母亲送到了江心,又把母亲送到了下游。下游正巧有一个洄水
沱,那儿停着许多打鱼船,一个夜里睡不着觉的老渔夫起来抽烟,就看见了水中的
母亲。
水中的母亲像一条大鱼,可把老渔夫给乐坏了,他一网就把母亲网住了,他把
母亲收到船边才看清是一个人。他救了母亲。
然而这一次没有人能够救母亲。母亲的身体里装满了儿子(因而是那样的沉重),
儿子的面孔不停地在母亲的眼前变化:不是变大是变小,一天比一天小。儿子小才
需要母亲。母亲甚至出现了这样的感觉:她头朝下坠落不是去死而是去和儿子相会。
儿子就在下面。儿子在下面等她。儿子在下面叫她妈妈。儿子还是一个小孩子。
儿子永远是一个小孩子。儿子总是一步也不肯离开地跟随在她的身后:下地干活,
儿子跟着她;赶集卖鸡蛋,儿子跟着她;甚至她去茅房解溲,儿子还跟着她。儿子
是个好儿子。儿子需要母亲。小时候儿子的眼睛也是蓝色的,就像那个一心想要母
亲做他的奶奶的小孩的眼睛一样:是天空和大海相加的蓝色,是无边无际的天空下
的无边无际的大海和无边无际的大海上的无边无际的天空,中间是一个红苹果。
母亲永远也忘不了那件事。母亲的眼前出现了那天的情景:那天,儿子跟着母
亲去赶集。母亲一只手挎着竹篮,一只手伸到背后背着儿子,走了才不到一里路,
儿子就要从母亲的背上下来,母亲以为儿子想撒尿就放下儿子。儿子并没有撒尿。
母亲说你尿呀。儿子说我不尿,我是不想让妈妈背我了,我长大了,可以自己
走了。
儿子就在母亲前面走了。从那以后,儿子总是走在母亲的前面,结果他们就走
近了一个卖水果的摊子。儿子看见了苹果。那是儿子第一次看见苹果。那苹果又红
又大又圆,没有咬开就闻到了它的香甜的味道。果果,儿子指着苹果对母亲说,红
果果,要。母亲拉起儿子,说等卖了鸡蛋买吧,卖了鸡蛋妈妈才有钱。儿子就乖乖
地跟着母亲走了。他们到了卖鸡蛋的地方,那儿有好几个卖鸡蛋的妇女,几乎每一
个的身边都有一个小孩。他们在那儿站了半天也没有一个人来买鸡蛋,快到中午的
时候,母亲突然发现儿子不见了。她慌忙找到那个水果摊子前。那个水果摊子还在,
但是没有儿子。母亲的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她顾不上卖鸡蛋了,她来来回回地在
乡场上奔跑着找儿子。她的心一直在嗓子眼那个地方挂着,她终于找到了儿子。儿
子在一家茶馆门口站着,他的旁边还站着另外几个孩子。她奔到儿子跟前要把儿子
拉走,但是儿子不走。儿子也不对她说话,儿子用手指指脚下,儿了挪开脚,原来
儿子的脚下踩着一角钱。母亲呆住了。母亲抬手给了儿子一个耳光,打了儿子之后,
母亲蹲下身子哭出了声。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人从茶馆里出来,说这孩子在这儿站了
半天啦,又说反正一角钱也不知道是谁掉的,就让孩子捡走吧。儿子一声不响弯腰
捡起那一角钱,狠狠地瞪了那另外几个孩子一眼,走到那个水果摊子前,想用那一
角钱买一个苹果。但是卖水果的人不卖。他说买不了哩。一个一块钱。母亲从竹篮
里拿出5 个鸡蛋。卖水果的人对母亲摇头,说我不要鸡蛋。母亲又拿出5 个。卖水
果的人叹口气说,拿走一个吧。儿子立刻就抓住最大最红最圆的那一个。儿子没有
马上吃苹果。儿子双手捧着那个苹果走回家。儿子把苹果给村庄里别的小孩们看。
村庄里每一个小孩都看过了,儿子还不吃苹果,他把苹果放在床上他的枕头边,每
天睡觉前和起床前,儿子都捧着苹果反复地看,而且贴在脸上拿鼻子闻。真香啊,
他说,吃起来一定非常甜。儿子不让母亲摸苹果,不让任何一个人摸苹果。我的苹
果,儿子说,是我捡的钱买的。儿子没有说母亲的那10个鸡蛋。终于有一天儿子发
现苹果烂了,儿子悄悄地哭一场,把烂苹果吃了。苹果烂了更好吃。儿子这样对母
亲说。
母亲就知道儿子是真的喜欢苹果。那年春节,母亲给儿子买回10个又红又大又
圆的苹果。儿子一口气吃了7 个,在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剩下的3 个,儿子一天吃
一个。
母亲看着儿子吃苹果。母亲的心里非常甜、非常香,那感觉比她本人吃苹果还
要舒服,还要高贵,还要愉快,还要优裕。苹果不啻是任何东西都不能匹敌比拟和
媲美的宝贝。为什么苹果这么红?儿子问母亲,咬开里面又这么白,吃起来又这么
甜这么香?母亲无法回答儿子,因为母亲从来没有吃过苹果。是啊,为什么苹果这
么红?
咬开里面又这么白,吃起来又这么甜这么香?
现在儿子一定吃过很多苹果了。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了。母亲曾经看见儿子的房
间里有很多的苹果,也看见那个儿子的房间里有很多的苹果,也看见那个保姆拿刀
削苹果的皮。她把苹果的皮削下来扔进了装垃圾的塑料口袋。起初母亲以为她把苹
果皮削下来是要单独吃哩,哪知他把苹果皮扔掉了。那苹果的皮多么的红啊。她还
没有把苹果的皮削破,母亲就闻到了苹果的味道。为什么苹果这么红咬开里面这么
白吃起来这么甜这么香?母亲想问儿子,但是她没有问,因为母亲看出儿子并不愿
意和她说话。那个保姆也不愿意和母亲说话。她看不起母亲。她也是从乡下来的。
她还是个小姑娘。母亲看见她大口大口地吃苹果,她故意把苹果嚼得很响,而
且只吃一半,就把另一半扔掉了。母亲看见她把那一半苹果扔进垃圾口袋的时候心
哆哆嗦嗦地颤了一下。苹果是多么的红啊,红得完全和血一样。
母亲就看见了血。嘣的一声。母亲就看见了血。母亲的头已经碰到了坚硬冰冷
的水泥地面上。母亲是那样的痛。那痛一阵一阵地袭击母亲,奇怪的是那痛并不是
从母亲的头开始的,虽然母亲的头最先和水泥地面相撞。
那痛是从母亲身体的中间部位发出来的,严肃,尖锐,整饬,悬天绝地,铿锵
作响,而且,痛的时间间隔也越来越短,先是半个小时,然后是20分钟,再然后是
10分钟,再然后是5 分钟,3 分钟,1 分钟……
母亲明白了,那痛不是一般的痛,是她生儿子时候的痛。
大地升起母亲疲倦、柔和、宽阔、快乐、色彩绚丽而且味道鲜美的笑,像春天
清晨长江边上树林里的一只鸟发出的鸣叫:儿子终于出生了,母亲的头撞在坚硬冰
冷的水泥地面上;或者,母亲的头撞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儿子终于出生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