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中午的时候,我们来到了一个较开阔的地方,于是我们就走到河床上,脱光了
衣服裤子,把它们铺在河床边的鹅卵石上面。
太阳从峡谷上挤下来,照得我们泡得发白的身体似乎有了暖洋洋的感觉,其实
这只是我们的感觉,两边茂盛的森林中还是一阵阵冷气袭来。我叫民工从背篓里拿
出压缩饼干和馒头大吃特吃起来,这时大家都无心开什么玩笑,各自点燃一支香烟
抽着,静静地看着鹅卵石上的衣服裤子,希望能被太阳晒得干一点。虽然我们知道
就是干了,再往前面一走,这一身还是湿漉漉的,但想想那干干的带着太阳热的衣
服裤子往我们被雨水泡得发白发凉的身上一穿,那一种暖暖洋洋的轻松触电般传遍
全身,虽然这种感觉会在前方的路程中渐渐消失,再还我们一个透心凉,毕竟穿上
衣服裤子的那一会儿是幸福的和满足的。这个时候就想大喊大叫,或想把声音提到
最高处放歌一曲,但放出来的决不是我们常常自豪地唱起的那首《勘探队员之歌》,
因那一首动人心魄的歌子,一般是在我们心情比较愉快时候唱起,或者是在一般的
山区,爬上了一座高山,在一览众山小的心情下唱那首歌子,或者是在有上级领导
来,记者、作家们来的时候我们豪迈地唱起那歌子,与其说是我们唱得惊心动魄,
不如说是他们同情我们的惊心魄,他们把最美的祝福,外加世界上最赞美的语言都
给了我们,我们为这而惊心动魄,然而大自然给我们的却是真真实实的人与自然平
等的抗争。
我们唱不起这首令人感动的歌,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这种十分险恶而又
荒芜人迹的地方,我们不需要给自己提虚劲的豪迈,而是发自人本性深处的宣泄:
" 哥哥你大胆地往前走啊!" 这种把衣服放在鹅卵石上晒的经验,我们搞地质的人
都知道,在一个光光的鹅卵石滩上,太阳到了中午,一般情况下鹅卵石都会被晒得
发烫,把湿衣服放上去,再加上太阳一照,这样上下一烤,一会儿衣物就干了。
" 算卵了,这衣服干不了了,穿起来走人。""算卵了" 把烟头一丢坐在鹅卵石
上大声说。
" 再等一会嘛。""正确" 他们几个人一边说一边很不情愿地去摸衣服干了没有。
他们还不太相信以往的经验在这儿有什么不同。
我一句话也未说,首先走过去拿起还湿润的衣服穿起来。我相信" 算卵了" 正
确的判断。因为我看见鹅卵石上一点热烫的反应都没有。这种情况下衣服还能烤干
吗?
" 正确" 他们见我穿起衣服,也只好跟着穿起来。于是我们异口同声地吼起,
" 哥哥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啊!" 我们又开始了艰难险恶的跋涉。
一天很快过去,天黑时我们又找到了一个山洞点燃了一堆火。我们迫不及待地
脱了衣服来烤,但烤了前面冷了背后,反复烤后总算是好受一些了。后来大家脱鞋
烤脚的时候,首先是" 正确" 惊叫起来,原来" 正确" 的脚上绷带未捆好,被蚂蟥
钻了进去,搞得满鞋都是血,两条蚂蟥在" 正确" 的小腿上只露出尾巴在外面,其
身体几乎都钻进了" 正确" 雪白的皮肤里去了。" 算卵了" 叫" 正确" 不要用手抓
蚂蟥尾巴,如果硬拉会把尾巴拉断,这样蚂蟥的前半部就在腿的肉里出不来了。"
算卵了" 教" 正确" 用手在蚂蟥钻进皮肤的部位周围拍打,一拍一拍的,蚂蟥受不
住拍打就慢慢地退出来,两只肥肥胖胖的蚂蟥从" 正确" 的腿上掉了下来。" 正确
" 气愤地从地上捡起蚂蟥丢进火里,顿时烧得臭气熏天。" 算卵了" 叫不要忙包扎
伤口,等血流一会儿排完了毒液再进行包扎。
煮的饭太难吃了。由于水太凉,温度低,那饭煮出来是夹生的。于是" 算卵了
" 命令民工和组织小李去山沟里捉些胡子蛙来吃。
" 他妈的,这可是二级保护动物,不太好吧!" 我见他不提杀山羊吃的事,想
提醒他。
" 算卵了" 假装不明白我的意思手一挥说:" 明天还有最艰苦的工作要搞,我
们也是为国家出生入死,这地方是人来的地方吗?我们吃几个二级保护动物算什么,
一级他妈的也要吃。它们死了也是光荣的,这也是为国捐躯。" 我想,吃就吃,管
什么保护不保护,这种非常时期,就干点非常之事吧!
" 算卵了" 肯定是见今天那民工干工作很卖力,不好杀他的山羊吃了。我们采
集的几十斤样品都是他一人背,再加上我们的行李重量,总计约一百斤,这民工竟
然一人背了上来,他那头山羊也很通人性地一直跟在他身后走。那民工见我们不提
吃他的羊,一脸红彤彤激动地跑去捉胡子蛙。
那些胡子蛙从未见过人,也不怕人。他们用手电光一照,那些家伙也不跑,一
会儿就捉了几十多只,近半斤重一只。
民工说:" 大的不要,小的不要,半斤的最好吃。" 那民工几下就把皮撕掉,
撒些盐巴,在火上一烤,整个洞子里都弥了山野的肉香味。
吃饱后,就叫民工拿出背来的睡袋,大家钻进去睡觉,然而怎么也睡不着,睡
袋根本保不了温,凉悠悠的。那民工见我们睡下,他便去洞外搞了一些青草,并撒
了一点儿盐在草上,让他的羊儿吃。不知什么原因也许是羊儿吃了带盐的草很兴奋
突然咩咩地叫了起来,那民工一听马上用手捂住山羊的嘴。
" 你捂它的嘴干什么?" 我这时正冷得心慌,见他那样,我没好气地对他说,
" 让它叫就叫吧,反正也睡不着。" 我以为他捂住羊嘴是怕它吵闹我们。
那民工继续捂着山羊的嘴说:" 这一带大野物多,怕有老虎、云豹听见叫来了
很难对付。" 民工是这一片原始林带的专家,我们不得不信他说的话。不过我们也
不觉十分心慌。只有" 正确" 从睡袋里钻出来,把他自己的睡袋往洞里边移动了一
下。我们知道这小子胆小,这会儿大家冷得人心烦也懒得笑他。
那民工却不能睡觉,就让他坐在火堆边添柴烧火。可还是不行,烤了左右冷了
右面,烤了右面冷了左面,于是大家只好强打起精神又开始调侃起" 正确" 来。
" 算卵了" 大谈女人如何如何,最后感叹了一句" 唉!明天不知还有多危险,
我们反正都无所谓了,婚也结了,儿也生了,可怜你呀正确,你马上就要结婚了,
要是你明天不幸牺牲化成了山脉,那可就惨了。" " 正确" 听到" 算卵了" 一声声
感叹,还真的不说话了,大家也不管他在想什么,都侃累了,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
儿,天也就这了。
吃了早餐,我们叫民工挑了昨天采集的标本及睡袋沿来路回去,他背了这么多
东西不能再和我们去更险恶的地方。他把样品挑回桃花坝,我们过几天再去取。那
民工带了他的山羊千恩万谢而去。
我们今天的任务是翻过棉絮岭到达肖家河取样,再折回董崩山,从董崩山沿山
路回桃花坝住宿。
棉絮岭来自于它方圆十几里连绵不断的比人还高的芭茅草,一天秋天,芭茅草
上生满了白茸茸的毛穗,从梵净山主峰红云金顶往下看,白茫茫的一片,像一片棉
花海,于是就叫它棉絮岭了。
我们就在茅草里钻,这时候也无法看图纸对地形,茅草比人还高,我们的视线
就在眼前,无法看清几米以外的东西,只能用罗盘打了个方向,朝南走。
走着走着,突然听见我们的前方哗哗地响。这种声音一般是石头往下滚,但细
细听又不太像,倒像是一头野猪或者野羊、野牛之类的东西往下狂奔,两边的茅草
频频分开,而且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我们都停步不动,静静地听那声音。这样有个好处,如果是石头滚下来,我们
不乱,就好从石来的声音中判断石头来的路线,让开石头并不难。但那不是石头的
声音,哗哗地在我们五米左右的地方突然停下来。我们仔细一看,只见一个身上有
花斑条纹的大东西在那儿。我的第一个反应认为遇到云豹了,但我这时耳朵特灵,
分明从" 算卵了" 凝重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个" 虎" 字。
" 正确" 一听是老虎,吓得就想往我身后跑。
" 算卵了" 今天走的是第一个," 正确" 走的是第二个,我走的是第三个,组
员小李走在最后。" 算卵了" 见" 正确" 要跑,反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也不说
话、两眼直视前方。" 正确" 跑不了了,也只好干瞪着两眼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大约这样与那东西相持了五分钟,那东西哗地一下转弯,哗哗地脚下生风而去,
我只感觉它身边的芭茅草频频两边倒。
我们想大概是一只吃饱了的老虎,心里安定了许多,于是大家开始议论是不是
还要继续往前走。如果我们四个人都同心同德不去,随便在哪儿搞几袋标本拿回去
充数,也没有人发现得了,以后我们的上级来抽查百分之三的采样点,也不会抽查
到这儿来。在这种险恶的地方全凭我们的良心。
最后还是" 算卵了" 大叫一声:" 死了算卵了,要走就快走,要是误了时间就
翻不过去,到不了肖家河了。" 于是我们每人砍了根杂木棍,用刀削尖后当作武器
继续往前走。
结果太出乎我们的意料了。虽然在遇后我们误了半小时时间,但我们在事前预
算的时间,在肖家河河地远远不够,图上直尺量的距离和实地路程相差太大。根据
我们以往的经验,图上的一公里路在计算实地路程再乘上个一点五就了不得了,但
在这儿不知道要乘上多少才能符合,主要是这儿怪石林立,悬崖众多,有时为了一
个样品要绕好大一个圈,到了天黑我们才把样品采完。
我们要在这儿过一夜,又无夜袋,又没有洞子可找。这儿的地层是梵净山群的
下部,几乎全是一层层薄至中层状的页岩和板岩,不能像一般岩溶地貌形成洞穴。
" 梵净山群" ,顾名思义,既然在地质上把这个层位命名为" 梵净山" 这个专用名
词,它就是一个特殊的地层,据今约近二十亿年,是黄河以南最古老的台地。也就
是说当湖南贵州乃至更广大的土地上都还是海洋的时候,梵净山就是一块小小的陆
地了。
一连抽了几支烟," 算卵了" 见我坐在石头上发痴,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怎么样?诗人,写几首诗吧。" 我最恨哪个叫我诗人,因为我从来就不想当诗人,
而我认识的诗人又他妈的一个个疯疯癫癫的,我写一点诗只不过就像我平时下盘围
棋一样,爱好而已。我正没处发气,于是怪叫起来:" 你他妈算卵了才是诗人。"
" 好好,我是诗人,我是诗人。" 他见我生了气,也就自认没趣了。
我们吃了仅有的几块压缩饼干,于是议论怎么睡的问题。睡的地上怕有什么野
物来伤害,最后决定睡在树上。于是我们打起手电割了很多青藤,一个人睡一个树
权。你捆我我捆你的捆了个结实,这样就不怕睡到半夜不小心掉下树来。蛇是不用
担心的,在这种海拔高度蛇是不会来的。
大家一躺又睡不着,你盯我,我盯你,看了半天。后来小李先打破沉默唱起了
齐秦的歌:" 为什么你的脸变得如此陌生,为什么你的唇变得如此冷漠,难道是爱
情即将来临……" 这小子一天就喜欢唱齐秦的歌,大概会七八首,我们常听他反复
唱,他很崇拜齐秦,所以也就留了一头齐秦似的长发。他是前年地质技工学校毕业
的,虽一天打扮的像一个流行歌星,但作为采样工却又快又标准。" 算卵了" 还是
很喜欢他的,就是不喜欢他唱的歌,说他唱得奶气太重。小李也不喜欢" 算卵了"
唱歌。" 算卵了" 一开口唱歌就是:" 手握一杆钢枪,身披万道霞光" ;或者" 我
为祖国献石油" ……
小李一唱,大家也就各唱各乱吼一气,吼累了不知谁先睡谁后睡,一个个没有
了歌声,一切都归于寂静,一切都归于这片山林。
清早我第一个被冷醒来,全身湿漉漉的,雾太大了,十米外看不见东西,我解
开青藤,跳下树来,对准山谷,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 算卵了!算卵了!……"
" 正确" 和组员小李也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
如果我们这时候是在城里这样喊叫,人们会以为我们是无知无识的混混,可我
认为如果在这儿不叫喊的人,那他不但是混混,而且是个白痴。
" 算卵了" 在那看了半天图纸,又拿起罗盘打了半天的方向说:" 雾太大,要
贸然从这儿走董崩山恐怕要迷路,我没有走过,建议走回棉絮岭,再到五马回头沟,
这条路线以前来梵净山搞找矿大会战时走过,这样安全一点。" 我们一中,也只好
听他的,梵净山他最熟,最有发言权,谁也不敢建议其他路线,因为七十年代初就
有他的同事迷路后失踪于这片原始森林。
当我们决定下来走时," 正确" 却喊了起来:" 又要走棉絮岭,昨天那只老虎
吃饱了,说不定今天正饿呢!" 我们一听,的确如此,但不走又不行。而且哪个走
前,那个走后的次序都得决定下来。
" 正确你走第几,由你先选,你要结婚了最怕死。" 我理解" 正确" 这时候的
心情。一个要结婚的男人,他想到美好的一幕就要来临了,他不怕死才怪呢,于是
我首先提议让" 正确" 先选择。
" 正确" 听后犹豫不决。
" 谁知道老虎要吃第几个,这说不清楚,我看还是抓阄吧!听天由命吧。" 神
色严肃的" 算卵了" 说道。
这样也好,大家赞同。一进" 算卵了" 撕了一张记录纸,分成四张,写下一、
二、三、四后,折叠起来后抛在地上。我们三个人先后各拾起一个纸团。" 算卵了
" 最后一个,因为是他抛的阄。
结果" 算卵了" 走第一个," 正确" 走第二个,我走第三个,李小走最后一个。
命运这玩意儿就这么怪,我们来时是自由选择的次序,现在还是这个次序。
我们背好样品沿来时的路线往回奔走。走了四个小时,来到棉絮岭的茅草林里。
这时雾淡一点了,但却有一些星星点点的毛雨在茅草林里乱钻起来。茅草太茂盛了,
我们只能拨草而行。这芭茅草的叶子像一条条软剑,锋面却又像刮胡刀一样,稍不
留意就把我们的手割得满是伤口。血水、汁水、冰凉的雨水混合在一起,使我们的
手近乎麻木。风在这儿不大很温柔,却还是把茅草林吹成了一阵阵吆喝般的旋律,
这并不比林涛声差,如果是在平时,我们都会认为这是一种享受。而这种时候,我
们大家都很紧张,听起来,却有点像鬼子进村的声音。我们手里端着一根一点五米
长的削尖了的木棍,就像进村的鬼子怕踏上地雷一样。
我们胆战心惊地走着,搞不清楚老虎到底藏在什么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它一跃
而出扑倒我们其中的哪一个。
我突然想起当地山民介绍的围猎方面的知识,这儿的山民叫" 赶山" ,具体就
是这边很多人大声吆喝,猎物们就往静的方向跑,然而静的那边却有许多埋伏的猎
枪手等着它们。我猜想这可能只是赶一些野兔、野羊、野猎之类的东西。与其这样
不声不哼地被老虎吃掉,还不在大声叫唤中死得痛快,于是我建议大家大声吆喝,
这样或许老虎听见了,以为是猎人赶山,就吓跑了。
" 哟嗬——哟嗬——哟——嗬嗬嗬……" 我们拼命地氢喉咙放到最大极限。一
阵阵粗犷而厚重的声音传得很远。声音一阵阵飞出去,撞在远方的山壁上又折回来
:" 哟嗬——哟嗬——哟——嗬嗬嗬……" 这样就成了四个声音传出去,四个声音
又折回来,反复不断就成了八个声音。似乎我们已真的变成了八个人,被老虎吃掉
的可能又缩小了,成了八分之一。心情这会儿比刚开始平静了许多,刚走进茅草林
时,虽然茅草被风吹的声音很大,但我却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这下好多了,
听不到自己慌张的心跳了。但这时我们却听到我们粗犷的声音中夹杂着一声声像女
人憋着喉咙发出的尖叫声。还没等我判断出是谁时,只听到" 叭" 的一声," 算卵
了" 右手反身一掌击在" 正确" 的右脸上,并骂道:" 我日你妈姥,你叫得像他妈
的山羊叫了,没把老虎吓走,反而把老虎引来了。" " 正确" 的脸上顿时隆起了五
个手指印。" 正确" 只条件反射地用手护了一下脸,又双手端起木棍。我还以为"
正确" 要和" 算卵了" 拼一下刺刀呢,却只见" 正确" 端起尖头木棍在那儿东张西
望。我这才放了心,要是他们打了起来就烦了。看" 正确" 那样儿,我就知道他现
在并不关心" 算卵了" 打他那一个巴掌是否正确,他关心的是老虎在哪儿……" 过
了棉絮岭,到了董崩山的一条山脊上。我们都坐在被岁月磨砺得光秃秃的石头上抽
烟,也不说话,那情景还真有点劫后余生的苍凉感。这时候我们体验到了肉体上极
限虚弱以及精神上的极度疲劳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
我们要回到目的地桃花坝,已远远地在我们的视野里了。桃花坝的农家屋自然
是看不清楚,我们坐在这山脊上,看着桃花坝背靠的是一座海拔七百余米的高山像
一个小盆景。目光渐次延伸,看见的是在那无边无际的起伏不断的连山上,春光在
上面展示它王者般的风流,整个世界都被绿得嫩嫩的,到处充满生命的信息。一团
团、一簇簇的红杜鹃点缀在这万绿丛中,倔强地星星点点扬起它血色的信念。这比
" 看万红遍层林尽染" 更能体现我们这时的感受。小时候常常被杜鹃鸟叫春啼血的
故事所感动,而我们现在的故事只能感动自己。这时候有的人可能正在办公室品茶
看报,不时还指手画脚谈天说地;有的人甚至贪得无厌飞扬跋扈。这时我不自觉地
想起了儿时看小人书《钢铁是怎样练成的》中的主人翁保尔的名言:" 人最宝贵的
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回忆往事,他不会因为虚
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卑鄙庸俗而羞愧;临终之际,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
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 这段话从我
看后就一直激励着我。也许当今这个年代很多人会认为:我还拿这段话当作自己的
座右铭而笑话我,但不管怎样,我的的确确一遇到困难就想起这段话。虽然它的最
后一句:" 为解放全人类而斗争" 已不适合现在这个年代,更不适合我自己。但世
界上最壮丽的事业很多。比如:为了和平不再发生战争,为了研究科学和应用科学
使人类走出贫困等等。而我们为了国家找矿,一座座钢城、铝城、汞城、石油城因
我们努力奋斗拔地而起,这样的事业也应当是壮现的事业。
感动不了别人,只好感动自己。在这个物欲横流污垢了一代年轻人的岁月里,
有谁还能想起保尔,我只有在心灵的深处怀念保尔,希望有保尔这样的年轻人与我
们一起血气方刚朝气蓬勃地为人类壮丽的事业而奋斗。
我连续抽了三支烟,嘴唇有点发麻,也就不愿意讲话。
我习惯性地展开图纸,其实这会儿根本不用看图纸,也能走回桃花坝。从图上
估算了一下回程,大约从这儿经过董崩山染下到淘金河过五马回头沟到桃花坝,需
要七个小时。现在已经是中午,看来天黑之前我们是可以赶回桃花坝的。
这条线路是" 算卵了" 提出的,也是最近最熟的一条路线。没想到临走时,"
算卵了" 突然要改变路线到老鹰梁。老鹰梁位处董崩山梁的右侧,虽看它们只相距
一道梁,但要走过去却要近三个小时。我说为什么要走老鹰梁。" 算卵了" 说要走
老鹰梁就要经过五马回头沟上游,如走原路只能经过五马回头沟下游。" 正确" 说
管他上游、下游哪里近就走哪里。" 算卵了" 说不行非要走老鹰梁。说是他很尊敬
的一个老前辈就跌死在五马回头沟。当时条件太差,就地埋在那儿了,距今已是有
二十年了。他说他想去看一看。
" 正确" 和小李说什么也不同意。说身体又累又疲,为了一个人死人多走几个
小时不划算。
" 算卵了" 听了大怒说:" 你们不去算卵了,老子一个人走。" 跌死的那个人,
我也听说过,知道一些情况。他是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的从北京地质大学分配到
我们单位的。他当时虽是右派,却正是风华正茂之时,他为人正派、学识渊博,人
又长得英俊潇洒高高大大,是当时单位上最有魅力的男人之一。六八年在这片原始
森林地质填图时,不幸在老鹰梁的悬涯上失足跌死了。据说那天有人传话说组织上
已经摘掉了他右派的帽子。他高兴得过了头,脚未踏实就掉下了山谷。同事们找到
他,他还未咽气,他的胸骨整个跌碎了,抬起他来,身体软软的,似乎没有骨头支
撑起他高大的身躯。同事们砍了几根木棍,用青藤编织了一副担架,抬起他拼命地
往回跑。他自己知道不行了,说不出话,嘴巴一动,不见声音只见血泡涌出。同事
当然也知道他不行了,见他嘴动不断冒出血泡,以为他要留什么遗言,就放下担架。
一位同事俯下身听了很久,才知道他想听《勘探队员之歌》。于是大家围着他,唱
起了那首动人心魄的歌曲:" 是那山谷的风吹动着我们的红旗,是那狂暴的雨洗刷
着我们的帐篷,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战胜了一切疲劳和艰险,背起了我们的行装,
爬上了层层的山峰,为了祖国无限的希望,为祖国寻找着丰富的矿藏……
那时候又下着小雨,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算卵了" 给我讲这故事时说:雨
水和泪水已分不清,总之感觉冰凉的雨水也是热乎乎的。
我听了这故事后感动了很久,后来写了一首诗,题目就叫《勘探队员之歌》。
这首诗发表在省报上,还得了省里评的诗歌奖。
一个优秀的人,一个受人尊敬的人,就这么走了,留下了一个为他的男人魅力
而情有独钟的妻子,留下了热爱的为之奋斗的——人类最为壮丽的事业之一的地质
科学事业,让我们这些后辈去努力。这个故事一直感动着我,甚至比保尔、江姐、
雷锋的故事更让我感动,因为他是我们的前辈,现在我们正干着他未干完的事业。
见" 算卵了" 一个人气冲冲往前走了,我背起图板默默地跟了上去。我没有喊
" 正确" 和小李。
蔚蓝色的天空和绿肥红茂的大地都悄悄的,只有山风吹动从不间断的倾诉着它
亘古不变的旋律。我想我现在无论喊出什么声音来,都是多余而浅薄的,还是让我
的地质登山鞋发出掷地有声的声音,来证实我的坚决与倔强。
" 正确" 和小李从后面唠唠叨叨地跟了上来。
这时我感觉我正在一个与伦比的大音乐厅,正如痴如醉地倾听着交响乐团演奏
着世界上伟大而不朽的乐章,突然从巨大而宏伟的乐声中,夹杂了几个无聊透顶、
玩世不恭的所谓流行歌手嗲声嗲气地哼出几句似死似活的靡靡之音,让我恨不得一
脚踢翻他们。
到了五马回头沟的上游,这儿可谓植被茂盛、地势险峻。越是险峻的地方越是
美,这是大自然给我们的一个真理。这里虽叫五马回头沟,却是一条河,这条河由
于高差较大而颇具雄伟,岸边的山林长满了矮矮的一簇簇、一丛丛如火焰般的映山
红,高一点的是白杜鹃、紫杜鹃、蓝杜鹃,整个是杜鹃花的世界。真是有一种不忍
离去的感受。
" 正确" 和小李见河边长了一些名贵中药材,就忙采集去了。
我看见" 算卵了" 坐在一块石头上发呆,就过去问他是不是记错地方了。其实
我这句话是无话找话说,搞地质的人怎么会找错地方?
" 算卵了" 看起来很伤感,也不回答我的话。我们都明白,这个地方经过二十
年的变迁,也许是山洪暴发,也许是山体滑坡,总之当年的河岸变成了现在的河床,
墓早已不存在了。我说是不是记错了只不过是想安慰安慰他。
" 算卵了" 什么也不说。我也只好与他坐在那儿发呆。
约半小时后,我们踏上了归途。走了几百米后,我忍不住唱起了《勘探队员之
歌》,我把喉咙放到了最高处。" 正确" 和小李被我感染也唱了起来。" 算卵了"
没有唱,神色伤感。我知道他一定在心里反复唱了好多遍了,唱给他当年的老师和
战友。" 正确" 和小李唱起这歌子,是对目前所处艰难困苦的环境的一种宣泄。而
我是真诚地唱给他的听的,他知道我嗓门的嘹亮是足以振动山谷的……
我们回到桃花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到了那民工家,那民工见我们都
回来了很高兴地说:" 你们都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看他那样子就好像我们不
可能全体而回似的。这时候我才想起那天晚上,他捂住山羊嘴的时候说那一带大野
物多。他那天没有与我们再往前走,看他那千恩万谢的样子,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因
为我们没有吃他的羊,现在我才明白他是因为我们没有叫他一起过棉絮岭。
我们烧了一大锅热水,一个个美美地擦了身子、洗了脚,拿出存放在民工家里
的行李,换了一身干干的衣服。
我们得到了两张大床,两人一张在那儿静静地听" 算卵了" 念《红楼梦》。多
年来我们都习惯" 算卵了" 的这个爱好,不管有多累,他睡觉前一定要念几页书才
能入睡。我们也习惯于在他的念书声中睡去。
第二天,我离开他们组,前去另外一个组跟组检查。他们还将在这儿工作二十
余天,然后转移到其他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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