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隔日,我赶到了牛尾河的中段,在一座农家的吊脚木楼里找到了他们。" 算卵
了" 说今天大家都去洋溪乡赶集,因为这儿几户农家里也能买到几只鸡来杀,何必
跑那么远呢。" 算卵了" 见我们不感兴趣,使又神秘兮兮地说:" 那乡里的百货店
有一营业员太漂亮了,漂亮得你想哭。" 我说:" 你别扯淡,去了要是你不哭怎么
办?" " 算卵了" 被我搞急了连说:" 不去就算卵了。" " 正确" 一听急了,生怕
去不了,说" 反正今天没事,去就去。" 我们留下小李守驻地,其余三人上了路。
一共走了两个多小时就到洋溪乡。我们无心先去买菜,而是马上跑到百货店看
那个漂亮的女营业员。三人一踏进门就直奔柜台边,三双眼睛直朝那姑娘扫去。赶
集来买货的人不少,那姑娘没有特别注意我们,但我觉察出那姑娘一定知道我们在
看她。这姑娘的确漂亮极了,水灵灵的大眼睛黑得清清亮亮,白白净净的脸颊上悠
悠然绽出两朵水粉色的桃花,乌黑乌黑的辫子顺着她挺拔而俊秀的背轻轻盈盈地垂
下。虽然她只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普通衣服,但她那胸部却似沈从文先生笔下小翠
的两个白尖尖颤悠悠的奶子喷薄欲出。
我和" 算卵了" 没有买什么东西," 正确" 一副害羞的样子从她手里买过一个
小笔记本,小翼翼地放在上衣口袋里。我们在里面东看看西看看整整看了一个多小
时,觉得再待下去有可能会被乡民们怀疑是流氓时,才依依不舍地走了。走出时我
口中念念有词。" 正确" 跟在我后面说:" 老八,你怎么知道她叫小翠?" 我说:
" 你这个白痴,她就是叫小翠。" 一连两天,我连续抽查了" 算卵了" 这个组的二
十个采样点,每个都准确无误。其实我知道借给他" 算卵了" 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放飞点。我们说的放飞点,就是没有实地取样,却在图上标明已采,并伪造记录。
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就是要求在每一个采点都要编成号码,并在实地采样时,在该
地的石头上用红油漆写上这个采样点的编号。我们检查员就抽查采样点是否有红油
漆号,并通过对地形看这个采样点是否采正确。所以我们检查采样点时都十分认真。
如果上级地矿局里来抽查采样点,没有油漆号,或者采样点误差率大于百分之三,
那么就意味着整个图幅都不合格,不合格就是不合格,是不会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说的,那就得所有的采样点都重新采一遍。如果发现放飞点更不得了,不但整个
图幅重新来过,当事人还要被追究刑事责任。
抽查完后,我准备回分队部了,可" 算卵了" 不让我走,非要我帮他采样品,
说我是老组长了,水平高,一个劲地说好话给我听。
于是我们展开了一比五万军用地形图,开始研究这几天的路线该怎么走。从图
上看,这一次我们的工作重点不是在绝对自然保护区内,而是在相对自然保护区内,
相对保护区,虽然同样地势险峻、森林密布,毕竟是有人家户了,虽然星星点点十
几里才有那么二三户,但终于有人烟了。
这一次的工作量大约有一百个平方公里左右。一天最多能达到十个平方公里的
采样任务,在这种山陡峡深的地形下,一天能采十多个平方,已经是地质人中的高
手了。因为我们搞的是一比二十万地球化学水系沉积物测量,采样点绝大多数是在
一级水系。一级水系的概念就是——水系的发源之地五百米以内,都是一级水第。
这儿是湖南沅江和洞庭湖的发源地。在这一片千山万壑之中至少有上万个五百米以
内的一级水系,然后奔入湖泊海洋。这种地方没人去过,所以也不可能有路。在山
里,能挺身子走路的地方并不多,我们多半是手脚并用,即" 爬山" ,我们深深地
懂得为什么没有" 走山" 这词。研究结果出来了。" 算卵了" 带小李进入重点的相
对保护区内采样,路线是从牛尾河中游顺河而上,到达源头后,从西北方向走,最
后到达张家坝。这一条路线共有三十个采样点,需历时三天。我和" 正确" 的任务
是从牛尾河下游走,然后转向西北方向,路经军屯乡,进入张家坝与他们会合。这
一条路线有五十个采样点。别看我和" 正确" 的是五十个采样点,但我们应该比他
们轻松得多,毕竟我们要经过一个乡政府所在地。这是六十年代的图纸,图上显示
的是军屯公社所在地,现在都应改成了乡所在地了。我和" 正确" 都很高兴,因为
三天中,我们至少有一天可在乡政府住宿。
我从" 算卵了" 那儿要了单位的公涵。那可是个好东西,上面有县政府的大印,
并有县长大人批示的一句话:" 现有地质队前来我县境内探矿,请各单位给予方便。
为了工作方便,我们在本省区工作时,往往要到当地县政府请他们支持。一般
县里都很支持,因为他们总希望我们来后,能发现一个大矿,县里的经济和财政收
入才能有所改善。
这公函就像尚方宝剑,每到一个乡或村寨我们便拿出来,要当地人给我们解决
食宿问题。当然我们也是要付钱的,但在这些边远山区,若没有这个公函,有钱也
难找饭吃。
" 算卵了" 和小李无需公函,他们去的地方无乡无村。我们便把所有的压缩饼
干及罐头给了他们,相约三天后在张家坝会师。
第二天清早七点钟,我们就分头出发了。
这天我和" 正确" 有十六个采样点要取。开始我们是在牛尾河下游,地势还比
较开阔,取了十个采样点后,渐渐地入了高差较大的地带,这里植被覆盖率高,而
这些深沟里基本上没有农民种的谷物之类的东西,也根本没有路,我们只好拨草而
行,艰难地在沟谷里前进。
下午三点左右,突然下起雨来。雨水从树林中茂盛的叶子上传来星星点点的声
音。这儿的雨就是这样温柔,像情人一样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在夏日里经常产生
这样的奇观,几个人相隔仅几十米,前面的人淋得一身湿秀,后面的人却被太阳晒
得满头大汗,这种太阳当头照,而又潇潇雨下,可能只有我们地质人才能感受到的
大自然美妙的奇观。
后来雨水竟然大了起来,把森林渐渐打湿透了,雨水透过树叶,钻进我们单薄
的地质服紧紧贴在我们的肌肤上,凉凉的,但并不透骨。
雨太大了图纸展不开,无法看地形确定采样点,更无法记录一些地质现象。当
我们走出这条山沟时,已是傍晚时分。我找到了块巨石下,展开图纸判断出我们现
在位置,并确定了方向,这儿离军屯公社还有十几公里,按我们的脚力,最多一个
半小时,但现在我们不是处于人们常走的那种山间小道,我们还处于只有猎人才来
的林子里。看看西北的方向,层层的山叠,植物茂盛。我知道只有翻过眼前这几道
山峰,才能到达通往军屯公社的山道上。
天还有一个半小时就会黑下来,我们必须在两小时内走出这片静悄悄的森林,
否则天以后,雨天无月看不见地物和地貌就危险了。
没有路我们只好朝西北方拨开荆棘而行。那些小灌木密密麻麻地生长在前面,
枝干上还带有一些小刺,一会儿就被那些可恶的小刺扎得手上满是小洞洞,血慢慢
溢出来,黏糊糊的,让人感觉麻木地痛。我还算好,因为图纸和记录地质资料的记
录卡都放在我背图板的资料口袋里,图板虽然宽大,却有一个特制的资料包,使我
可以把它背上背,而且又不重,因此我的双手还能伸出来拉住植物借力而行;而"
正确" 却困难多了,他除了身背我们今天刚采的十四件样品外,手里不拿有一把地
质锤,样品每袋有二斤到三斤,这样他背上就有近四十斤左右的重量,他仅能有一
只手伸出来抓住物体帮助他攀登,因而他的手就面临更加残酷。他一只手抓住了植
物,用力向上的时候,即使小刺扎进了肉里,也不可能立刻放手,只有等脚站稳才
能放手,要不然手一放,脚下踏滑滚下坡去,纵然那些茂密的小树挡住了你,使你
不至掉下悬崖去,但最少你也会被荆棘搞得遍体是伤了。所以我们都尽量小心,尽
量看清以免抓住荆棘。
天已经黑了,为了忙走出这片荒野,我们已顾不得手痛。雨这时候已经不很大
了,它潇潇洒洒地飞舞下来,但柔情地贴近树木和我们。现在我并不感觉冷,反而
热乎乎地满身是汗。我最怕这种柔情的雨,黏糊糊的,我的眼片搞得雾蒙蒙的。我
摘下眼镜入进口袋里。
经过二小时的努力,我们终于到达那条通往军屯的山间小道。小道没有我们想
象的那么宽。从图上看,这条小道应该是常有人走的道路,应该不会这么窄,而且
杂草横生。这条道是地图上惟一通入军屯的地方,从图上看军屯公社所在地最少也
有二十户人家。
我打开图纸,让" 正确" 把打火机打起来。我仔细地把图纸上的地形和实地对
了对照,虽然是天黑了,可远处的山和大的物体还模模糊糊看得清楚,是可以作为
参照物来判断地形的。
" 碰到鬼了," 我骂了起来," 活生生一个乡政府不见了。" 这时候又饿又累。
本来拼死拼活奔到这儿来,是因为想到这儿是个乡政府,有饭吃,有觉睡,这一下
一切都完了。
" 正确" 一个劲地在那儿怒气冲天,说压缩饼干不该全部给" 算卵了" 他们,
又说我为节约五元钱不请民工背样是错误的,农民肯定知识这个乡的情况,我们了
不会" 英雄白跑路". "咋个办?" 有气无力的" 正确" 在那儿问。
我只好不哼气打开图纸,寻找一个可以吃饭的地方。在图的北边十多里的地方,
有十几户人家叫田家梁子,我咬了咬呀说:" 走田家梁子。" 于是我们打起精神奔
向田家梁子。
到了田家梁子一问,才知道这个军屯公社是在大跃进的时候,由方圆几十里的
零星人家户拼成的,在这儿砍树大炼钢铁,后来炼出来的都是一块块黑不溜秋的铁
块,就没有再炼了,过了几年就撤消了这个公社并入了张家坝公社。
我们在田家梁子的一个汉子家吃了一顿土豆饭,睡下,第二天又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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