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快到山口时,我们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最大限度。小张身上的样品早已被" 算卵
了" 背在身上,这时候我们真恨不得一屁股坐下不起来了。可这个时候是决不能休
息的,因为这儿无大树挡住那灼热的太阳光,光秃秃的山道上一坐下来还不得把人
晒干了。也真难为" 算卵了" ,他自己也快支持不住不了,却还口中念念有词,大
家这时候也听不清他念什么,只心里明白他是在醒大家坚持就是胜利。他刚才在半
山腰用了《三国演义》曹操望梅止渴的那一招,并没有起任何作用,反而被我笑话
他还用这老掉呀的故事。
爬了这么多年的山,这一次对于我来讲也感到了它的艰难,头被太阳晒得发昏,
再加上饥渴,那脚却觉得就像挂了一大块铅,沉重得迈一步都很困难。
离那山口渐渐近了,甚至我们已能看到一个小孩子正在那儿放羊。有人在那放
羊,那么离有人家的地方就不远了。
终于爬上了山口的那一块平台上了,我们用尽了最后一点力量。我们差不多是
一字排开地站在平台上,并没有一屁股坐下去,坐下去就起不来了。我们就这样站
在那儿望着离我们五米远的孩子直喘气。喉咙不仅仅干裂而且有一种灼痛,大家都
想开口问那孩子哪里有水井,可那会儿就是开不了口,只得直呆呆地看着那孩子,
想稍微休息一会儿再问。我们直呆呆地看着孩子,生怕那小孩子一见这么多生人吓
跑了。
那孩子见我们都望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手忙脚乱地东望一下西望一下。
我这时有点急了,这是孩子想逃走的前兆。正当我心神不定时,那孩子突然左手叉
在左腰上,右手领袖般挥动,一声还未发育成熟的尖亮的童音飞进我们热烘烘的耳
朵:" 同志们!你们辛苦啦!" 我一惊,开始还以为遇到了一个小调皮捣蛋鬼,我
定神一看那小孩子一副认真诚退的样子。他的声音就像老婆的一双纤纤细手伸进我
腑下,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 算卵了" 也笑了。他弯着腰一上一下晃动着一张黑脸,露出了一排整齐洁白
的牙齿,活像一头傻乎乎的大猩猩。" 正确" 和小李小张也笑了起来。这一次" 正
确" 没有开怀大笑,以至他母鸡下蛋后唱歌似的笑声" 咯咯咯咯咯" 没有出来,只
是浅浅地笑了起来。我想" 正确" 和小李小张是浅薄的,他们决不是因那小孩而笑,
而是因为" 算卵了" 那副具有喜剧效果的傻笑样感染了他们。
最后" 算卵了" 居然眼泪都笑了出来,一边擦泪一边还是不停地笑。我想今天
又算长了见识,那就是人都快要被太阳烤干了还他妈的笑得出几滴眼泪来。这时候
我脑海里突然闪一出小时候" 算卵了" 带我去几十里地看电影的情景,想起他被电
影中的领导挥手说:" 同志们!你们辛苦啦!" 而激动得热泪满面的岁月。
几十年弹指而过,今天总算有人向我们现场真实地挥手说:" 同志们!你们辛
苦了!" 但这却是一个孩子。我想那孩子也可能看过这方面的电影,一见我们这么
多生人来一时不知道如何招呼,情急之下才出现了刚才那一幕。
" 算卵了" 望梅止渴的故事并没有让我觉得口中有湿润的感觉,这个孩子的一
声" 同志们!你们辛苦了!" 反而让我笑得口中有些潮湿,我想我能开口说话了。
那小孩子一时不知所措,他见我们一个个笑得傻乎乎的,正莫名其妙。于是我的话
带有慈祥的味道:" 娃儿,今年多大了?" " 十二岁了。" 小孩子并不感到慌张。
" 读书了吗?" 我更加慈祥地说。
" 读了,五年级。" 我还想再慈祥地问一句时," 正确" 早已受不了了,走上
来说:" 小孩,你的说,水井在哪里?" 他一急居然带有一点儿日本鬼子别嘴说汉
语的味道。
小孩子很高兴地说原带我们去。
这时候" 算卵了" 已擦干了笑出的眼泪,眼睛写满笑意地跟着小孩子朝水井方
向走去。
第四天小张就起不了床了,要求休息。这时我们总是像打了胜仗一样,放他休
息一天,我们继续上山,并不是我们对小张这样,我们对所有新来的都是如此,首
先从我们的毅力上打败他,这样新来的以后才知道他们不如我们厉害而听话。所以
这几年来了那么多新生,都服" 算卵了" ,是因为" 算卵了" 以他老黄牛般的精神,
镇服了这些初出道的学生们。
" 正确" 却热情高涨,如按现在的工作进度来看是肯定要提前完成任务的,这
样他就可以多得一两天时间回去准备结婚。近几天我没参加他们采样,我的根组检
查已经完成,他们上山的时候,我就在住地搞资料整理,并去村子里买了几只鸡炖
熟了给他们补补身体。
" 正确" 高兴得太早了,第五天下起了细雨。这种天气是不能上山采样的,图
纸展不开,无法记录,而且细雨打湿了样品,还能互相污染。我人只好停下来休整。
这可急坏了" 正确" ,一天到晚愁眉苦脸。我们扯淡的笑话他也听不进去。小张很
少加入我们的侃乐,因为他一句脏话也不讲。在野外工作而不说脏话的人一定都是
假假的,我们一直这样认为。
雨一连下了几天," 算卵了" 终于同意放" 正确" 回家去结婚。
" 正确" 还是遇上了困难,这儿地处松桃县最边过的一个小乡,没有客车发往
县城。" 正确" 必须拦一辆过路的货车先去县城,然后再乘去市里的客车,县里最
后一班客车是中午十二点。
那天他清早就起来拦车。由于是个男人,一连拦了几辆车,司机都未停下来。
我们几个闲来无事的人就坐在门前看他拦车。雨还是继续地飘呀飘的。" 正确" 的
那顶草帽根本就挡不住雨,一会儿就成了落汤鸡,但他又不可能躲雨,只能站在公
路上,看看时间晚了,如果再拦不上车,就无法赶上县里十二点的班车了。" 正确
" 急得团团转。" 算卵了" 看见他那副呆样,就远远地大叫:" 这个怕死卵,你不
会站在公路中间拦,他敢压死你。" 我说:" 算卵了你叫什么叫,人家要结婚了,
哪能不怕死?" 这一招果然有效,一辆东风车驶来一个急刹车,差一点把" 正确"
撞翻。那司机也吓个半死,半响才跑下来。走上就给了" 正确" 一巴掌。
" 算卵了" 一看就冲了过去,与那司机叽叽喳喳讲开了。雨这时候更大了,我
们不能光看就冒雨围了上去。
最后的结果是" 正确" 上车走了。
我们一个个落汤鸡似的回来。
后来回到市里,我们却笑不起来了。因为" 正确" 那天没有赶上十二点的客车,
误了结婚,女方的父母本来就不喜欢这个搞地质的女婿,这一下找到了充分的理由,
说服她女儿与" 正确" 永远地拜拜了。
过了一年我调到省城工作,就很少知道" 正确" 的消息了。
近几年来,国家地质基础项目减少,听说很多人都下了岗,有的转产搞第三产
业去了。又听来省城出差的同事讲," 算卵了" 去了一家私营的铅锌矿当技术负责
人。" 正确" 下岗了,在,在单位门口摆了一个水果摊。
一天我突然很冲动,想去看一看他们。
终于成行,到了我的老单位,却没有见到" 算卵了".只看见" 正确" 认真地在
那里卖水果,并有一个女人在那儿与他吵架,看见他一声不哼很委屈的样子,我心
里很生气,这小子都这年纪了还胆小怕事。
我走过去故意冷冷地买水果。
" 正确" 一见是我,还是热热烈烈地招呼" 老八回来啦,回来啦。" 并马上多
拿了几个苹果给了那个妇女说:" 没有少斤两,多给你几个行了吧!" 我总不能还
像原来一样总让他热呼呼的脸贴在凉屁股上,我便也很热热烈烈地与他寒暄起来。
我说:" 你摆个水果摊干什么?" 我言下之意是你不能像" 算卵了" 一样利用
自己的专业知识来搞一些事。
" 正确" 一本正经地说:" 我要结婚了。" 我说:" 你还没结婚呀?" 他答非
所问:" 卖水果一月还能挣几百块。"
…………
回省城的路上,我在深深地祝福,但愿" 正确" 这次真能结婚。我原谅了他不
像" 算卵了" 一样再去野外帮人家搞矿山的事。我理解了" 算卵了" 这种德性,他
不去野外,在城里呆久了就会生病。我也理解" 正确" 为了结婚不再去野外而宁愿
卖水果。
一列火车穿过高愿的山山水水,我望着那一片片起伏的连山,眼睛潮湿了。我
很骄傲——在我生命里有一段从事野外地质工作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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