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美女雅哥嫁给副教授孟谷,有些人大惑不解:孟谷今年已经46岁了。
你为什么叫雅哥而不是圣经上那些美妙的雅歌?他问妻子。
天生的。妻子说。
他摇头晃脑地哼道:所罗门的歌,是歌中的雅歌……
叫雅哥好。叫雅哥有古典味儿。当然,还有点儿浪漫感。一个叫雅哥的美人。
真的,你是一件明代的细腰兰花瓶。只可惜我不是画家。如果是,我会画很多很多
画,画你,你的身体,你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还有你的每一个梦想。
这时候他心里就会想:如果是在唐朝,她兴许会被选入宫廷,说不定会发生好
多风流韵事呢。会有一部传奇记述这个故事。杨贵妃似的。
我的佳偶,我的美人,请起来与我同行。
婚床上他曾经跟雅哥开玩笑:你是不是尝过权力的味道,又尝了金钱的味道,
现在又要尝知识的味道了?
也许吧。知识的味道并不怎么样嘛。无非酸一些。雅哥笑着说。
雅哥爱打扮,漂亮女人大都是这样,她有时候穿得十分入时,最为新潮的裙子,
最为别致的帽子和小皮鞋,还有一些小首饰,她穿什么都好看,但有时候她又穿上
纯粹男性化的服装,裤腿上打了补丁,甚至把美妙的长发也剪掉,留一个小伙子的
头,这个时候倒更加动人。内在的女性气质与外在的男性装束形成了一个美妙的矛
盾,这个矛盾把她推到了女人化的绝顶:再也没有比她更为女人的女人了。
他把她看作一件艺术品,常常用一种赞赏的、满意的神情望着她,就像父亲望
着自己的爱女一样。他曾经分析过自己这种怜爱的目光,试图改变它,让它客观一
点儿,就像画家望着他的模样儿,但这并不容易。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过去呢?雅哥有一次问他。
我当然愿意知道你的过去。不过,你的过去已经过去了,它只属于你一个人,
或许是你的秘密,我不想过问你的秘密,更不想介入那些秘密。
她的过去仍然在她身上存在着,说不定已经介入到我的意识之中,而且还会介
入到我将来的某种行为之中。他心里想。
雅哥也就没有了告诉他的兴趣。
不过他早就知道她一些简单的履历:先是嫁给了一个机关干部,他与他的朋友
谈的最多的是晋升问题,他要让她做一个像模像样的官太太。这种生活过于政治化
了。家庭一度成了接待室,好多人找他开后门。她觉得自己因此而丢失了很多东西。
然后她嫁给了一位大款,享用了人家一些金钱,又嫌其过于商品化,这才嫁给了他,
一位嫉妒学研究者。
后来,他还是从雅哥和别人口中知道了她这些履历的某些细部,比如,她的第
一任丈夫现在已经是一位副局长了,他们偶尔还会见面;第二任丈夫碰到了一个案
子,服了一年刑,听说已经出狱了;而当时,她与这个大款刚结婚的时候,他邀请
她的前夫,当时的科长,赠给他一朵金质的玫瑰花,以示感谢,前夫却把它掷于窗
外,扬长而去。这场权力与金钱的斗争一直暗自在这个小小的城市里流传,越来越
离奇了,有人竟说那朵玫瑰花是用剧毒浸泡过的,受礼者及其妻子已经中毒死亡云
云。
孟谷是市社会学研究会的副会长,《中国社会学》特约撰稿人,已经发表了数
十篇有关嫉妒学的文章了,专著《嫉妒学发凡》的撰写工作已经进行了大半,眼下
正在进行的是最有意思的几章,有关男女间的嫉妒问题。学校正在考虑为他建立起
一个嫉妒学研究所,当然由他出任所长。他把自己看作嫉妒学的开山人,时常沉浸
在一种成功的喜悦之中。
一个嫉妒学学者会不会有强烈的嫉妒心理?回答是肯定的。但一个合格的嫉妒
学学者应该克服掉这种心理,应该做一个没有嫉妒心的人。雅哥的到来为他提供了
一个绝好的两性嫉妒学研究环境,一般来说,漂亮妻子的某些行为更容易惹起丈夫
的嫉妒心。这种环境对于一个嫉妒学学者的修养锻炼和自我观察极为重要。
事实上打从与雅哥见面以来他就在从事这方面的工作,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是以
明确的恋爱身份而接触的,第一次见面之后,第二天,他就在大街上看到雅哥与一
个男人各骑一辆自行车并肩走在一起,她的自行车是红色的,他们互相望着对方,
说着话。他心里有点醋,用目光跟踪着他们,直到他们消失。也许她会永远地消失。
他想。他没有看清楚那个男人。显然比较年轻。不知道他们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没想到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两个星期之后他们就决定结婚了,也就是从这一天开
始,他常常涌起这样一个念头:这么漂亮的一个美人,为什么会嫁给我呢?真的是
看中了我的知识?他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很无聊,无疑出于一种阴暗心理。不该有这
种念头的。他用一个学者所特有的冷静和坚忍打击这种思想,直到把它消灭。他知
道他消灭不了它,它只是暂时地逃跑了,说不定正在学校门口那个不锈钢旗杆顶端
潜伏着呢。
结婚那一天他见到了她的几个女友,但却没有见到她的男朋友,这使他有点意
外,暗自用硬币决出一个数字:雅哥肯定有五个密切的男友,不是四个,也不是六
个,四个是个太小也太方正的数字,而六个显然过于庞大了。他现在仅仅知道她的
两个前夫,一个叫西光,一个叫进才,另外三个人是谁呢?也许还有一个孟谷?把
自己作为嫉妒的对象,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他十几年前有过一场别扭的婚姻,妻子
是一位大学同学,中文系的,干部子女,人也长得漂亮,他战胜了好几位竞争者。
然而学生时代的浪漫气息一旦消散,还有商品经济观念的日益深入人心,他们离异
了。她投入到另外一位干部子弟的怀抱。她的新任丈夫有权有势。所幸他们没有孩
子。两个人再也没有见过面。他的嫉妒学研究就是从这里发端的。后来他又与几位
女学生有过密切的交往,不过他没有让它们发展下去。那是一段自由自在的生活。
不过最终他还是愿意接受家庭的约束,娶来了雅哥。人们常说他艳福不浅。与雅哥
一块儿在学校走,感觉得到周围闪烁着的嫉妒的目光,这很有意思。
嫉妒是一种快乐。这是他新近发表在《中国社会学》上一篇文章的中心论点。
嫉妒作为两性间爱情的表征常常给人以痛苦,这是一种被动的体验嫉妒的方式,积
极的方式是:有意制造一点嫉妒,并且从中发现一种高层次的快乐,这种快乐比一
般的快乐更快乐,叫高峰体验。能体验到这种快乐的人才是一种保有激情的人,一
个有诗意的人,一个海德格尔意义上的存在者。
当然,他这个思想还没有向世人披露:可能嫉妒而不嫉妒,心如止水,一个毫
无嫉妒之心的人才达到了庄子的至人境界,这正是他自己要达到的目标。
似乎是上帝有意安排,雅哥的到来为他展开了一幕幕嫉妒场景,为他的嫉妒学
研究注入了强烈的感性色彩,当然也成为他近期文章受人关注的一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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