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出了趟差,到杨家村找杨红旗。
杨家村就在城市的边上,种了大片大片的蔬菜。蔬菜是村里的经济支柱,那一
排排颇为气派的新房子,估计也都是菜叶子换来的。村里的人对杨红旗很陌生,一
问三不知的。我只好这样那样形容起杨红旗的长相,他们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杨胜利的儿子啊,你干吗早不说。”。然后就有人热心地指路,说就在那
里,就是房子很破的那一间。
杨红旗家的房子的确是全村最破旧的,在一幢新房的包围中,杨家的老木屋就
像一块疮疤丑陋地贴在那里。我在门外问有人吗?里头没人应。我便走进去,在屋
里转了一圈。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啊,黑乎乎的四处挂着蛛网。不过,我一走进来,
便觉得这屋子特别,很特别。特别在哪里呢?我左右打量着,眼光最后被四面墙壁
死死吸引过去。墙上没有一寸空隙,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奖状一张挨一第地密布其
上,外面还蒙上一层透明塑料,奖状上的名字都是杨胜利。
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很微弱,我还是听到了。寻声而去,才发现里屋其实有
人,那人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半张脸。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我说对不起打扰了,我想找杨红旗。
“你是谁?”那人问。他的声音瓮瓮的,仿佛声带千疮百孔,气流通过时,已
经四下逃散得差不多了,等到说出口来,就只剩一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了。
我报出我们报纸的名字,我说我是记者,想找杨红旗了解一些事。
“您是记者?”那人一掀被子,似乎想坐起来,却明显力不从心,只抬了抬身
子,又软绵绵倒下了。这时我看清他是个老人,已经皮包骨头,两个眼珠子夸张地
抠进去,像两个深洞。
“您您您是记者?记者找我儿子?”他反复说着,好像怀疑我的身份。我相当
紧张,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想到一个人竟会被岁月折磨成这副样子,实在太可怕了。
“您您您……”那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手从棉被中取出来,然后费了更大的劲
儿举起来,在半空中划来划去。我疑惑了好一阵,终于明白他是引导我看墙上。这
个屋的墙与外面屋子一样,竟然也贴满了奖状,奖状上的名字仍然是杨胜利。
炼钢积极分子、农业学大寨标兵、批林的批孔先进分子、开荒种地模范……我
边看边读,边读边笑。床上的那人也笑,他的笑伴着一阵阵强烈的咳嗽声。我突然
回过神来,他就是杨胜利,就是杨红旗的父亲。
杨胜利的手又伸进枕头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布包,打开来,
又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硬纸皮夹子,再打开夹子,里头才是一张发黄恋脆的报纸。我
一看竟然是我们报社1958年出的。杨胜利难道跟我们报纸有关?哦,原来这份报纸
的头版头条就是写杨胜利,说他如何带领杨家村群众大干快上,创下亩产超万斤的
人间奇迹。旁边还配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杨胜利年轻蓬勃意气风发,胸前抱着
一捆沉甸甸的稻子,张着大嘴笑得脸上肌肉快绽破了。
我看报的过程,杨胜利也认真看我,并且内心活动剧烈,这是我从他脸上看出
来的。杨胜利的脸已经枯如一块老木桩,皮肤焦化了,牙齿掉光了,他基本已经做
不出什么表情了,但努力做着,嘴唇嚅动,眼睛眨巴,皱纹七拉八扯,我便明白他
是在激动中,他为自己激动。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一张几十年前的报纸在手,一
个几十年前的风云人物在眼前,一切都恍然如梦,这样的场面从前我连想都没想到
过,如今却竟然碰上,说起来真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
很快我走到屋外,里头的气味差不多已经让我窒息,这味道与杨红旗身上的大
同小异。屋外聚了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都挺兴奋的样子,呵着嘴眼睛亮亮
地盯着我。
有人问了一句:“你是记者?”我说是啊。人群人哄的一声就笑起来。
我说:“我是来找杨红旗的,他不在。”
有人答道:“杨红旗每天一大早就到城里打工去了,晚上才能回来。”接着人
群中又哄的一声笑起来。我觉得奇怪,他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这时一个中年
男人拨开人群走过来,他说:“我是村支书,请问你有什么事?”
村支书是退伍军人出身的,他把我带到村委办公楼,请抽烟请喝茶,十分客气。
说起杨胜利时,他面有难色,支吾了一阵,好像电脑开启后硬盘的紧张运行,然后
他说:“杨胜利也曾是村支书,现在却是村里非常头痛的一个人。”
我要采访的对象本来是杨红旗,不是杨胜利,但杨红旗不在家,杨胜利又让我
生了好奇,所以了解了解也无妨。
我说:“你们村看上去挺富裕的,怎么独独杨胜利家那么寒酸?”
支书叹了口气,说:“他们本来也有钱,但钱都捐出去了,有多少捐多少,没
有钱借钱也捐,这还能不穷?”
我问:“捐给谁了?”
支书说:“谁都捐。希望工程、孤寡老人、洪水灾区、车祸受害者等等等等。
不是说不该帮别人渡难关,而是说凡事都要量力而行。从报纸上看到哪里有难,看
到一个捐一个,这谁随便受得起?”
我问:“他妻子呢?”
支书说:“早跑了,被他气跑的。”
我想起杨胜利的那一堆奖状,就老里老气地说:“再怎么样他也是有功之臣,
你们村里人以及乡里县里的领导应该善待他才是。”
支书连忙说:“记者同志,我们还真没亏待他。他儿子杨红旗早出晚归的,中
午不回来,村里人就轮流送午饭给杨胜利,否则他早饿死了。县乡领导对他也好,
逢年过节都送来钱物,但是他一转身就又捐掉了,他说自己是劳模,不能花国家和
人民的钱。这次他得了肺癌……”
“肺癌?”我打断他。
“是啊,肺癌。”支书说:“查出病后,我们马上客把他送到医院,但送一次
他逃一次,最后逃不动了,就闭着嘴不吃药,扭动身子不打针。还是那句话,他说
不能花国家和人民的钱,还骂我们把他送进医院是为了害他,让他晚节不保。”
我看着支书,觉得这人素质还是挺不错的,话说得也很有诚意。四处采访过程
中,基层干部我是接触过一些的,像他这样水平的倒不是太常见到。于是我就问起
杨红旗的情况,毕竟支书是代表村组织的,他的话应该可信。
支书说:“杨红旗很早就外出打工了,以前是去深圳,后来杨胜利病了,他才
回来,不过也仍然去城里打工,清晨煮了饭就走了,晚上再赶回来照顾父亲。说实
在的我们不太了解他。不过,杨胜利的儿子嘛,不会坏的。杨胜利的儿子如果都是
坏人了,那不剩几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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