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米衣本来要跟我去杨家村,她现在对这件事的兴趣程度已经在我之上。她说我
是为你好,这篇稿子如果轰动了,对你以后益处多多。她确实盼着我出息,也觉得
有权利与义务帮帮我,但那天恰好她要上课,没走成。我其实不觉得去杨家村有多
必要,何况我还有其他的稿子要写。我们报社是以上稿量来计算工作量的,上一篇
稿或大或小,分数不等,分数越多,奖金越多。尤其是聘用人员,没有底薪,全靠
写稿,所以我挺不乐意一门心思只管杨红旗的故事,我不得作其他采访,写其他稿,
否则这个月就喝西北风了。但总编大人可不管这些,他逼我去杨家村,回来后,我
就把所见所闻向他汇报,除此之外,我也跟米衣汇报。
米衣说:“杨红旗每天晚上赶回家照顾他爸爸,那他怎么会在半夜十二点救人
呢?”
米衣书比我读得多,却未必比我聪明,不过她有一个突出的优点,就是直觉极
好。我跟她亲密了几年,严密的逻辑推理屡屡败在她毫无根据的直觉下,叫我不服
都不行。现在她的直觉是我去杨家村并没有了解到事情的核心,所以她白了我一眼,
说我老毛病又犯了。
我一想,也是。杨红旗每天晚上回家,还怎么可能半夜救人?这个问题没有追
根刨底弄明白,多少算我失职。
米衣说:“你问问杨红旗。”我摇摇头。杨红旗没有电话没有传呼机,我找不
到他。
幸好他又登门找我。
靠拍了一次桌子,杨红旗在我们报社成了名人,所以他再次出现时,大家都不
约而同地伸长脖子等着看热闹。但杨红旗这次没打算拍桌子了,他挺高兴的,脸上
都是笑。
他说:“你真的打算表扬我了?什么时候登到报纸上?”
我想这个人我已经应付吃力了,最好直接交给总编。但总编大人恰好出访欧洲,
十天半月都回不来。不过就是总编在家,他也未必肯出面见杨红旗。他是总编,不
是小记者。况且每天各式新闻素材后浪推前浪源源不断,每一件都亲自挂帅他还怎
么当总编,手下还需要养这么多人马干什么。我只好耐着性子深入浅出地向杨红旗
解释起新闻的规律性与严肃性。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是不会轻易写这篇报道的。
我说。
杨红旗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说:“怎么,你还没打算表扬我?那你去我村
里干什么?你又见我爸干什么?你不是要害死我害吗?”
这话真是太严重了,杨胜利得了肺癌,又不肯求医吃药,他的死是必然的,怎
么会栽到我头上来?
我说:“我去村里是找你,跟你爸没有关系。”
杨红旗说:“怎么没关系?你见了我爸,他以为我真的可以上报纸被表扬了,
结果你又不表扬。他急都会急死,气都会气死。”
这时电话响了,是米衣找我,她让我陪她到省图书馆查资料。我说:“不行,
我这里有客人,杨红旗正在这里。”米衣一听,很兴奋,她说我这就打的过去,我
要见见这个人。
我推测杨红旗今年总有二十五岁了吧,他还到过深圳,还总在城里打工,说起
来多少也是见过世面的,谁知在米衣面前,立即又像第一次刚刚来报社找我时那样,
羞涩慌张手足无惜。偏偏米衣不依不饶,十分起劲地东问西问。我觉得米衣这样做
不合适,况且又是在我单位,其他人看在眼里,会暗自发笑的。但米衣不听劝阻,
她感兴趣的都是些细小的问题,比如那天欧阳花被救后,谁帮她穿的衣服,衣服是
什么颜色的,什么款式的;比如欧阳花那天晚上是怎么从光明路回南方大学的,骑
车还是打的。杨红旗的思维好像跟不上米衣的节奏,嗯嗯嗯的不知所云。我打算单
独跟杨红旗谈谈,就让米衣回学校去。米衣坐着不动,眉头皱起来,她是皱给我看
的。我故意装作没看见,我说:“米衣,不关你的事,你还是先回学校去吧,有空
我再找你。”米衣自尊心受了损伤,她霍地站起来,招呼也不打,扭身走了。我原
先其实挺怕她来这一套的,这会儿不知怎么的也不怕了。回过头我拉拉杨红旗,我
说:“我们到接待室坐坐。”
接待室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杨红旗好像刚刚从什么刑具中解放出来,舞
着四肢伸着懒腰,也不等我开口,就很重地拖过一张椅子,猛地坐下,叉开双腿。
他说:“你的女人很厉害嘛,你好好的干吗吃亏找她哩。”
我心里不悦。我的女人还轮不到杨红旗说三道四。
杨红旗又说:“你在这么舒服的地方上斑真是命好啊!股记者,人家都叫你股
记者,你姓屁股的股吗?”
我说:“是古代的古。”
杨红旗哈哈大笑,他说:“我才想怎么会有人姓屁股的股,这么好玩!”
每个人的性格其实都有矛盾之处的,像我,我就常常感觉到自己体内仿佛一个
古战场,千军万马在那里厮杀,你来我往,喊声震天,一会儿这一方赢了,一会儿
那一方赢了,我于是也就一会儿亢奋一会儿低沉,一会儿高尚一会儿卑贱。但杨红
旗体内的那个战场一定比我的广阔嘈杂,而且云集了多方来路不明的兵马,所以他
的性格起伏很大,极不稳定。一般说来,要我信任这样的人确实是困难的。我问起
那个问题,我说:“你不是每天晚上都要回家去的吗?那天夜里怎么十二点了还经
过光明路?”
杨红旗眨巴眨巴眼睛,他说:“噢,那天我回过家了,后来又进城。”
我说:“进城干吗?”
杨红旗说:“我在城里做建筑小工,就是跟着工程队给人家装修房子。那天因
为赶工,工头要我们加班,我只好回去给我爸做了晚饭,喂他吃了以后又赶来。就
这样啦,我就经过了光明路,就救下了女大学,这还不该表扬一下?”
估计这一点要查起来是不难的,我就问他有没有工头的电话。杨红旗想了想,
报给我一个传呼号码。我觉得事不宜迟,就让杨红旗自己待一会,我去了办公室,
按下这个传呼号码。过一会儿,有个瓮声瓮气的男人回过话来,问谁?干什么?我
就请他证实一下2 月14日那天的情况。对方想了想,说:“2 月14日?那么久的事
了,我怎么记得住?你以为我吃饱撑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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