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打心眼里我对南方大学没有好感,为什么?嫌它小家子气。记得第一天陪米衣
来报到时,一到大门口,就见那儿摆了很多地摊,卖些内衣内裤小梳子小刷子之类
的东西,活像一个农贸市场的入口处。米衣其实比我心高无数气傲无数,但这座城
市没有更好的大学,她无话可说,只好认了。
从那次陪米衣来报到后,接下去我就很少光顾这里。这些天倒是例外,这些天
我已经来好多趟了。这会儿我来找米衣,她家就在这座城市,但为了尽量多读些书,
她住校。那天她一扭身从报社离去是一肚子不高兴的,她的性格我还能不了解?所
以我想来想去,还是到南方大学来一趟,主动示好。做人其实累得很,真是没趣,
不过,总是爱了她几年吧,爱这东西也是有惯性的,并不像写文章,想画句就画句
号。
黄昏正是校园中最热闹活跃的时候,操场上草坪上都是人,依依呀呀的男喊女
叫,篮球羽毛球满天飞。他们之中不会有米衣的,米衣除了读书没有其他任何爱好。
我低头从操场边绕过,直奔女生楼而去。这时有人叫了我一声,然后蹦蹦跳跳地跑
过来,竟是满头大汗的欧阳花。
我看着她,心里挺愉快的。没办法,因为汗的缘故,她的衣服紧贴身上,浑身
凹凸有致生气勃勃,对此我能不感到赏心悦目吗?换了你试试。
欧阳花说:“古记者,你有空吗?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说:“我有空,你说吧。”
欧阳花就返身把羽毛球拍交给其他人,拿着外衣过来。晚风迎面吹着,晚霞在
头上照着,欧阳花带我沿着一条两旁开满粉色夹竹桃花的小道慢慢往前走。她的脚
步很轻盈,雪白的球鞋一晃一晃的,有几分跳芭蕾舞的味道。我知道想跟欧阳花做
这样散步的男生无数,欧阳花愿意与之散步的却很少。我很无聊,在一旁走过的男
生羡慕的眼光注视下,脸上竟忍不住浮起得意之色。
“古记者,”欧阳花说,“我在想一个问题,人生其实挺不测的,许多事情都
是个人所无法把握的,即使你再有智慧再有能力也没用。就好比走路,这条路现在
还是鲜花盛开,但谁知道前方有没有潜伏着歹徒,有没有谁设下了陷阱呢?”
我说:“你意思是?”
欧阳花凄然一笑,说:“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只是心里有这种感慨罢了。一定
要说有所指的话,那就是杨红旗了,这个人,我真不知怎么得罪他的。”
我说:“他来找过你吗?”
欧阳花沉默了好一会,才点点头:“何止来找过,简直是来闹过了。”她说。
“怎么闹的?”我感到好奇。
欧阳花说:“他说要我帮他登登报纸。他还说他父亲是很有名的劳模,一直希
望他也当先进,但他以前不听话,很早就自作主张跑出去打工了。现在他父亲得了
肺癌,快要死了,他心里很难过,觉得对不起父亲,所以希望能上一上报纸,让他
父亲死得瞑目。这种事本来跟我有什么关系?可他就是赖着我,要我给他做个证,
证明他救过我。我干吗平白无故的证这个明呀?他就蹲在我教室外,等在我宿舍外,
死乞白赖的,你说荒唐不荒唐!”
我很意外,确实没想到会这样。南方大学虽然气派不大,但毕竟是高等学府,
杨红旗灰头土脸地在这里窜来窜去,想象一下都觉得不对头。
我说:“他再来你就报警找110 嘛。”
欧阳花说:“那不行,报了警他就可能被抓走,那他父亲怎么办?”
我觉得欧阳花比我高尚,居然还替杨胜利着想,真不容易。现在看来记者这职
业确实还是挺有趣的,利用职便可以认识各式人物。不做记者我能认识杨红旗吗?
不能。能认识杨胜利吗?不能。能认识欧阳花吗?还是不能。每天找新闻跑采访,
每天让自己进入不同的社会故事中,左右环顾,创根问底,人生是不是就因此丰富
了很多?
米衣说:“当然是丰富了,连跟女人打交道的经验都丰富了。”
刚才米衣恰好走到她宿舍的窗户前小憩,一抬眼,竟看到一男一女两个熟悉的
背影。等到我告别了欧阳花回头找她时,她的脸已经被醋意浸得浮肿起来。我想起
欧阳花的话,人生其实挺不测的,就是那么巧,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跟欧阳花散步,
就被米衣看到眼里,米衣大约还浮想联翩,以为怎么怎么了。
米衣说:“你别做梦了,我打听到了,她上个月勾搭上了副市长的儿子,所以
副市长的儿子帮她联系了海关,否则单靠她自己,靠她下岗的父母,怎么能进那么
好的单位?副市长的儿子居然会看上她,你有什么戏?”
副市长的儿子也不见得高人一等,副市长的儿子草包混蛋的可能性也是存在。
欧阳花这样的女人嫁给谁,会委屈了对方?我发现自己此时与米衣的情绪有些类似。
我也会吃醋吗?真是奇怪。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