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久,核塞和羊群就遁入真正的黑暗。核塞看见,浓厚的夜色像一大块幕布从
高空的四面八方沉降下来,然后像水一样洇渗开去。刚才还清晰的戈壁滩,已变得
朦胧而模糊了。就连先前燃烧的草巴子,也寂然融进了夜色,在均匀的缓缓流动的
夜色中,它们成了一些颜色更深的硬块。
核塞的心口感到有些憋闷。
羊群像一只般,默默地行进在海水一样漫漶的夜色中。核塞几乎是紧跟着这群
快速移动的羊群,他觉得,他在此刻反而有些依赖于它们,他想,如果没有这一群
羊,他一个人走这荒天野地,那会是什么样子?他的心肯定比现在更乱。
在这条布满砾石的土路上,他的脚步踉踉跄跄的,然而走在前面的这一群羊一
点也没有减慢它们的速度,核塞看见很多的羊腿骨,在黑暗中不停地错动着向前移
动,把蹄子下的碎石踢得发出一连串的火星。现在他才感到心里有些恐惧。他一次
一次地想起那个牧羊老人,又干又瘦的身子蜷缩在沙地上,不停地颤栗着,尤其是
那一只羊腿一样粗细的瘸腿,从宽大的裤筒里伸出来,不停地抽搐着。核塞想起,
他用刀子刨开一个沙坑,把这个干瘪的身体拽过去放展,然后用沙子掩埋的时候,
那只瘸腿就露在沙堆外面抽搐着。裸露的脚踝那儿黑黑的,像一截子烧黑的干柴棒
子脚趾僵直地伸开来,不停地痉挛着,几根筋在脚背上抽得硬硬的。让核塞吃惊的
是,一个如此干瘪的老头子人都死了,可惟独这只瘦腿还没有死?这倒有点怪!可
当时他却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他只是手忙脚乱地往这具尸体上不停地堆沙子,堆成
一个凸起的沙包。一会儿,他就发现有黏稠的血液从沙堆底部慢慢地蚓行而出,把
周围的沙子渗印出许多的湿痕。
现在,核塞满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一件事。当时,看见那群羊的时候他正巧一个
人走在通往一个集镇的公路上,越过戈壁滩,远远地他就看见一个老人赶着一群羊
慢悠悠地拐过一处山坳,向那座山峰后面隐去了。
当他走近那个老人的时候,并没急着下手,尽管他很有把握,还是毫不经意间
向四周睃巡了一番。他发现这一带除了起伏连绵的青灰色的山脉,和干燥的灰茫茫
的戈壁滩外什么也没有,那一条公路在虚茫茫的天空下,只是一条不断扭曲延伸的
黑线。那上面偶然会驶过一辆卡车,等卡车完全消失以后,戈壁滩就长久地恢复到
它的沉寂中去。
核塞看见老人的时候,就向他扬手打招呼,装出一副过于亲切又极尽疲惫的样
子。他的样子大概也像一个游手好闲的游客,老人见得多了并没感到吃惊。后来,
老人还主动地从肩上取出水壶递给他喝。核塞对着水壶喝水的当儿,觑了一眼爬在
山坡上正在吃草的羊群,不错!起码有一百来只,同时,他又回过头来看了老人一
眼,觉得站在他身边的这个老人又黑又瘦,整个人都皱巴巴的,而且露出一脸的愁
容,一双混浊的眼球可怜兮兮地瞧着他,有几次他都不忍心下手了。核塞记得当他
一边和老人心不在焉地搭着话,一边突然亮出刀子的时候,老人在一瞬间,因吃惊
而张大了嘴巴。这一刻,他肯定想喊一声就是发不出声来。那时,核塞一张脸变得
十分恐怖,老人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他怎么说变就变了呢?他看起来好好的怎么
说变就变了呢?灾难的到来太突然了,老人一刹那好像被魔法圈定了,他想跳开去,
却移不动身子,大张的嘴巴,就定格成了一个空空的黑洞。核塞在一瞬间还看见老
人的口腔里,有几只脱落殆尽的龋齿,当他一手抓住老人的后领,扳过他的身子,
毫不迟疑地将刀子猛地刺进他的咽喉的时候,他发觉老人的一双眼珠顷刻间变得完
全呆痴了。老人几乎连动都没动一下,身子就软软地瘫倒了下去,蜷成一张弓抽搐
着。核塞在老人倒下去的时候,一直盯着老人的那一双惊恐的眼睛。它们一直大睁
着。核塞还记得当刀子刺进老人咽喉的那一刹那,那一双眼珠还在深处颤栗了一下,
然后就慢慢地变得黯淡了。大股大股的血从刀口深处汨汨地流出来。他听见老人的
喉管里发出含糊的咕咕噜噜的声音。
当核塞手忙脚乱地将一切都收拾干净的时候,他一抬头,看见正在山坡上吃草
的那些羊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全部停下错动的嘴巴回过头来瞧着他。
在他聚拢羊群,匆匆忙忙驱赶着它们上路的时候,核塞发现这些羊特别温顺,
整个羊群按照他的意愿在走。有一刻,他甚至担心这群羊会因为受惊而“炸群”跑
得一个都不剩,那他就没有办法了。可是他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一切都地行得太
顺利了,他倒有点纳闷。
核塞在羊群后面,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牧人,其实他心里一点都不
自信也不感到轻松,反而有些空茫有些莫名其妙的烦躁与焦虑。
按说他是没有什么顾虑的,这又不是他第一次杀人。在这之前他已经连续杀过
两个人。核塞想,在他杀过两个人之后再杀掉一个应该没什么顾虑的。反正是杀人,
杀一个跟杀几个都一样。如果不是这个老人就是另一个。今天刚好让这个老人碰上
了那就是他的劫数。作为一个在逃的杀人犯,要活下去必须要杀人。自从杀死第一
个女人之后他就做好了死的准备,他对活下去已不抱任何希望。他决定从省城来到
乡下就是为了放松一下绷得太紧的神经。可是想不到他一出来就随手干了这一件事。
其实,有一刻,核塞已打消杀他的念头。那时他和老人并排坐在一处土坎上,老人
艰难地啃着一块干馍,两只手十分谨慎而小心地捧着不时遗落的馍渣。一瞬间,核
塞为老人的吃相感到厌烦起来。那念头就一下子跳了出来,而且变得不可更改。受
到那念头的支配,他浑身发热了。
某一瞬间,核塞在戈壁滩上隐隐地看到了一群羊,赶羊的还是那个老人,老人
牧羊的样子十分悠然,而且他看见,老人赶着那群羊正向他这边走来,他越来越清
晰地看见了老人的面容了,老人似乎带有一种超然豁达的微笑,不再像刚才那样凄
苦了……这样想着,他回过头瞧了一眼黑黝黝的戈壁滩除了远处闪烁的几处虚幻的
灯火之外什么也没有。他留心听了听,戈壁滩上死一般的静,除了羊群在走中发出
的响声外听不见一点声音。
核塞摇了摇头,驱散了不时浮现在眼前的幻像,借着一天星光,他看见前方出
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戈壁滩,显得黑苍苍的。贺兰山的余脉在这儿完全消失了。但
是在不远处贴着西方天壁,却突兀地矗立着另一座山峰。那山势更加威猛雄壮,仿
佛释放出一种特别森严而神秘的气息。
现在,羊群走得更加欢势了。核塞觉得他几乎被黑暗中的羊群带着往前走。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