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女孩儿在台子上咿咿呀呀的唱着。这时候下弦月已经坠下去了。女孩儿挽着
头,一缕长长的青丝从鬓边耷下来,使她看上去有了几分忧戚的味道。女孩儿半跪
在地上,一下一下向上甩着水袖,幽幽地唱道:西子湖依旧是当时一样,看断桥,
桥未断,却寸断了柔肠。鱼水情,山海誓,他全然不想……唱到后面时,她就把那
个字咬在嘴里,柔柔地用一丝游气托出来,悠悠曼曼地抻呀,抻,然后一甩腔,底
下当即爆出一声好来。女孩儿依然不慌不忙,换了个姿势,接唱着:不由人,咬银
牙,埋怨许郎。那时雁窝村的人都坐在打麦场的槐树底下,看着台上的仙人儿长一
声短一声地吟唱着,将白绫子的水袖甩出去,又收回来,犹如变戏法似的繁乱。竟
是看得呆了。女孩儿缓缓地唱着,隔一阵子变一下姿势,却是千娇百媚,仿佛要把
人的魂魄勾了去。观众从没看过这么好的戏,或见过这么俊的人儿。她的一招一势,
她的顾盼之间的神韵,都是古画里才有的。小伙子们就后悔不能多出四只眼了。好,
他们说。台上那一句呜呜咽咽,还没吐净,他们就又喊上了,好呀。立刻招来邻村
的一阵叱骂,叫魂哩,找打。周围哄地笑开了。戏台子却越围越小,用竹竿子搭的
围栏眼看挤得散了架。女孩儿依旧只是唱。那柳琴调儿,在苏北鲁南一带叫拉魂腔
的,在她口里竟变得如此悦耳。感觉真像三伏天拱到柳青河里,让人觉得通体畅快。
一场子人在台下抻着脖子,就这样听得醉了。
女孩儿唱毕。接着又上来一位,拿着带穗子的长剑满场子比划。一样的青衣绣
衫,扮相却不美。年轻人就恹恹地倦了,纷纷挤到小学校去瞧热闹。实则是看那女
孩儿换装的。只见她把银簪子从头上一根接一根拔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课桌上
的妆盒里,黑发就刷的一下,瀑布似的流下来。女孩儿圆圆的粉面,窄窄的柳叶眉,
嘴巴点点红,像嘬着一粒樱桃。只见她翘起兰花指头,从妆盒里扯出一小块香纸,
去脸上轻轻地擦着。一下,眉眼的梢子就短了,再一下,口红就渐渐淡了。雁窝村
的小伙子都觉得可惜。就有人喝道,慢来,我们还没看得清爽。女孩儿回过头来,
朝窗子外面嗔笑笑,依旧捻出几张香纸,动作却是更快了。这时就听见有人喊,银
萍,该你上场啦。那女孩儿一张素面,就手扯件绣袍裹着,头也不挽,一溜儿小跑
奔场上去了。原来是串场子。人们便记牢她叫银萍。觉得这个名子跟人贴得很准。
银萍,或者叫银瓶也许更好。银瓶叮当,宛如大珠小珠落在玉盘上。就像她唱戏的
嗓门儿。
第二天,银瓶换了便装,和刚结识的小姐妹在雁窝村里走着。不穿戏装的银瓶
更有一番风韵。高领子的白毛衣,外罩双排扣的墨绿色外套。长发却不见了,是齐
眉的短运动头。哪里像个唱戏的,倒像刚从校门出来的中学生。雁窝村的人都觉得
有几分蹊跷。乡间的草台戏班子他们见过,头几年有到村里来演《王二姐思夫》和
《盘妻索妻》的,那戏班子里的几个旦角都一样的水蛇腰,大腚盘儿,却媚眼儿乱
飞,和其他男角打情骂俏的,一看就是常年跑江湖的出身。不像眼前这个姑娘,举
止里竟然透着几分文气。刘老倌子就说,这丫头不像个唱戏的。人们都知道他指的
什么。不像个唱戏的,不是唱得不好,而是缺点跑江湖的派。那派就像火堆里烘的
辣椒,搁在案板上红艳艳的,琢磨起来麻,辣,能让人通身冒汗。而眼前这位姑娘,
别说烟火气,就是草灰味儿恐怕也是闻不得的。这就不免使人上心了。银瓶却不觉,
拉着几个小女孩儿在村里到处游走,大婶大伯叫得人心尖尖发颤。庆连的老婆就问
了,丫,你不在家里上学,怎么跟着他们到处跑哩。就拿嘴呶呶学校那边,没再说
下去。银瓶眉毛梢子一场,莺声说,这样跑不好吗?
这边幕布才落下,演杂技的又来了。那一年雁窝村里热闹,有三户娶媳妇的,
两户给老人做寿的,村头的打谷场就没空过,倒落得村里人跟着看景。戏班子因拉
道具的骡了没来,三等两等,日头就掉下了。银瓶姑娘却不急。她脱了戏装,就不
再是台上那些悲戚戚的小媳妇样,一讲话,两排银牙细细白白的,在太阳底下好看
得很。班主就阴着脸说,瓶儿,你娘送你时怎么叮嘱的,行不抬头,笑不露齿。银
瓶说啥子,不抬头还不撞到人家身上去。就勾起兰花细指,叫张生隐藏在棋盘之下,
我步步行来你步步爬。一径哼着走远了。班主白眼一翻,小妖狐子,看我早晚不收
拾你。又急急忙忙到邻村找骡子去了。银瓶躲在槐树后面,看着班主走远了,这才
拐了两个弯,风摆杨柳似的朝小学校走去。杂技班的底子大,道具都是用小卡车拖
过来的。银瓶上午看到小石桥上一共过了三辆。都装些陈年的木头箱子。其中两个
人往下抬的时候,扁担压得弯弯的。现在,他们人喊马嘶地在后台搭布景。银瓶看
到桌子上摆着许多奇形怪状的乐器,都是她在戏班子里没见过的。有一种号,弯了
多少道弯,末了直直通上去,顶端像绽开一朵喇叭花儿。那号通体泛着金黄色的光,
静静地歪在一堆镲鼓锣里,看上就像一位不入群的客人,有点高贵,又有点生分。
银瓶想不出这种号也能吹出音来。就想知道谁是号的主人。熬到晚上,前台热闹得
像开了锅,一忽儿小猴拉着车满场子跑,一忽儿金蛇狂舞狗钻火圈儿。喝彩声把月
亮都快震落了。银瓶却缩着身子朝后台挤,因为她留意到每个节目开始前,都有一
段前奏曲。是听了让人血脉偾张的那种调子。银瓶在众多镲声里一下就辨出有种声
音是号。但又不是乡间唢呐班子里的那种细脖子号。普通的长号是在百姓的红白喜
事上吹的,而这种号吹出来的声音很特别,怎么个特别法,银瓶又一时说不清。于
是就更加急着朝后台上钻。她想知道什么人在吹号,是不是乡间那些病丧事上耳朵
夹着烟卷的半大小子。一吹就两嘴冒沫,腮帮子鼓胀得像个蛤蟆。
现在银瓶终于挤到了后台。银瓶在乐队里一眼就捉到那把弯头号。它系着红绸
子,在月光下的晚风里飘荡荡的,显得更加气度不凡。银瓶接下去看到端号的手,
也和乡间号手的不同,是戴白手套的。它们轻轻地托着铜号的底部。接着银瓶就依
次看上去,终于看到她要看的了。那位号手,他定定地坐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
头发分三七开梳着,一双凤眼上面,是粗粗的眉毛。银瓶又看到他的嘴。银瓶从没
见过这么有棱角的嘴唇。上唇两个尖尖的峰,也用眉线笔一丝不苟地画出来,这在
俊朗里又平添了几分女性的妩媚。银瓶傻了。她看到那人把号捧起来,嘬着嘴吹一
阵,放下来,吹一阵,又放下来,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去,却不尖厉,圆圆的,有
些浑浊。银瓶就觉得怪怪的。这人,这号,还有他的杂技班子,好像有些不一致。
至于什么地方不合拍,银瓶不清楚。但这种东西笃定是有的,就像她在戏班子的感
觉。接下去,银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因为看到那人的目光正无声地飘过来,然后
慢慢定格在她身上。那目光很固执,仿佛在一点点打通她身上的脉络,又仿佛在期
待着某种回应。银瓶急忙把眼睛迎上去,一眨不眨地托着,不敢有半点差池。她知
道那种东西叫" 灵犀" ,古戏里唱过的,只能用感觉才捕捉得到。那一刻,周围的
一切都失了声,满世界静静的,只剩下她跟那位号手在用眼睛对话。银瓶说,你从
哪里来的?那人回答,有山和水的地方。银瓶说,离这里远吗?那人说,远,要翻
过九十九道山,绕过九十九道壑。银瓶说,我手里的东西叫啥?那人说,圆号。我
是煤矿的。银瓶迟疑地问,呵,你挖过煤。对方扬了扬手中的家伙,说,我从前是
号手。银瓶眼前一亮。这人果然不是杂技班子里的,而是煤矿的圆号手。当然现在
不是了。但现在不是并不等于从前不是。正思忖着,杂技演完了。银瓶就看到那人
拎着号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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