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是一九七六年的某个夏夜。有位叫银瓶的女子定定地站在雁窝村的槐树底下,
看着一个拎圆号的陌生人朝她慢慢走过来。春暖花开艳阳天,难解奴家心愁烦。她
现在很想找人说话,可又不知道该找谁说话。除了班主之外,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
里来的。可她一张嘴,班子里的人就知道自己完了。她是月亮,他们只是烘托月亮
的云或星星。而且这种现状是不可能改变的。特别是银瓶姑娘一挂鞭似的唱起梅英
的报花名时,那个叫秋吟的女子就失了色。他们不知道她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个尤
物让所有的人都有了危机。银瓶隐隐意识到这一点。三年前母亲送她上班的时候,
外面下着雪。母亲戴着葵盘式的白帽子,两只轧花车间的套袖还没取下来,满脑袋
都是棉絮丝子。她哑着嗓门对班主说,好赖是家传的,总比在煤球厂烧锅炉强些。
银瓶不懂什么是家传,但她依稀记得母亲当年的样子,金章紫绶,韬略有,智赛武
侯,指日破辽寇。母亲用长长的的纤指挑住雉鸡瓴,左右一勾,再一甩,底下的掌
声就像暴雨似的刮起来。十年后母亲却驼着背,对着一个乡间草台班子的班主讨好
地笑道,露出几颗缝隙很宽的牙齿,那是无数次批斗后留下的印记。班主慢腾腾地
放下水烟袋,说,正好,萧太后身边还缺个打扇子的,就让她试试吧。母亲和银瓶
对视了一下,就走了。她的腰现在很粗,从背后看上去,就像镇西卖油郎的婆娘。
银瓶当然没打扇子。她不只会唱卖水,还会唱《玉堂春》或《锁麟囊》等连本戏,
她八岁就知道山坡羊和点绛唇是怎么回事了。她只要一登台,戏班子里的人就统统
成了配角。这是天定的,没有任何人能比。人们都说,这是石八艳的魂附了体,因
为那时她已经投湖了。也是在一个雪雨纷飞的早晨,那位五十年代红透鲁西南的泗
州戏名旦突然走上了不归路。厂里解释说是因为出了疵布。但更多的人则知道石八
艳早就死了。投湖不过是简单地履行一下形式而已。银瓶知道这件事时,正在场子
上凄凄婉婉地唱着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呀破寂寥,一时间竟搞不清是
唱薛湘灵还是在唱自己。但银瓶没有太多的伤感。母亲与其像卖油婆娘一样活着,
倒不如早点走更好些。那时台子下面的掌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使她透不过气来。
她很清楚自己在戏班子里呆不久。人们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同样给她某种无处藏身
的感觉。
现在,银瓶在槐树底下站着,看着陌生人慢慢地朝她走过来。这时周围的人都
已经走散了。那人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目标坚定地朝她走来。银瓶傍着树身只是不
动,且看他如何说话。那人就开腔了。他的声音很好听,中音偏低,有磁性的那种。
我知道你。他说。然后对方说他知道她是石八艳的女儿。他说这话时,将手中的圆
号一点点放下来,最后轻轻地搁在地上,银瓶看到他的后背很宽,红绸子扎的腰带
也很宽,这使他弯腰的动作有点吃力。那号就放在地上。银瓶蹲下去,看着圆号,
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发出这种声音,像风,又像人的灵魂悬在半空里。她现在很想
用手摸一下。这样想着,她将柔若无骨的小手伸出来。终觉得不妥,又赶紧缩回去
了。他们毕竟还没有搭话。再说,她完全不了解眼前这个人。星斗这时在天边不断
眨眼,风一阵阵从那面吹过来,银瓶觉得脑子清爽多了,我知道你是谁。号手又缓
缓地说,打捞石八艳的时候,我在场。银瓶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像在
听一个不相干的的故事。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号手又接着说,她可以是镇上那些打
烧饼卖油的老婆,可以是敞着怀当街奶孩子的脏婆娘,或者路上任何一个收破烂的,
惟独不会是石八艳。但只有我知道她就是石八艳,号手说。九回环峰俱寻遍,却不
料一代名优命丧湖边。银瓶只觉得脑子很空,这些事似乎离她太远了。她原以为自
己早已解脱了一切。但人们为什么总跟她提这个。她有点怕冷似的倚在树身上,觉
得夜露越来越浓了。也许你并不知道,我有时会到那片墓园去,那里很荒凉,草把
碑都盖住了。号手继续说,我就用一把小铲子铲它们。草很多,它们有时候堆在冬
天的太阳底下,暖暖地罩住我的脚。银瓶打个愣怔,痴痴地问,你是什么人?号手
沉沉地说,我谁也不是。我只是喜欢她从前的扮相,如此而已。
号手又说了很多话。有些银瓶能听懂,有些就听不懂了。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
可靠的成分,但她很想听。从没有人这样跟她说过话。班主中会乜着白眼告诉她,
你是我养着的,我能让你红,也能叫你走人。秋吟则仿着班主的口气喊她妖娥子。
妖娥子招人,秋吟说,早晚跑坡的时候得栽了。银瓶就经常做噩梦,梦见她被绑在
庙宇的柱子上,周围全是变了形的眼睛在瞪她,她想挣开,但绳子扣得死死的,就
憋了一身冷汗。现在,周围被缀着星星的夜幕悟得严严实实,她对着一个陌生人,
好像又回到梦境里。跟我走吧,号手说,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搭座茅棚,让我们生
一堆孩子。种田牧羊都行,就是不要他们当戏子。银瓶的心忽地一下子提上来。这
个人真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连名字都没问,就要和她结发同行了。再说他也没
问她是否愿意。奇怪的是,银瓶并不反感,倒有种想继续听下去的欲望。但号手停
住不说了。而是像刚才吹号时那样,定定地看着她。他们现在离得很近,这使他的
目光更显出几分特别。银瓶的心突然怦怦跳动起来。她不敢再贸然托着它们。她觉
得里面有种东西,如果对接起来,能把人烧焦。母亲说过,世界的男人都是狼,所
以好女人必须远远躲着他们。银瓶知道自己在外面呆得太久了。她在月亮地里听一
个陌生的男人说了这么多话,不知道算不算是个好女孩。但她分明是不想回去的。
她还想知道更多的东西,比如说,他的经历,还有他的家。号手显然知道她在想什
么,他笑了一下,又说,我翻过九十九道岭,就是为了找你才来的。在这之前,我
曾在没有太阳的地底下呆过十年,你能知道我挖煤时的姿势吗?是这样。他把身子
向下一伏,模拟狗在地上爬行的样子。银瓶觉得自己顿时放松了。
后来我学会了吹这个。那人扬了扬手中的圆号。但挖煤的不需要这个,他们只
要填饱肚皮就可以了。号手的脸开始变得有些不自然。他似乎陷进了某种回忆。从
前号手曾被各种音符萦绕着,在他的生命中构成许多肥皂泡般的幻觉。他原以为会
永远这样,在那些漂亮女人的注视下展示才艺。但很快发现错了。在矿区文艺队解
散的那天晚上,他演奏了最后一曲。然后千里迢迢地把那个宝贝弄回故里。号被擦
得很亮,尊贵地放在桌子显眼的地方,。却没人能够赏识它。老葛头的儿子在外混
了八年,就挣了个这。村里人说。后来圆号被扔到了屋角,很快就蒙上了厚厚的灰
尘。再到后来,他在一个朝日初升的早晨娶了本村最胖的女人桂为妻。桂的贤慧和
唠叨就像两根绳子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桂说,鸡轰到枝上蹲着了。桂又说,猪老打
嗝不知咋回事儿。他心疼地发现裸着半个乳的桂把那本《和声学》一页页撕下来,
给孩子揩屁股。他想骂什么人,又不敢招惹,只好门一摔走了。三看后他跟着杂技
班子回来时,已是名噪一时的号手。但桂容不得那东西,桂说女人听了会睡不着觉
的。桂由于月经不调而变得怪谲无常。号手没敢细问,桂是因噪声睡不着觉还是别
的。女人心海底针。就像眼前这女子一样,分明站在那里,却又什么话也都不说。
既然不说话,干吗不走开呢?月亮这时已经隐到了云层后面。号手不知道是否犯了
战略性的错误,他觉得自己也许早该选择放弃了。
拉道具的骡子一直没找到。戏班子就村里耽搁下来。银瓶落得天天晚上跑到打
谷场看杂技。确切地说,是看号手吹号时的样子。号手把嘴巴嘬起来,轻轻地朝号
上一碰,声音就起了。在雁窝村的上空旋转着,依旧是那种摄人魂魄的感觉。银瓶
看到很多女孩儿围着号手,只把眼睛在他身上来回看着。挤得紧了,有人就在人堆
里发出阵阵尖叫,以此引起号手的注意。银瓶感到既好笑又好玩儿。银瓶知道那些
女孩儿全是枉费心机,不知号手早就心有所属了。含情欲说心中事,鹦鹉前头不敢
言。银瓶知道那人心里装的是谁。号手不会对那帮柴火妞子说,跟我走吧。然后去
和她们生一堆孩子。一想一这里,银瓶的脸就发烧了。她想晚上见面的时候,号手
还会说很多话,号手似乎一生的话都对她说尽了。他喜欢把嘴抿起来,然后对她微
笑着。现在,银瓶可以把整个圆号抱在怀里,学着号手的样子吹。但她憋足了劲,
也发不出一点点声音来。号手就笑了。说她端号的姿势不对,然后就拉起她的手,
分别将五指按在每个音键上。号手在第一次抓起她的手时,轻轻地,似乎怕把它们
碰碎。他的手指头很粗,其中两根还缠着胶布,号手说是挖煤时伤过的。银瓶就心
疼地把它们捧起来,放在嘴上哈着。他们隔着圆号,默默地对视着。不知道时间会
过去多久。号手反复说,跟我走吧。号手总是对他们的住所做着行踪不定的描述,
它们一会儿在东北的深山老林里,一会儿又搬到新疆那些秀色如画的大草滩上。银
瓶变得痴痴傻傻,就是去月宫她也愿意搭个梯子跟着他,像戏时嫦娥那样甩着水袖
飞身而去。但银瓶现在不能飞,因为她被号手紧紧拢住了。号手亲近她的姿势很特
别,是老人爱护孩子的方式。他把腿盘起来,让她坐在膝上,然后轻轻在她脖子后
面哈着气,弄得她挺痒痒的。但号手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这使银瓶感到放心。号
手的眼睛略显女性化,是民间叫作丹凤眼的那种。眼角却又有点下垂,因此总是显
出忧伤的样子。银瓶就伸出小指轻轻在他的眼前划一下,说,别伤心了,有人给你
做老婆。有时候说着话,两人就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那时星星却一点一点地亮了,
仿佛要把整个天空烧起来。号手说,苍天,前世的福分原是在石八艳的墓碑前面修
来的,就让我们盟个誓吧。月亮整个升起来了,现在把大地照得白昼一样。银瓶看
着号手,他跪在那里,双手合十,说着某年某月某日的一些话。银瓶觉得有点像演
戏,不知为什么恹恹的,就感到兴味索然了。因为古戏里在凡盟过誓愿的,都不会
太顺利。王宝钏十八年辛苦等,还不是把寒窑都快坐穿了。这样想着,就坐在树墩
子上发起呆来。号手祈祷完毕,非常认真地对银瓶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走,
否则我就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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