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到了第三天傍晚,班主才急急忙忙赶回来。戏班子在雁窝村盘桓得太久了,连
吃喝拉撒都成了问题。班主急得像上树的猴子,没有一刻消停,见了谁都想骂娘。
最后逢人就烧香,终于弄来一头骡子。那骡子呱哒呱哒,在地上无力地敲打着蹄子,
几只苍蝇老围着它的尾巴尖转悠。因为刚下过崽,还不能太累着。班主只好装上道
具,分五趟朝七十里外的翔凤岭押运。那边正在搭台子。才运了三趟,天就渐渐黑
了。班主只好把人马先留在雁窝村。这天也是杂技班子的最后一场。听说有美女戏
蛇的节目,太阳还没落山,打谷场上的人就挤满了。银瓶连日来没有上戏,头面也
懒于收拾,只等晚上挤在槐树底下看杂耍。实则却是奔着那人去的。红绸子依旧在
圆号上飘飘荡荡,声音在每个节目开始的间隙,就蓦地响起来。高亢,突兀。依然
是摄人魂魄的感觉。只是银瓶现在不用依次看上去,而是一眼就捉牢号手的眼睛。
那双美目,银瓶看过无数次,每次都想把它们刻在脑子里。号手还是像第一次那样,
慢慢地把他的目光抬起来,然后定格。银瓶沉着多了。她不再像开始那样心慌意乱,
只是觉得自己有点无耻。这显然离母亲的训诫越来越远了。但银瓶不知为什么会像
中了魔一样的身不由已。理妆开镜损朱颜,看云鬓与翠环青丝犹乱。她现在开始无
数次描画以后的日子。一座茅棚,三两丛修竹,自己盘腿坐在月亮窗前,玉臂轻绕,
风车儿就像花一样旋转起来。银瓶认定苦日子该到头了。早晨串场子的时候,号手
瞅个空了对她说,晚上来,我有话对你说。银瓶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可她隐隐觉得
可能不是一般的事情。现在,节目快到尾声了,银瓶发现号手有点神色不宁,几次
抬手去看腕子上的表。银瓶没有表,就举首看看槐树梢,月亮又偏西了。美女戏蛇
的节目还没开始。台子上是两个矮人没完没了地摔跤。但银瓶知道那其实是一个人
穿着特制的假人套子,摔过来,挣扎半响,又猛然摔过去。银瓶担心这样下去一晚
上也摔不倒白鼻子那位,急着在心里替他使劲。就在这时,忽听一串长长的音律从
半空砸下来,依旧是高亢,突兀。举世无双。号手在吹这串音符的时候仿佛用尽了
生平的力气。银瓶心里一跳,知道压轴戏终于开场了。
先是上来一位女子。着一身鳞片闪闪的紧身衣,眉眼都画得古埃及人似的。正
鼻梁却有一道白杠,直挺挺地通到额头上。这使她看上去像个女巫。只见她拿着块
黑绸子布,左右一抖。场上的玻璃橱子就刷地显出来。里面赫然睡着条花皮肤的巨
蟒。女子却变戏法似的横出一支箫来。然后轻舒玉臂,做出一番吹的模样,那姿势
真的是曼妙极了。随着箫声渐起,巨蟒开始晃动自己的脑袋,越扭越高,最后竟然
忽地把盖子顶开了。场上一片死寂,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得见。却见那女子不慌不
忙,开始和那巨虫斗法。一眨眼缠在脖子上,一会儿束在腰肢间,可怜巨蟒此刻竟
像面团一般容易拿捏了。银瓶看得心惊。她从没看过这么美的女子,也没看过女子
和蛇能同台献艺。这和白蛇传里所表现的内容显然是不一样的。许仙要是见到白娘
子是这模样,早该托生几次又轮回了。银瓶就觉出戏的荒诞来,可世人却爱看戏,
明知道是假的偏偏乐意上当。一想到这些,银瓶又觉得无趣了。她不想在这里耗下
去,明天戏班子就要走了。有很多事情也许要今晚敲定的。她再看对面时,那边早
已离了座。
号手说,你还是来了。他的声音沉沉的,像刚来的那天晚上。银瓶说我不能不
来。号手说其实你原本可以不来。银瓶说为什么不。号手说也许这样你会心安些。
银瓶说怎么见得。号手说,以后你会意识到认识我是一个错误。银瓶倏然惊出一身
冷汗。她等了一晚上,不是为了听这些话的。号手的声音依然很好听,奇怪的是好
像多了一种东西。至于什么东西,她暂时还弄不清楚。现在,他们坐在离打谷场很
远的石礅子上,久久地陷入冥想。风在近处吹着,不时发出娑娑的声响,那是从打
谷场上刮过的麦壳子,不停地转着,形成一小团旋风窝儿。银瓶就无声地滴下泪来。
号手没有再说话。而是轻轻托起银瓶,朝离村庄更远的地方走去。他没有卸装。阔
袖的白绸子纣衣在他身上飘飘洒洒,看上去很像武戏里的侠客。银瓶分不清天上人
间,不知道在现实中还是所舞台延伸到脚底下。前面是一片没有边沿的桑海。遮天
蔽日,远看上去形成一个巨大的未知的世界。号手走得很从容,不再有一分犹豫。
银瓶躺在他的臂弯里,长长的手臂环绕着号手的腰部,眼看着满世界的星星闪着炫
目的光韵朝她扑过来,扑过去。这时打谷场上的节目经进入高潮,惊天的锣鼓一阵
接着一阵,仿佛要敲碎这个铁壳子般的暗夜。银瓶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它可能
与某种程式有关。银瓶唱过太多的连本戏。银瓶知道自己现在是戏中的女主角。最
可怜背人处红泪偷弹,盼佳期数不尽黄昏清淡。银瓶知道母亲唱了一辈子戏,拒却
过佳人无数,最后还是落得饮恨黄泉。但银瓶不是石八艳。银瓶知道要过另一种生
活就必须从现在开始。银瓶此刻心如磐石。这就是上九天揽月下海底捞针,只要跟
定着眼前这个人。她认了。通往桑林的路并不长,但银瓶觉得已经走过自己的前半
生了。
第二天,银瓶一早儿爬起来收拾东西。天还没亮透,她觉得脑子昏昏沉沉,不
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戏班子的人头天下午就走尽了,银瓶找个借口留了下来。
秋吟临行前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秋吟的头盘得很高,歪歪的用银簪子别着。这
使她看上去总是摆脱不了媒婆相。秋吟说,呀,月移花影,玉人来。今日勾却了相
思债。一甩水袖,就风也似的飘远了。银瓶懒得搭理她。兀自一件件把戏装叠好放
在随身携带的柳条箱里。她现在要去找一个人。他们是昨天晚上约定的。号手在轻
车熟路地做了那件事后,流了泪。银瓶一动不动地躺着。天地与自己一样凝住了。
她没有任何感觉。或许说,她还没有入戏。她突然觉得这件古戏里吟唱无数的事情
不过如此而已。接下来,她就听见号手用千般怜万般惜的声音对她说,上苍啊,原
来你是为我生的。我只有用生命来补偿你了。银瓶依旧无言地望着天边的月亮。她
要记住这个夜晚。为了戏里的她和戏外的自己。眼下她要跟号手一起漂泊异乡了。
去那些他曾经说过的地方。一想到这些,银瓶感到体内的血液真的加快了流速。她
把箱子拎起来,顺手裹了条长长的丝巾,就奔桑园去了。那里是他们约好的地方。
银瓶来到桑林里。绕过第一棵树,又绕过第二棵树,然后就看见那块青石板。那上
面曾留过自己的体温,也有过号手的印记。现在,它空空如也。银瓶张着眼睛四下
里寻觅着。但没有找到她要找的。银瓶突然感到一阵心慌。这是多少天来的第一次。
银瓶知道,现在的感觉也许才是最真实的。她无暇去细琢磨。银瓶拎着箱子走出桑
林,一路奔了小学校。所有的门都开着,只是没有人的声音。银瓶再次感到五脏六
腑都被掏空了。她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到一位老人正在院子里清扫落叶。就问,他
们人呢?那老人抬起脑袋,没头没脑地说,走了。他七个孩子,都在家里等买米下
锅呢。
太阳这时从山脊上冒了出来。雁窝村的上空又升起缕缕炊烟。早起的农人吆着
耕牛,在路上慢吞吞地走着。他们不断打着嗓子,惊得路边草丛的青蛙或小虫到处
乱窜。天亮了,戏班子走了。只有路两边零乱的车辙告诉人们,这里曾经有过的热
闹。雁窝村的人睁着惺忪的睡眼朝打谷场望去。那里曲终人散,乱糟糟的地面已被
刘老倌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人们意犹未尽地在上面逡巡
着,好像还在寻找昨日的暄闹。西子湖依旧是当时一样,看断桥,桥未断,却寸断
了柔肠。那女子的声音还在人们耳边低回着,只是倩影早已消失得没有踪迹。三天
后,在离雁窝村七十里开外的翔凤岭,正在上演连本戏《锁麟囊》。却见那位女子
在台子上幽幽唱道: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没有人知道,
她就是曾经走过雁窝村大路上的银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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