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柳第六次转到墨叔家门口的时候,柴门却锁上了。不知那孤老头儿赶着羊到哪
里去了。听人说墨叔的宝贝都藏在梁头上。柳摸着门上的那把驴头锁,心里有个小
虫子拱来拱去的,痒痒得很。门缝很宽。她试了一试,刚好能把头搁进去。柳就被
某个念头缠住了。她不知道头和身子的比例。但她想既然头能进去,身子必得进去,
因为两样是连在一起的。这样想着,柳就挤挤挨挨的把头搁了进去。接下来,柳开
始往里面放身体。放左膀子,不行。换过来,进右膀子,还是不行。柳慌了。她想
把脑袋缩回,却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来。门卡在了她的脖子上。柳开始出汗了。她不
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那老头儿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一天两天都不回来的。柳两手
把住柴门,猛一缩,再一缩,门依然牢牢地夹住她的脖了。正心焦着,忽听后面有
人问,丫头,你玩的啥把戏?柳回不了头,却听出是三山的女人。柳说,你看我把
头拿出来呀。说完晃晃脑袋,还是拿不出来。
三山女人是村里有名的巧媳妇,铰花样子纳鞋底一样不落,都是精致的活计,
从不避人。柳早就想跟三山女人学一手。可现在她的头却卡住了,这才是最要命的。
正想着,头就出来了。柳觉得奇怪,却不知暗中有人帮助的。就走到隔壁三山女人
的家里。三山女人拿个小杌登儿坐在门口,不时拿锥子在头上划一下,又朝圆圆的
鞋底扎下去,那姿势看起来很优美。看着柳,扑哧一声笑了,洋学生,脖子不疼了?
柳说,不疼了。三山女人又说,我知道你的心事。你看是这样,保证你能超过桑。
好像两个人要合谋做什么事。柳被人窥破了秘密,脸就红了,说,我手太笨。三山
女人说啥呀,你根本不知道秘诀。就把嘴巴伏在柳的耳朵上说了几句。柳听得模模
糊糊的,只觉得耳朵根直痒痒,却也有些明白了。柳临走时拿了几张画报纸,那是
三山女人送给她的。三山女人的丈夫在煤矿上做工,经常带些新鲜的玩意回来,招
得桑老像蝴蝶似的朝这边飞。柳看到画报上有彩图,其中一张特别美,是铁梅举着
红灯,一根粗粗的辫子弯在胸前。三山女人说你比比看,像不像小铁梅?柳一琢磨
还真挺像的。信心就回来了。捻着那两张纸一路哼着歌子回到家里。
现在,柳又要画美人了。柳觉得经过一番比试,已没有什么神秘可言。柳把墙
上的煤油灯取下来,又翻箱倒柜地找棉絮。橱子太高,柳太矮,踩着凳子都打不开
它。柳就恨自己不长高些。柳踮着脚尖好不容易够到橱子顶,就听哗啦一声,上面
的东西整个翻下来。柳一眼就看到那包棉絮。柳伸出指头拽了一小撮。柳想母亲如
果审问她,就说是老鼠弄的。柳根本没意识到老鼠精才翻得动这么重的东西呢。柳
的心思全在美人图上。柳把白纸铺开,那是她用买铅的钱换的,一共两张。柳把第
一张铺开,用棉絮蘸着煤油擦一下,再擦一下,底下的画面就看得清爽爽的了。柳
要画史湘云。可柳不用费那么大的劲儿。现在史湘云正眉眼清楚地躺在纸张下面,
娇媚地冲着她笑。柳就觉得自己真是好福气了。柳画了第一笔。那是史湘云的柳叶
眉。柳用笔把眉梢子长长地勾上去,接下来是丹凤眼,再接下来是盘成乌云状的高
髻。月亮爬上窗棂的时候,柳已经画得差不多了。柳从没这样得心应手过。柳甚至
觉得煤油味都不像以往那样刺鼻子。现在史湘云飘飘欲仙地躺在纸上,好像随时能
飞起来。柳真不相信这是自己画的。一想到明天的情景,柳就偷偷地乐了。她伏在
纸上闻了闻,煤油味淡淡的,已经快散尽了。桑明天会追问吗?桑不会有那么多的
心眼,她的眼睛一定全被这张画吸引住的。柳一边想着,便将压纸的瓶子挪开,想
把画一点点卷起来。就在这时,却听到噗的一声,接着眼前腾起一团火焰。柳不知
道发生了什么,可直觉告诉她,坏事了!她放下手中的铅笔,连忙去摸灯盏,忙中
出错,又听到一阵叮当作响,柳觉得有股子凉意霎时从头漫到脚后跟上。
钟声又不紧不慢地响起来。这是第三周的某个课间,桑又来找柳。可柳低着脑
袋没有站起来。柳说我作业还没做完。桑不信。可桑分明看见柳的手在不停地动着。
纸上全是画满的雉鸡翎。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桑知道柳又失败了。桑没敢再问
什么,就一个人静静地走到外面。这进鸾和另外一个男同学争看古画书,手被抓破
了。正站在槐树下发出恶毒的诅咒。桑突然觉得心情烦躁,懒洋洋地说,咒,咒个
鬼,全是这破东西闹的。就把手里的美人图扯了。那是她费了整整一个晚上画的。
她现在已经会画特写了。可柳不能跟她比试,一切都变得没意思。
秋天到了。雁窝村的人又开始忙碌起来。月亮在天上挂着,夜幕里家家飘着切
地瓜的声音。橐橐橐,是菜刀在案板上一片片切的声音。刷刷刷,是手在刀片机上
推的声音。窦窦窦,是用拐刀拐的声音。在出了几起断指事故之后,田间沟畔都晒
满了地瓜干,远远望上去就像铺开了一世界的星星。往年每到这种时候,柳就发愁
了。那种切刀机她是断不敢用的。一块木板上嵌块锋利的刀片,赤手拿只地瓜在上
面推着,不留神极可能把手皮推了去。她只有用拐刀慢慢地拐,这严重影响了她家
晒地瓜干的进度。母新说,快呀,快呀,晒干了好给你交学费。母亲的手都快推肿
了,还在推。眼看着院子里堆起一座山,又堆起另一座山。柳数不清几座山才能给
她换来学费钱。她不能停下来,但这种机械运动实在提不起她的热情和兴趣。柳感
到寂寞,桑很久没来找她了。桑也许还在画美人图吧。桑说,看见了吗?我出嫁的
时候就是这样。现在偶尔想起来,觉得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但柳并没死心。她
认为自己一定能画好,只是没有经验和时间罢了。柳趁母亲去收黄豆的时候,数了
数床底下的地瓜,还有两堆,就是说有盼头了。柳的心又慢慢活动起来,她在拐地
瓜的间隙朝柜子上瞥了一眼。那是她昨天放学后跟张戽要的。张戽说我还有《战上
海》。可柳不想看《战上海》,柳想看《婴宁》,那个总伏在窗外勾人的妖狐子。
柳看婴宁并不是因为她爱笑,而是婴宁的装束吸引了她。半人半仙的,头上盘着高
髻,走起路来老像在飞。柳把婴宁的几张头像折起来,然后放在柜子上的的糖罐子
底下。那些日子满脑子都是婴宁。切地瓜片的时候就有些走神,几次差点把手指头
搁进去。柳觉得自己又变得迷迷瞪瞪的。
但桑已经很久没来上学了。听说桑的弟弟槐得了歪嘴怔,说话总是白眼一翻一
翻的,这使桑整天被她爹痛骂,仿佛槐得歪嘴症是桑的错。桑就只好在弟弟说话的
时候替他使劲。可槐瞪着眼睛把上一个字吐出来,下一下字就像母鸡孵的蛋,迟迟
不肯露白儿。桑把脚跺得生疼也解决不了问题,倒被她爹反手一巴掌。跺,跺个鬼!
剁了你这个贱妮子。这些消息都是张戽告诉柳的。他住在桑的隔壁,就隔一道篱笆
障子。张戽落得天天看景。柳听了以后很难过,好像自己挨了那一巴掌,就无端地
恨起桑的爹来。柳并不知道,这种恨里可能还有另外的成分,柳没有功夫细琢磨。
但柳知道自己肯定是有私心的。柳依旧想证明什么。证明什么呢?桑现在不能上学
了。每天背着歪嘴弟弟和村里的顽童骂阵,嘴巴倒是练得极利落。柳知道那不是桑
的错。可不是也没有用,总之桑是失学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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