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秋天将尽的时候,柳开始画第三张图。柳画了撕,撕了画,费了不少纸张。柳
怀疑自己得了魔怔。因为以前的本子是正反两面用,从不肯轻易浪费半张纸。可柳
现在好像换了个人。一张纸铺到画书上,画两笔就哧地撕了,弄得母亲老闻着灶膛
里有纸灰味儿。柳没敢说那是撕的作业纸。柳忘不了桑哈哈大笑的样子。柳认为那
笑是冲着自己来的。柳认为只是会画美人的人才能那样笑。为此柳费了不少心机。
现在柳已经不用煤油浸纸了,因为那是笨鸭子的做法。桑不断有消息传来。都是张
戽添油加醋说的,不知有几分真假。张戽说桑又被她爹打了,这回薅的是头发。柳
就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麻一麻的,仿佛薅的是自己的头发。张戽又说槐的嘴不歪了,
是用黄蟮在半夜拽的,可桑家欠了帐。张戽最后说,桑还在画美人,不过是用树枝
子在地上面,好像是《西厢记》里的啥人物。柳听了说不出高兴还是担忧。她不知
道怎样才能超过桑。画书里的人太小,倘能放得大些才好。思来想去,柳的心里又
活转了。
一个雨过天晴的日子,院子里满是泥泞。青蛙在隔壁墙角下不断发出咕咕嘎嘎
的声音。柳再次来到村东头,隔着篱笆墙朝院子里看过去。那边静静的,没有一丝
声响。过了一会儿,门吱扭一响,有人走了出来。戴着黑毡帽,背却不转过来,只
把笤帚在磨台扫来扫去的,然后盘跚着走进屋里,就没了任何动静。只剩下一只刀
螂在丝瓜架上跳来跳去。脊背上落满了细碎的光斑。柳站了几分钟,怀疑自己判断
失误,有点泄气了。才要抬腿,就听吱呀一响,又有人走出来。还是那顶黑毡帽,
不过柳这回看得清爽,是墨叔,赤手抱个樟木盒子,就像抱着一箩鸡蛋。墨叔走到
磨台旁边,搁下,摸锁,拧开,运作十分娴熟。现在,牧羊人把手里的东西在阳光
下慢慢捻开去,双目痴痴地只是出神。柳心里一跳,连忙瞪大了眼睛。她从来没有
仔细看这它们。那上面的仙人儿定是个个面如敷粉,好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牧羊
人理着挂轴,呆呆地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说道,这个叫罗成。你知道罗成是谁?柳
吓了一跳,牧羊人没回头,怎么知道自己趴在篱笆上偷看呢?就下意识地摇摇头,
依旧不错眼珠子地盯着。那上面的人英俊年少,凤冠霞帔,根本分不出男的还是女
的。墨叔又说了,西北风吹得我透甲如冰,耳边厢,又听得金锣响阵……你还是近
前来吧。文绉绉地听着像戏文里里的台词。柳觉得有趣,就拧开柴门,壮着胆子走
到墨叔旁边站着。那边呛才呛才呛一阵锣鼓点子,又长长地拖出一句:加鞭催动了
白龙马,又见城上掌银灯。柳好奇地问,这也是罗成唱的吗?牧羊人一拍腿,唉,
想那罗成一门忠良之将倒落得父子难认了。言毕,两行泪就落下来。柳看着害怕,
正想走掉,却见墨叔掏出手帕,若无其事地擦擦,打开另一张,自说自话道,真是
替古人担忧了。
柳便去看那第二张。柳看到第二张,才觉得以前自己画的全是白费了。这是真
正的美人图。却是一扇雕花的屏风,遮掩着两位古人。那坐在前面的,手里执着一
卷书,正作捧读模样。却一身的缟素,天生丽质。而后面的那位半倾着身子,探出
脑袋想看不看的。一只鲜红的绒球在脑袋上竖起来,更说不肖几分倾城倾国的貌了。
柳那一刻仿佛被人点了穴位,半响无话。想牧羊人又该唱上了罢。牧羊人却没有唱,
而是带着几分凄凉望着那张画,陷入了冥想。柳不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在这样
一座院子时,这样一个形容枯槁的人捻着一张美人图,他究竟想说什么?柳突然从
心底涌起一种恐惧,感到里头可能有太多的故事。不管牧羊人开口讲和不开口讲,
都不会是什么好的结局。事情发展到现在,柳觉得远比对付鸾和桑要棘手得多了。
柳不明白为什么上代人都这么心事重重的。她想走开,又不忍心牧羊人独自在那里
坐着。
牧羊人终于说话了。五十多年前,雁窝村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槐林。那槐林不知
是哪个朝代种下的。棵棵长得遮天蔽日,每到结果时节,就引来了无数的鸟儿去衔
那槐果,衔得多了,鸟儿的嘴巴就变成紫色的了。每天蹲在树上只是唱,割谷,搓
谷。引得无数观望的姑娘。墨叔接下去就讲了一位姑娘和一位少年的故事。故事很
美。牧羊人很伤心,待讲到曲终人散的时候,柳才有点明白了。柳看了太多的古画
书,从来没听过关于真人的故事。柳一直在等待着那句结束语:一家人从些过上了
幸福的生活。柳等得两腿都麻了。可牧羊人依旧什么都没说。这时太阳挂在正当空,
光线非常刺目地打下来,晒得柳的眼睛有些发晕。她两眼昏花地朝对面看过去,发
现牧羊人变成一位英俊少年。他穿着罗成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根长鞭满场子挥舞。
加快催动了白龙马——呀,我去去就来。柳眼睛一眨,罗成又消失了。依旧是墨叔
坐在那里愣神。柳摸摸额头,出了细汗。忽然恹恹的,就什么都不想问了。她明白
她要等的那句话,现实中可能是没有的。她也许早该领悟到了。但此前她是无法知
晓的。桑也不知道。她很想把这些事情尽快告诉好朋友桑,但不知道桑还会不会像
从前那样跟自己说话。
柳要去找桑。柳不清楚桑眼下在哪里,但柳知道桑是槐的影子,找到槐就等于
找到桑,为此柳费了不少心思。柳想槐可能在村头的碾盘上玩土坷垃,也可能在哪
个墙角跟人掐架。桑的脚又该跺疼了。但柳并不知道,张戽有件要紧的事没有说。
煤矿有个独眼龙最近常来雁窝村,然后不知为什么,桑的嘴就被他爹掌歪了。阳光
那时从茅棚的缝隙射下来,照在桑的脸上。桑显得很可怜。张戽本想过去看景,却
被老娘喝住了。老娘说那是人家的事,不要管,乱讲会出人命的。张戽就怕了。
太阳现在升得很高。柳把原先画好的好张美人图卷起来,小心翼翼地裹好,然
后朝桑家走去,她现在有太多的话要跟桑说。接下去柳就发现了很奇怪的事情。脚
下的沙土街被扫得干干净净,上面没有一片落叶。连平时的鸡鸭鹅粪都有秩序地堆
在一边。柳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太阳明晃晃在天上悬着,柳觉得街道有些晃眼。
她一溜踩着沙子走下去。一步一个脚窝,就看到自己的鞋印很清晰地印在地面上。
柳突然有种感觉,意识到这一切可能跟桑有关,可哪些地方跟她有联系,柳又一时
说不清楚。就在这时,柳听到有种声音在天空里爆响。那声音很怪异。仿佛半空突
然打下一串闷雷。柳长舒了一口气,就悟出这种感觉对头了。她站住脚,她静静地
朝那边望过去:桑正被人簇拥着朝这边走来。桑穿得很鲜亮,也很俗气。完全不是
她当初设想的样子。桑没戴凤冠。桑怎么可能戴凤冠呢?桑的头按当地的风俗被剪
成运动式,不长不短,就显得格外的俗气。桑的两腮抹了胭脂红。桑的脸本来就红,
这下更红了,竟分不清哪是胭脂哪是肤色。桑也没披霞帔,只是穿了件再普通不过
的碎花的确良小褂,桃红色,这使她显得和众人有些不同。槐在前面挑着鞭炮,边
跑边放着,不时发出吭、咔的声响。嘴果然不歪了。柳恍然明白了眼前的一切是怎
么回事。
柳捏着美人图,朝来的路上慢慢走去。桑出嫁了。桑要去过另一种生活,和现
在不一样的生活。柳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样子。桑还会画美人图吗?柳摇摇头,否定
了这种想法,柳知道什么也不用跟桑说了。桑比自己又领先一步。这使她再次感到
失落。但桑未必能像书上讲的那样,一家人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这样想着,柳心
里才平衡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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