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场冬雨过后,天气一天一天凉了,可以说,一天一天冷了。梧桐树的树叶都
枯在树上,蔫蔫的,黄黄的。虽然都还是叶子,可一点叶子的意思都没有了。而更
多的叶子落在了地上,被雨水粘贴在路面。梧桐树上更引人注目的反而是那些毛果
子,毛果子挂满了树梢,远远地看过去,满校园的梧桐几乎是一棵棵果树。但是,
没有丰收的意思,只有冬天的消息。细细地一想也是,毕竟已经是十一月的月底了。
然而,对于师范学校来说,十一月的月底却春意盎然。不管天多么的冷,风多
么的萧瑟,雨多么的凄惶,师范学校反而更热闹。翻一翻日历就知道了,再有十来
天就是“一二·九”了。哪一所师范学校的工作日历能遗漏了十二月九号呢?十二
月九号,那是革命的时刻,热血沸腾的时刻。那一天风在吼,马在啸,黄河在咆哮。
那一天红日照遍了东方,自由之神在纵情高唱。正像81级的学生、诗人楚天在
橱窗里所。说的那样,“你一二·九/是火炬//你一二·九/是号角//你是嘹
亮/你是燃烧”。“一二·九”是莘莘学子的节日。当然也是赵姗姗的节日,庞风
华的节日和王玉秧的节日。是节日就要有纪念。这是制度。师范学校纪念“一二·
九”
的方式并不独特,无非是把同学们集中到广场,以班级为单位,举办一次歌咏
比赛。
大家在一起唱过了,开心过了,热闹过了,顺便决出一二三等奖,这才能够曲
终人散。但是,由于有了一二三等奖,情况又有些不一样了。每一次都要争得厉害。
同学们要争,班主任要争,音乐老师也要争。82(3 )在今年的运动会上放了哑炮,
一年级总共六个班,82(3 )的总分名列第四,可以说很失败了。这样一来年轻的
班主任对歌咏比赛自然要格外重视。说起来班主任也是1982年刚刚毕业的大学生,
虽说还打算考研,并不想在师范学校打一辈子的江山,然而,事关荣誉,那又要另
当别论。班主任老师毕业于省城师范学院的政教系,毕业的时候辅导员再三关照,
对荣誉一定要特别地留神。辅导员说,工作是什么?就是争荣誉。不要羞答答的。
大家都有荣誉,没事。你有,别人没有,你的面前就有了一道楼梯,你就能欲
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提干、分房、评优、做代表、找对象,你都用得上。别人
有,而你没有,你就白忙活了。累死了只能说明你身体差。所以荣誉一定要争。头
可断,血可流,打破了脑袋再回头。不能羞答答的。这一点82(3 )班的班主任已
经有所体会了,运动会开完的当晚,获得第一名的班主任抽烟的姿势都和以往不一
样了,那哪里是抽烟?昂着头,挺着胸,简直是气吞万里如虎。82(3 )在运动会
上输了,在歌咏比赛上一定要捞回来。班主任为此专门召开了班会,做了大合唱的
战前总动员。
事实上,82(3 )的大合唱训练要比其他的班级早一些。为了保密,班主任特
地到附近的工厂里找了一间仓库,在仓库里练。应当说,82(3 )班参加这一次歌
咏比赛还是有许多优越的条件。比方说,班里头有赵姗姗。她会弹钢琴,伴奏自然
不用请音乐老师了,这些都是加分的因素,裁判打分的时候就有了优势。不过班主
任对赵姗姗的印象大不如从前了,可以说相当坏。她居然敢一天到晚和庞风华作对。
“被人偷了”,什么意思?无疑是冲着自己来的。不能不防。但是,为了不影
响大局,班主任还是忍住了,等歌咏比赛完了事再“枪毙”。班主任有一个口头禅,
那就是“枪毙”。“枪毙”这个词很脆,很有大局感,有了数权合并的意思,说在
嘴里有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就地正法,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比方说,对班里的
班干部,谁要是不好好干,“枪毙!”谁还能不怕“枪毙”呢。依照班主任的脾气,
恨不得立即把赵姗姗“枪毙”了。赵姗姗也太拿自己当人了,自以为自己是一个文
艺骨干,在许多地方越来越放肆。比方说,由谁来做大合唱的指挥,班主任就考验
过赵姗姗。班主任倾向于庞风华,这一点赵姗姗应该是知道的。可赵姗姗还是坚持
用胡佳,还大言不惭地说庞风华“气质上”不对路。这是什么话?你赵姗姗知道
“气质”是什么?荒唐嘛。可笑嘛。班主任铁青着脸,很生气。赵姗姗这个女同学
不行。这个文娱委员她是不能再当了。歌咏比赛结束之后一定要“枪毙”。
不过音乐老师很配合。他在工厂的大仓库里把82(3 )的大合唱弄得越来越有
模样了。四十八个同学,站成了四排。分出四个声部。四个声部混杂在一起,有分
离,有交叉,相互照应,烘托,音域变得厚实了,宽广了。再也不是四十八个人,
而是千军万马,一个阶级的众志成城,甚至于,一个民族的众志成城。歌声里洋溢
着无边的仇,还有无底的恨,以及斗争和反抗的火焰。班主任站在远处,紧抱肘部,
板着面孔,站得和标枪一样直,随时都可以投出去。也许是受了歌声的渲染,班主
任不停地咬牙,还有点切齿。心里头却是很满意了。艺术就是这样,仇恨出来了,
自然就有了感染力。
音乐老师排完了,班主任又请来了舞蹈老师。这也算是“推陈出新”的一次具
体的尝试了。虽说是大合唱,舞蹈老师还是加上了一些动作上的编排和造型。比方
说,突然出击的手掌,还有突然出击的拳头、肘部,使许多昂扬的节拍相应地有了
视觉上的冲击力,铿锵,斩钉截铁,把气势升华出来了,有了无畏决心,主要是敢
死。而在特别抒情的地方,舞蹈老师则别出心裁。他要求同学们分腿而立,两臂下
垂,一边一个拳头,拳心向后,挺起胸,依靠脚尖的交替发力,身体左一晃,右一
晃。虽然双脚都没有挪窝,但是,从整体上看,已经是赴汤蹈火了。却又柔和,甚
至有了幼儿式的稚拙,春风杨柳,蕴含着缠绵、憧憬、对祖国大地深情的礼赞。这
个动作真是可爱,很漂亮。尤其是做得整齐的时候,可以说美不胜收。可是,绝大
部分男生显得很不好意思。做不出。脸上还绷住笑。一点都没有赴死的慷慨和主动。
一连排了好几遍效果都不太理想。尤其是体育委员,那么一个大个子,在他握
紧了拳头晃动身体的时候,脸上是那样的臊,不大方。班主任说:“孙坚强,注意
动作!”
孙坚强嬉皮笑脸的,差不多是无地自容了。班主任更严厉地大声喊道:“孙坚
强!”
大合唱的声音戛然而止。春风杨柳的摇摆戛然而止。班主任盯着孙坚强,问:
“怎么搞的?”孙坚强说:“这个动作还是不要了吧。怎么弄啊?难看死了。”班
主任沉下脸,命令说:“你出来!”孙坚强只好出来。路过庞风华的时候还对庞风
华做了一个鬼脸。班主任都看在眼里了。孙坚强并没有太拿班主任的不高兴当回事,
他经常和班主任奋斗在篮球场上,总是给班主任喂球,和班主任的私交很不错。心
里头有底。孙坚强走到班主任的面前,歪歪的,在班主任的面前稍息,还一抖一抖
的。
班主任说:“你说说,怎么一个难看死了?”孙坚强红着脸说:“嗲兮兮的,
‘娘娘腔。”全班的男生都笑了。不少女生也笑了。班主任看了一眼舞蹈老师,脸
色真的“难看死了”。转过身来便对着孙坚强咆哮。他对着仓库的大门伸出一只指
头,吼道:“滚出去!”孙坚强愣了一下,知道自己完了,被“枪毙”了,傻在那
里。
脸上挂不住了。掉头就走。嘴唇上还有一些动作,很无用,很多余。班主任对
着孙坚强的背影伸出了手指,可以说又补了一枪。孙坚强这一回肯定死透了。果然,
班主任怒气冲冲地说:“体育委员别干了!再也别想回来!”
孙坚强“滚出去”了。他站的那个位置也只好空在了那里。班主任还在生气。
排练停止了。庞风华站在合唱队的对面,不停地拿眼睛张罗班主任。意思很明
确了,那个空下来的位置怎么办?班主任的魄力全班的同学都知道,所谓的魄力就
是说一不二。要他收回自己的话决无可能,更何况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呢。班主任走
到庞风华的身边,两只手插在腰间,还在气头上,说:“继续排!”嘴上虽然这么
说,看得出他也在动脑筋。他的眼睛一不留神就要落在“孙坚强”的位置上去。那
里空了一大块。
同学们在唱,比划完了巴掌,拳头,肘部,又开始左一晃、右一晃了。这一次
大伙儿晃得很卖力气,效果却不好,失去了原有的波动,那种气概,那种韵致,那
种韧。班主任的眼睛从每一位同学的脸上划过去,落在了王玉秧的脸上。王玉秧做
这个动作的时候一点都撒不开,平白无故地惭愧,眼皮耷拉着,目光并没有对着四
十五度的远方深情地眺望。下嘴唇还咬得紧紧的。光顾了晃,却忘了唱。班主任走
到王玉秧的面前,拉住王玉秧的胳膊,顺手把她抽了出来。班主任随后对着合唱队
做了一个“归拢”的手势。队伍重又对称了,整齐了。“孙坚强”的空缺也等于补
上了。班主任满意地嘘了一口气。拍了拍巴掌,嘴里喊道:“不错,不错,很有起
色。就这样唱!”
一下子“枪毙”了两个,所有的同学突然之间就来了精神,一个个抖擞得很。
音量高了上去。每一个同学的脖子里都是筋。班主任也开始比划,其实是庞风
华这个指挥身后的总指挥了。玉秧并没有走。她站在一边。知道自己被“枪毙”了,
但是并不能肯定,还有点侥幸,有点麻木。她不敢走,她担心班主任在她的背影上
再补上一枪。可也不敢留,留在这儿太尴尬了。这一来玉秧仿佛是在等。说她在等
其实也不对,老师并没有让她归队的意思。她其实已经被忘却了。玉秧站在一边,
耷拉着眼睛,下嘴唇咬得紧紧的,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圆口布鞋特别难看,太土气
了。
玉秧往后退了两步,想把鞋子藏起来,没有成功。玉秧只是惭愧。是另一种惭
愧。
太有点丢人了。好在玉秧比过去聪明了,知道给自己找一个台阶。玉秧走到班
主任的侧面,说:“老师,我不太舒服,先回去吧。”班主任正在指挥,很投入,
没有听见。玉秧说:“老师,我想请个假。”班主任听见了。班主任没有回头,他
做了一个“走人”的手势。他的手腕同意了。玉秧往外走的时候两只手臂不会摆动,
一边一个拳头。由于步伐过于僵硬,玉秧差一点同手同脚,走成了一边顺。这十几
步的路太难走了,每一脚都踩在了玉秧的心上。
当天晚上孙坚强的职务就被开除了。班主任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公布了一张
班委会的新名单。体育委员的后面果然不是孙坚强,而是班长的名字。后面还打上
了一个括号,里头写着一个字,兼。班主任在这个晚自修临时召开了一次班会,做
了一个十分简短的发言。他希望所有的同学都不要“自我放弃”、“自作聪明”。
“自我放弃”和“自作聪明”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班主任没有点名。不过,
全班的同学心里头有数,孙坚强再想到篮球场上给班主任传球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不过,“自作聪明”这个词,班主任并不是送给孙坚强的。孙坚强还谈不上
“聪明”。
班主任另有所指。他在说“自作聪明”的时候瞄了一眼赵姗姗。赵姗姗不笨。
她低下脑袋就说明她真的不笨。赵姗姗知道,她要是再不支持庞风华的工作,再不
和庞风华搞好关系,她的前景肯定不会比孙坚强好。她离“枪毙”其实已经不远了,
充其量只不过是缓期执行。
不能参加排练,不能纪念“一二,九”,玉秧很落魄。可以说是悲伤。但是,
玉秧不能答应自己沉沦。她来到了图书馆,想看点书。但是,看不进去。当然了,
最后却还是看了。是小说,英国女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系列。一下子就迷
上了。一天一本。短短几天的工夫玉秧居然把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全看完了。克里
斯蒂的小说虽然故事不同,地点不同,凶手作案的方式不同,然而,有一点却一样,
那就是依靠推理来抓住凶手。一切从逻辑出发,一环套一环,从而步步逼近。如果
把克里斯蒂的作品罗列在一起,玉秧发现,除了探长,那个叫波罗的比利时小胡子,
每一个与事件相关的人其实都是凶手。都有作案的动机、时间、手段和可能。每个
人都在犯罪,每一个人都是罪犯,谁也别想置身于事外。克里斯蒂的小说一下子擦
亮了玉秧的眼睛,使玉秧进一步认清了地下工作的意义,鼓起了地下工作的勇气。
她相信,经过这次系统的阅读,自己有理由把今后的工作做得更好。让魏老师
满意,让组织上放心。
玉秧并没有把克里斯蒂的小说带回宿舍,带进教室。这样的小说还是在图书馆
里阅渎比较好。这样才显得正规,带有研究和思考的气氛。玉秧格外地刻苦,一边
读,产生了一些心得,一边记。除了心得之外,玉秧在图书馆里还有了一个实实在
在的收获,她见到了楚天,还认识了楚天了。楚天,81(1 )班的一个男生,师范
学校里最著名的诗人。并不帅,偏瘦,可以说貌不惊人。和一般的男同学比较起来,
也就是头发稍稍长一些罢了。却非常乱,仿佛一大堆草鸡毛。楚天的面相看上去有
点苦,带上了苦行的味道。这就很不简单了。楚天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一身的傲
气,一身的傲骨。傲得很。听人说,一般的同学想接近楚天几乎是不可能的。楚天
的原名叫高红海,是一个乡下人。但是,人家现在已经不再是高红海了,而是楚天。
这一来整个都变了,那个瘦瘦高高的男生多了几分的虚幻,有几分的不着边际,
阔大,而又缥缈。气质上就已经胜出了一筹,很接近老师们所强调的“意境”了。
楚天在骨子里极度的自卑,关键是神经质,拘谨得很。但是,这些东西在楚天的身
上反而是闪闪发光的,弥漫着冷漠的光,傲岸的光,卓尔不群的光,目中无人的光,
自然也就是高人一筹的光。玉秧从来都不敢正眼看。心里头却非常的崇敬。尤其是
读了橱窗里他的那首诗。他居然指手画脚的,点名道姓的,对着“一二·九”说
“你”,这是怎样的无忌,怎样的狂傲,怎样的为所欲为!还很急迫,都刻不容缓
了。仿佛是招之即来。你听听,左手一指:“你一二·九/是火炬。”右手又一指
:“你一二·九/是号角。”除了楚天,还有谁能把“你”字用得这样豪迈,这样
脱口而出,又这样出神入化。而什么才叫“你是嘹亮,你是燃烧”啊?太神奇了。
太不可思议了。楚天的诗歌里头没有一个标点,这就更加不同寻常了。听说,
有一个老教师在这个问题上特地询问过楚天。楚天没有说话,歪着嘴角,冷笑了一
声,老教师的脸红得差一点炸开来。监考的时候一直想抓楚天一个作弊,给他一个
警告处分。可是楚天的学习哪里还需要作弊?除了体育,门门好。楚天几乎是师范
学校的风景了,永远是独来独往,谁也不答理。他的眼睛里从来就没有任何人。即
使见到钱主任,楚天也昂着头,走他的路。玉秧亲眼见过的。但是,就是这样的一
个人,著名的楚天,桀骜不驯的楚天,居然开口和玉秧说话了。主动地和玉秧说话
了。说出来都没有人敢信。
那是中午,玉秧站在期刊的架子面前,一手捧着《诗刊》,一手挖着鼻孔。楚
天其实就站在她的身边。看着玉秧了,神情还相当专注。玉秧一抬头,手里的《诗
刊》已经掉在了地上。楚天弯下腰去,替玉秧把刊物拣起来,递到玉秧的手上。楚
天的表情十分地亲切,一点都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笑着,说:“喜欢诗?”
玉秧不敢相信楚天是在和自己说话,回头看了两眼,没人。玉秧连忙点了点头,
楚天又笑了笑,他的牙有些偏黄,也不齐,可是,这一刻已经光芒四射了。玉秧想
捋头发,来不及了,楚天已经飘然而去了。直到楚天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大门的外面,
玉秧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已经烧得不成样子,而心脏更是添乱,不讲理地跳。关它
什么事呢!玉秧站在原地,回味刚才的细节,“喜欢诗?”一遍又一遍。回到了座
位上,玉秧的神还在外头飞。她拿起了圆珠笔,一点都不知道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
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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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的我喜欢玉秧望着自己的笔记本,我的天,这不就是诗么?这不是诗又
是什么?她伤心地发现,自己已经是一个诗人了。因为意外的惊喜,她玉秧都已经
是一个诗人了1 玉秧面无表情,呆在座位上。但内心荡漾的全是风。玉秧在心里说
:
你楚天
是火炬
你楚天
是号角
你是嘹亮
你是燃烧玉秧回过神来,把自己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一动不动。但风在枝
头,已近乎狂野。
一旦认识了谁,你就会不停地遇上谁。玉秧和楚天就是这样。他们总是碰到,
老是碰到。有时候是食堂,有时候换成了操场,图书馆就更不用说了。更多的时候
还是在路上。虽说这一切都是偶然的,但在玉秧的这一头,因为不停地遇见,慢慢
地就有了感人肺腑的一面了。成了秘密,很深地藏在心底。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全都
是储藏秘密的好手,她们把秘密码得十分地整齐,分门别类,藏在一个秘不宣人的
角落里头。还带上了心有灵犀的温馨。就好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校园里的空间
突然变得浓缩起来,小小的,好像只有楚天和玉秧两个。校园生活从此便有了袖珍
的一面,可以把玩的色彩。比方说,玉秧走路走得好好的,突然有了预感:会遇上
楚天的吧?一拐弯,或者一回头,楚天果然就在她的跟前。最极端的例子也有,有
一次玉秧在宿舍里头,好好的,心里又乱了,突然想出去走走。目的不言而喻了。
刚下楼,走了十来步,遇上了。虽然楚天并没有看她,但是玉秧还是差一点被
自己击垮了。是的,是击垮了。可以说催人泪下。玉秧认定了老天爷其实站在她的
这一边,暗地里帮了她,要不然哪里会有这样的巧?楚天不看她,肯定是故意的。
反过来说明了楚天的心思。他的心里装着她。玉秧知道自己并不出众,可楚天是诗
人,诗人的眼光总是独特的,难以用平常的目光去衡量。玉秧想,楚天这样对待自
己,只能说明人家不俗。
每一次见面都可以用“幸福”去形容。事实上也是,那是玉秧无比幸福的时刻。
甚至还可以用“陶醉”去形容。不过“陶醉”是一个无比恶毒的东西,专门和
你对着干。“陶醉”是那样的短暂,经不起三步两步,稍纵即逝。而不“陶醉”的
时候又是那样的漫长,毫无边际。你会格外思念,像上了瘾,渴望再来一次。所以,
“陶醉”总是空的,它是一种纠缠,萦绕,无休无止,它伴随着失落,伤怀,遥遥
无期的等待与守候。从根本上说,陶醉其实是别样的苦,是迟钝的折磨。但是玉秧
并没有被挫败,她有耐心。甚至,有些高亢。玉秧的心里到底装了一些什么呢?玉
秧问过自己,玉秧花了很长的时间终于弄明白了,是“怜爱”。楚天的模样,他的
草鸡毛一样的头发,他的孤寂,他锁着的眉头,他走路的样子,都那样的引人注目,
需要一个人去“怜爱”他,好好地疼着他。玉秧想,这个人只能是自己了。如果天
上掉下来一块石头,有可能伤及楚天,玉秧一定会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楚天,
挡住那块石头。只要楚天好好的,玉秧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在所不惜。这样的心思
要是能够让楚天知道就好了。
玉秧没有料到自己会有这样大的胆量,不仅轻浮,可以说下作了。胆子也太大
了也,怎么敢的呢?这一天的傍晚玉秧的眼睛一直在跟踪楚天,楚天后来走进了图
书馆。玉秧在门口徘徊了片刻,进去了。楚天已经在阅览室的长椅上坐下来了,正
在阅读。玉秧一屁股坐在了楚天的身边,拿出书,做出认真的样子来。玉秧到底
“阅读”了什么,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很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玉秧和楚天坐在一起,
肩并着肩。由于是图书馆,外人一点都看不出什么异样来的。玉秧耷拉着眼皮,努
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但是,玉秧的脸一直红着,这是玉秧对自己极为不满
的地方。“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废话是谁说的?对于心中有爱的人来说,脸
上的皮肤才是心灵的窗户呢。窗户红彤彤的,像贴了大红的“喜”字,还有什么能
瞒得住?瞒不住的。玉秧干咳了一声,楚天侧过头来。玉秧知道,楚天肯定侧过头
来了。楚天的这一个侧头顿时改变了玉秧身心的基本局面,她的心格登了一下,沉
下去了,向着幽暗和难以言说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滑落。而身体却有点古怪,反而
轻了,往上飘。阅览室里的空气稠密了起来,灯光却是潮湿的,有了抚摸和拍打的
动势。玉秧突然想哭了。并不是悲伤。一点悲伤都没有,就是想哭,把自己哭散了
才能够说明自己的问题。稍稍调整了一会儿,玉秧从书包里取出了笔记本。这本硬
面抄还是玉秧新买的。玉秧打开来,用工整的楷体把楚天发表在橱窗里的诗句写在
了第一页上:你一二·九/是火炬//你一二·九/是号角//你是嘹亮/你是燃
烧。写完了,打上破折号,在破折号的后面写上了“高洪海”这三个字。这一来
“高洪海”这三个字就有了“高尔基”、“莎士比亚”或“巴尔扎克”的意思了。
玉秧吃不准是“红”还是“洪”,想了想,还是“洪”。毕竟是男生,不会是
“红”
吧。把这一切都做妥当了,玉秧在笔记本的扉页的右下角写上了自己的姓名。
想了想,又注明了82(3 )班,412 宿舍。玉秧以为自己会慌,却没有。出奇地镇
静。
玉秧板着脸,把笔记本往外推了推。站起身,出去了。玉秧走出图书馆大门的
时候,那一阵猛烈的心慌才扩散开来。一直扩散到手指的末梢。玉秧现在反正也管
不住它了。随它去吧。
晚饭过后玉秧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412 宿舍的房门响了。玉秧认准
了是楚天。这一下完了蛋了。一般说来,男同学们都要在晚饭过后的这一段时光到
女生的宿舍串串门。借本书,或者用别的一个什么借口。赵姗姗端着茶杯,高声说
:“请进——!”进来的是同班的男生,向赵姗姗借乐谱来了。赵姗姗的乐谱特别
多,她常常夹着五线谱在校园里走来走去,那模样简直就是音乐学院的女高音,太
令人羡慕了。不过玉秧在这个时候却没有功夫羡慕赵姗姗。她开始了担忧。相当地
担忧。万一楚天撞了进来,那可如何是好?玉秧一步都没有敢离开寝室,一直坚持
到快上晚自修。还好,楚天没有来。玉秧放心了。这是一次特殊的放心,是酸楚的
放心,更加焦虑和更加怅然的放心。玉秧害怕楚天过来,说到底还是希望最害怕的
事情能够发生。
楚天把玉秧的笔记本还给玉秧已经是两天之后了。依然是在图书馆。楚天没有
躲躲藏藏的,直接走到玉秧的跟前,把玉秧的笔记本放在了玉秧的面前。没有人注
意到玉秧的这一边发生了什么。玉秧打开笔记本,上头有楚天的亲笔签名。原来还
是错了,是“红”,不是“洪”。玉秧慌忙合上,心里头一道神秘的门却被撞开了,
涌进来许多东西,这些东西蛮不讲理,眨眼的功夫已经是汪洋的一片。玉秧害怕了,
紧张得近乎晕厥。我这是恋爱了,玉秧想,我这一定是恋爱了。
玉秧恋爱了。这一点玉秧有绝对的把握。这一次秘密的交流之后,在她和楚天
路遇的时候,玉秧的胸口都会拎得特别地紧,而楚天也表现得极不自然,不停地甩
头发。想把额前的头发甩上去。楚天的动作真是多余了,你要甩头发做什么呢?玉
秧想,就是不用头发,我也不会觉得你乱。我怎么会嫌你乱呢?头发不乱那还是你
楚天么?真是没有必要。什么时候得到机会,一定得跟他说说。
玉秧木讷,却并不笨。她很快把楚天日常的习惯给弄清楚了。比方说,楚天喜
欢一个人在操场的跑道上溜达,每一天至少有一次,有时候是在早操过后,有时候
则是在晚自修之前。这两个时候操场上都比较空旷,没有人,最适合诗人的独步,
最适合向往爱情。这一天的傍晚玉秧终于鼓足了勇气,离晚自修还有十二分钟,玉
秧佯装闲逛,一个人来到操场了。操场上却空着,没人。玉秧四下里张罗了几眼,
吃完了晚饭她明明看见楚天朝着操场这边来的,怎么说没就没了呢?玉秧并没有死
心,而是轻手轻脚的,绕到了水泥看台的后面。终于看见楚天了。玉秧的心里又是
一阵狂跳。楚天一个人站在草丛里,并没有酝酿他的诗歌,而是叉着腿,面对着一
棵树,全力以赴,对着天小便。小便被楚天滋得特别高,差不多都过了楚天的头顶
了。为了让小便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楚天借用了屁股的力量,脚尖的力量,用力
地往上拱。玉秧张开嘴,她再也没有料到,孤寂的楚天,桀骜不驯的诗人,居然偷
偷地在干这样的一件事,太下流了,太卑鄙了!玉秧愣在原处,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掉头就走。拼了命地跑。玉秧一口气一直跑到操场的出口处,立在那里,回过了脑
袋。楚天已经出来了,他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下流举动被玉秧看到了,像一根木
桩,傻乎乎地钉在跑道上。玉秧和楚天都看不见对方的眼睛,但是,玉秧知道,他
们一定在对视。诗人完美的形象坍塌了,玉秧的心慢慢地碎了。傍晚的颜色堆积在
他们中间,暮色越来越重。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玉秧扶着出口处
的大铁门,用力地喘息,眼眶里贮满了翻卷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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