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玉秧失恋了。不过,玉秧的失恋并没有妨碍82(3 )班在“一二·九”歌咏比
赛上的出色发挥。82(3 )班在这一次歌咏比赛中的表现相当出色,可以用扬眉吐
气来形容。拿到了第一名还是次要的,关键是,同学们之间空前地团结,表现出前
所未有的凝聚力,形成了一个特别能战斗的集体。他们在班主任老师一元化的领导
下,相互配合,相互支持,开创了一个良好的班风。这一切和王玉秧当然没有什么
关系了。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关系反而更加地密切了。轮到82(3 )班演出的
时候,82(3 )班的同学站了起来,离开了座位。82(3 )的位置空下来了,空荡
荡的,只留下了两个人。一个是孙坚强。一个是王玉秧。这样的场面玉秧始料不及。
就说孙坚强吧,平时的脸皮是多么的厚,这一刻也不行了。脖子软了,一直耷
拉着脑袋,耳朵都红了。82(3 )演唱的时候玉秧只抬过一次头,除了孙坚强通红
的耳朵,什么也没有看见。玉秧的头再也抬不起来了。全校的同学一定都看到了,
楚天肯定也看见了,她王玉秧连纪念“一二·九”的资格都没有。简直就是示众。
太现眼了。玉秧把她的脑袋夹在两只膝盖的中间,不停地用指甲在地上画。画了什
么呢,玉秧不知道,大概是想在地上挖一个洞,好让自己跳下去,再用土埋起来。
玉秧一直想哭,但是不敢,好在还是忍住了。要是在这样的场面、这样的场合落下
眼泪,那个脸不知道要丢多大,还不知道班主任会怎样想。
赵姗姗风风火火的,很忙。她的妆已经化好了,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漂亮得
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庞风华远远地望着她,显得格外紧张。赵姗姗突然走到庞风
华的面前,主动要求替庞风华把她的眉毛再加长一些。庞风华不敢相信。她赵姗姗
的眼睛里什么时候有过自己的呢。然而,这是真的。赵姗姗的手已经把庞风华的下
巴托起来了。赵姗姗把庞风华的眉毛一直勾到太阳穴的那边去,唇线也动过了,小
了一些,露出了格外鲜明的唇形。而眼影的颜色也改变了。赵姗姗拿出小镜子,庞
风华在小镜子里头一下子就脱落出来了。赵姗姗说:“死丫头,漂亮死了。”庞风
华瞥了一眼远处,班主任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这边。庞风华到底还是自卑,仰着脸,
说:“赵姗姗,我们乡下人就是土气哈。”赵姗姗用她的指关节捣了捣庞风华的脑
袋,把庞风华的脑袋都弄疼了,就好像出手不重就不能说明下面要说的问题。赵姗
姗认真地说:“你怎么是乡下人?你身上的哪一点是乡下人的样子?你看看你,气
质多好。”这句话进了庞风华的耳朵,进了庞风华的心。很动人。“乡下人”一直
是庞风华的一块心病,现在好了,最权威的说法其实已经产生了。庞风华一激动,
一心想着要加倍地报答赵姗姗。庞风华刚想说些什么,赵姗姗关照说:“呆会儿演
出,你可不要等着我对你点头,你要先示意我,知道吧,你是指挥,知道吧?”庞
风华对着赵姗姗看了老半天,突然一阵难过,一把抱紧了赵姗姗的腰,说:“姗姗,
我一直嫉妒你,真的,我保证,以后不这样了。我们以后做姐妹。”赵姗姗知道庞
风华说的是真心话,人一激动说出来的话就难免犯贱。可赵姗姗听在耳朵里却格外
别扭。她庞风华也真是会夸自己,居然好意思做我赵姗姗的姐妹。也太抬举她自己
了。这是哪儿对哪儿。赵姗姗回过头,远远地看见班主任正在看自己。这一次不是
自己,而是班主任把目光让开了。赵姗姗回过头,拉起庞风华的手,说:“到我们
了。”庞风华却走神了,愣在那里,相信自己和赵姗姗的友谊这一次是加深了,巩
固了,已经产生了一个质的飞跃。完全可以和她们处到一块儿去了。
82(3 )班不是小胜,而是大胜,总分高出第二名一大截子。奖状是赵姗姗上
去领的,班主任亲自走到赵姗姗的面前,用他的下巴示意了赵姗姗。班主任还带头
给她鼓了掌。除了孙坚强和王玉秧,82(3 )班洋溢着一种节日才有的气氛。好在
谁也没有想起他们,自己高兴还来不及呢,想他们做什么?班主任嘴上没有说什么,
表情上也没有流露什么,不过,他的心情同学们都可以想见,又不是孩子了。趁着
好心情,当天晚上赵姗姗就把庞风华拖到班主任的宿舍去了。庞风华不肯。要不是
赵姗姗硬拖,庞风华绝对不会去。赵姗姗和庞风华手拉手,并排站在班主任的宿舍
门口。庞风华的头上带着一个新式的红发卡,赵姗姗送给她的。班主任很高兴,似
乎知道她们会来,特地预备了梅子,请赵姗姗和庞风华的客。班主任说:“你们立
了大功。”赵姗姗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直和庞风华并排坐在班主任的床上。手拉着
手。班主任点了根烟,他抽烟的动作并不熟练,有些生,看起来反而诈诈唬唬的。
有些夸张了。然而,并不妨碍他的谈笑风生。这个晚上他的话非常多,几乎是
一个人在说,没有朦胧诗的风格,质朴,家常,每一句都能听得懂。就这么说了五
六分钟的话,赵姗姗似乎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情,突然站了起来了,想离开。庞风
华也只好跟着站起来,做好了一起走的样子。赵姗姗说:“你坐你的,——我怎么
忘了,人家还等我呢。”口气相当地自责。庞风华一定要跟着走,而赵姗姗则坚决
不让。
最终还是庞风华让步了,再这么坚持下去,反倒显得故意了。庞风华留了下来,
宿舍里顿时安静了。庞风华自言自语地说:“看不出来,赵姗姗其实蛮热心的。”
班主任想了一会儿,接过庞风华的话说:“是啊,赵姗姗同学最近的表现的确不错。”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都不开口,找不到合适的话。没有话那就要找话。这一来
宿舍里的气氛似乎有了几分的紧张。当然,也不是真正的紧张,说异乎寻常也许更
合适,带上了蠢蠢欲动的意味,又带上了不敢越雷池半步的局限性。综合起来体会
一下,还是韫暖人心的那一面占了上风。班主任不再看庞风华的眼睛,却盯住了庞
风华头上的红发卡。这么打量了几秒钟,兀自笑了,说:“看来你还是喜欢红颜色。”
庞风华只是低着头,十分用心地搓手。班主任说:“红颜色其实不好。”庞风
华却不接班主任的目光,眨巴着眼睛说:“怎么不好?你说这话要负责任的。”班
主任的胸口笑了一下,说:“这还要负责任?负什么责任?”庞风华说:“班里的
同学要是说我不好看,我就要找你。”班主任没有想到庞风华能说出这样的话,都
笑出声来了,说:“我是说红颜色不合适你。”“怎么不合适我?”“确实不合适
你。”
庞风华的口气突然凶了,正眼盯着班主任,下巴一点一点地斜了过去,目光却
不动,脱口说:“放屁!”话一出口庞风华立即把自己的嘴巴捂上了,十分地惊慌。
却意外地发现班主任并没有生气,反而希望庞风华这样和他说话,反而更高兴了,
满脸真心的笑。庞风华看得出来,“放屁”这个词使班主任获得了出乎意料的幸福。
幸福让人犯贱,班主任一脸的贱,小声说:“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庞风华
知道班主任的心思,胆子一下子大了,伸过脖子,对着班主任更小声地说:“就是
放屁。你放屁。”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唇形,成了独特的耳语。班主任很迷人地笑
了,十分甜蜜地说:“小心我撕你的嘴。”
失恋真的是一场病。玉秧病得不轻,整天歪歪的,浑身上下几乎都找不出一点
力气。82(3 )班赢得了“一二·九”大合唱的冠军,人人都欢天喜地。这种欢天
喜地反过来只能让玉秧看清了自己的渺小与卑微。是玉秧别样的耻辱。玉秧只顾了
自己的失恋和耻辱,却把一件最为要紧的工作给耽误了,她已经连着两个星期不给
魏向东老师递送书面报告了。魏向东老师很生气,很不满意。这一点从魏老师的脸
上完全可以看得出来。魏向东把玉秧喊进了总值班室,拉上了窗帘。魏老师并没有
绕弯子,一上来就给玉秧作出正确的诊断。玉秧“萎靡不振”,“思想上”一定
“染上”了“不健康”的东西。希望玉秧“谈谈”。玉秧坐在魏老师的对面,又惭
愧又惊惧,知道自己已经给魏老师看穿了。低下头来,一言不发。事实上,从认识
楚天的第一天起,玉秧对自己一直非常警惕,提醒过自己,告诫过自己,就是收不
住,投有有效地束缚住自己,差一点点就爱上了一个小流氓。如果不是楚天自我爆
炸,如果不是楚天的流氓行径及时暴露,后果将不堪设想。玉秧在魏向东老师的面
前沉默了足足有半支烟的功夫,流下了悔恨的泪,玉秧勇敢地抬起了她的泪眼,说
:“我坦白。我揭发。”
魏向东雷厉风行。十一分钟之后,楚天,也就是高红海,站在了魏向东的总值
班室。魏向东首先让高红海“三靠”,即,鼻尖靠墙,肚皮靠墙,脚尖靠墙。高红
海在“三靠”的同时伴随着可耻的内心历程,依照魏向东的要求,他必须利用这一
段时间好好地“揭发一下”自己的问题。想,给我好好想。“三靠”了四寸‘五分
钟,也就是说,高红海自我“揭发”了四十五分钟,依照魏向东的命令,他“转过”
了“身来”。魏老师打开了所有的电灯开关,同时搬来了台灯,让台灯的光芒
照射在高红海的脸上。高红海的鼻尖上有一团圆圆的石灰,仿佛京戏里的三花脸。
魏向东说:“想好了没有?”高红海没有说话,却尿了,一双鞋子被他尿得满满的,
撒得一地。魏向东说:“想好了没有?”高红海低声说:“想好了。”魏向东说:
“说。”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诗人”的外衣被扒开之后,高红海露出了他
肮脏无比的内心世界,他居然同时“爱着”八个女生。分别是王芹、李冬梅、高紫
娟、丛中笑、单霞、童贞、林爱芬、曲美喜。根据高红海自己的交待,晚上一上床,
主要是熄灯之后,高红海就开始“想她们”了,“一个一个地想”。有诗为证:
“你的长发在风中飞/那是我心中的累/乌黑的纷乱/令我陶醉/梦中一次又一次
的回味/我想抚摸它/远方只有你的背/你是我的小鸟/你是我的蝴蝶/啊/瓢泼
的雨是我的泪”。——这一首诗是高红海“献给”李冬梅的。魏向东盯着高红海,
呼吸都粗了。但是,高红海显然没有注意到魏老师的呼吸,他沉醉在自己的诗中,
双眼迷茫,越发来劲了。又举了曲美喜的例子:“我在彷徨/哦我在彷徨/在远方
你是梦的新娘/我想一点一点靠近/你却躲藏/你却躲藏”。高红海一首接一首背
诵,有了自得其乐的劲头,一点都没有发现魏向东的表情是多么危险。魏向东盯着
他,越听越愤怒,突然一拍桌子,高声吼叫道:“不许押韵!好好说话!不许押韵!”
高红海的两只肩头十分疾速地低耸了起来,嘴里停止了。两只肩头慢慢放开了,
痴痴地望着魏向东。不说话了。
高红海在第二天的上午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在他的文选课上。文选老师正
在讲授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文选老师五十开外了,操着一口南方口音
的普通话。“N ”“L ”不分,“ZH、CH、SH”和“Z 、C 、S ”不分。他的嗓子
十分尖细,但是激越,这一来尖细就变成了尖锐,有一种直冲霄汉的气概,还有一
种自我陶醉的况味。而他的两只眼睛在眼镜的镜片后面也发出了灼热的光。为了讲
解“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老师开始了引征,自然要涉及“东风不与周郎便”。
老师转过身去,特地做了板书,写下了“铜雀春深锁二乔”。这个时候高红海
站起了身子,严厉地指出:“不许押韵!”文选老师回过头,很小心地问:“你说
什么?”
高红海居然拍桌子了,“咚”地就是一下。高红海扯着嗓子说:“不许押韵!”
口气极其威严,可以说气吞山河。文选老师显然是受到了意外的一击,他望着高红
海,摁住脾气,耐心地说:“楚天同志,你是写新诗的,新诗可以不押韵,不过旧
体诗必须这样,这不是许不许的问题,词牌和格律要求这样,知道吧。只能这样。”
高红海很愤怒,格外固执地坚持:“不许押韵!”这不是不讲理么?这不是胡搅蛮
缠么?老师怔在那儿,满心的委屈。下课的铃声恰好响了。老师把所有的委屈全部
宣泄到了“下课”这两个字上。夹起讲义就走。可是,高红海却不依不饶。他盯上
了文选老师,反反复复地对着文选老师下达他的命令:“不许押韵!”文选老师这
一次没有再忍,爆发了旷他精瘦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高红海,抓住了就拖,一直拖到
教务处。文选老师对着教务主任大声说:“是苏东坡押的韵!又不是我!我怎么能
不押韵?岂不怪哉嘛!”很激动。教务主任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和去脉,听不懂,满
脸都是雾。平静地说:“怎么回事?”文选老师越发激动,脸也紫了,“课不好,
你有意见,可以提!不能以这种方式!是苏东坡押的韵,我再说一遍,不是我!”
教务主任依然一脸的茫然,迷惘的双眼不停地打量文选老师与楚天。这时候校长过
来了。文选老师拉过校长,嗓子更尖锐了:“课不好,他可以提,不能以这种方式!”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老师,也有同学。校长一抬下巴,说:“好好说。怎
么回事?”文选老师拽过高红海,把高红海一直拽到校长的跟前:“你让他自己说!”
高红海的锐气已经去了大半,可是,嘴还在犟。
文选老师自语说:“岂有此理!”
高红海立即精神了:“不许押韵!”
“岂有此理!!”
“不许押韵!!”
“岂有此理!!!”
“不许押韵!!!”
文选老师开始抖了。说不出话来。“你神——经——病!”他丢下这句话,掉
过头就走。
文选老师的话多多少少还是提醒了校长。校长望着高红海,弓下腰,一手背在
腰后,另一只手很亲切地伸了出去,想用手背摸一摸高红海的前额。高红海十分傲
慢地把校长的右手拨开了,一脸的愁容,一脸的忧郁。高红海慢悠悠地说:“五根
指头/说穿了是一只手/当你攥成拳头/我是多么的忧愁。”校长想缓和一下气氛,
笑着说:“你这不是又押韵了么?”
“不许押韵!!!”
校长回过头去,把嘴巴套到了办公室主任的耳边,小声说:“打个电话,叫一
辆救护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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