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辛希娅平常住校,偶尔回家,回爸妈家,她自己没家。在住校和回家的间隙里,
她一般一周至十天来我家一次,一次住一两个晚上。她两次来我家的间隔时间最短
不少于六天,在我家留宿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三十六小时。我俩以这样一种不松不紧
的频率交往,倒不在于她学业繁忙或爸妈约束,而在于我对那种若即若离交往方式
的喜欢和接受。辛希娅学业不忙,爸妈也不约束,我们若想一周在一起住七个晚上,
也做得到,但我不想把我们变成准夫妻,为此,在我们认识之初,我对我们的交往
频率就有意识地做了控制。开始时辛希娅对我的理智甚为不满,她不明白我为什么
总要对她的到来推三推四,她甚至怀疑我还有别的女人。后来她就理解我了。她看
出我是真喜欢她,但即使真喜欢,我也不愿多受打扰,这是我的合作原则。进而,
她又习惯了我的方式并且也喜欢上了我的方式。
这天辛希娅来我家时,带来了厚厚的《斯宾塞传》。她说图书馆的这本书只有
三册,都借出去了,现在这本,是她求一个自己有这本书的同学现从家里取来借她
的,她要求我一定小心点看。这又是辛希娅性格中那个不哲学部分的本色表现了。
她总是这样,有时候,很大的很重要的事会忘得干干净净,而很小的很无所谓的事
却能办得认认真真。上回言及斯宾塞时,我不过顺嘴说说要了解一下那一辈子不近
女色的英国男人是怎么回事,辛希娅就认真上了,费尽周章地将《斯宾塞传》借了
来。其实我没时间操心斯宾塞,即使有时间,我对压抑感官的人也向无好感。可她
把书带来了,我能不看吗?趁辛希娅在厨房做饭,我草草翻了几页这本厚书,觉得
行文琐碎,内容枯燥,就放下了,只等着赶紧吃饭赶紧上床赶紧与辛希娅合作。转
天辛希娅回了学校,《斯宾塞传》留在了我家,我连续几天总与它照面,却又读不
进去,就觉得挺对不住辛希娅的。后来,为了辛希娅再来时我能对她有个交代,从
周三晚上起,我放下手头正写的东西,找出我书架上的两本《乔治·艾略特传》,
两相比对着读了起来。既然艾略特喜欢过斯宾塞,那我了解艾略特也就等于间接了
解斯宾塞了。
我手头的两本《艾略特传》,分别出版于二十世纪的三十年代和八十年代,一
个作者是英国的男教授,另一个作者是美国的女作家。他们在书中都提斯宾塞了,
但前者仅说斯宾塞和艾略特都来自英格兰中部地区,算老乡吧,是一对好朋友,斯
宾塞极为推崇艾略特翻译的德语著作《基督教的本质》和《耶稣传》;后者倒提及
了艾略特曾向斯宾塞求婚的事,不过只有寥寥数语,是没有详细描写的客观报道。
两书涉及斯宾塞的文字,加在一起不足两页。
我把两本合在一起近六百页的《艾略特传》匆匆浏览一遍,又接着去写我该写
的东西,辛希娅再来时,我忙得说话都没空,自然与她合作的时间也只能推迟。我
让她先睡,我说我没准要熬个通宵。幸好我手头的事情做得挺顺,没用通宵,我就
关掉电脑离开书房了。看看表已凌晨三点,为了别惊扰辛希娅,我蹑手蹑脚地走路,
小心翼翼地洗漱,开卧室门时都不敢喘气。可我多余了,卧室的床头灯依然亮着,
辛希娅坐在床上,正倚枕披衣蜷着身子看书呢。她听到门响抬了下头,我看到,灯
光照耀下她泪眼婆娑。
“怎么了心肝?”我以为她怪我冷落了她,“我这稿子挺急……”
“斯宾塞晚年对朋友说,在感情生活上他很满足,他爱过……”辛希娅手里捧
着的是她早已读过的《斯宾塞传》,“他这么自欺欺人,恰恰说明了他心里多苦…
…”
原来是这么回事,她又可怜她同行呢。我过去抱她吻她眼睛。要是别人如此自
作多情地杞人忧天,我一定会不闻不问,若必须闻问,也要附带几句冷嘲热讽;可
她是辛希娅呀,对辛希娅这个无菌女孩,有时我很难直来直去,一剑封喉,尤其在
凌晨三点这样一个时刻。我抱她一会儿又把她放开,郑重其事地说,斯宾塞没有自
欺欺人,他不仅执着地爱过,也得到过别人的爱情,他有资格对自己的感情生活感
到满足。我知道我这样说辛希娅会好受一些,她太善良了,她愿意让每个人都能得
到她所理解的幸福与快乐。而现在,如果斯宾塞幸福快乐了,我就也能幸福快乐地
和辛希娅合作一场,然后美美地一觉睡到中午甚至下午。
“唔?”果然,辛希娅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乔治·艾略特告诉我的。”
“瞎编。”辛希娅的情绪又低落下去。“她爱过斯宾塞不假,可斯宾塞不爱她
呀;再说了,她很快不就和她的乔治好了吗?”
“你还挺了解艾略特呢!”
“我不了解她,我是看她跟斯宾塞求过爱,就找来外国名作家辞典看了她条目。”
“你不了解就好。”不过这话我没说出声,我说的是,“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
二呀,你以为爱情只有一种模式吗?”
“那他们什么模式?”
“精神模式。”
“精神模式?具体点。”
“睡吧,你知道他们彼此相爱就行了呗。”
“不行,你不给我讲我闹心。”
看来我弄巧成拙了,幸福快乐的合作与美美的睡眠并未因我的敷衍而立刻到来。
我忙换一种策略嬉皮笑脸地说,心肝,我想和你合作了,咱先爱咱的呗,管那两个
英国佬爱不爱的干吗?可辛希娅说,你要不告诉我他们怎么爱的我就不让你爱。没
办法,为了我自己的爱,我只得先告诉她那对她的同行与我的同行是怎么爱的。等
我说完,天都亮了,我也困得睁不开眼睛。谁都可以想象,接下来我和辛希娅的合
作该多么马虎。,其实我讲给辛希娅的故事没多少内容,斯宾塞艾略特提供给我的
材料实在有限。可辛希娅是个难缠的角色,我三言两语打发不了她,所以,我东拉
西扯构思设计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我对实际内容讲述的时间。这样,等我说到辛希
娅大体满意时,天就亮了。
我总得先说说艾略特的自然情况吧,生卒年月创作成就之类,好在斯宾塞的情
况不必我多嘴,辛希娅了解得比我充分。但是,当时英国的社会习俗人文观念我不
能忽略呀,我得调动大学时代读十九世纪欧洲小说时的记忆积累,尽量自圆其说地
靠拢生活的真实与艺术的真实。我说,原名玛丽·安·伊文思的艾略特,与斯宾塞
相识时已年过三十,还未涉足文学领域。那时虽然她已离开农村家乡,在伦敦一家
刊物当着编辑,但二十多岁时在考文垂生活时期接受的反基督教的自由思想,使她
更感兴趣的是宗教问题。那时候,这个思想活跃性格开朗的女人,不乏高质量的异
性朋友,却从未恋爱过也没想过结婚嫁人相夫教子,她始终热衷于那种文化沙龙中
的人际交往活动。在文化沙龙里,她虽然身为女性,扮演的却并非附庸风雅的贵妇
人角色,她唇枪舌剑起来像男人一样。是在她三十四岁那年,熟悉玛丽小姐的人忽
然发现,这个因自己容貌平平而一贯不事修饰的男子气概的姑娘,忽然成了个温和
娇媚的美丽女人。当然了,这倒不是她做了整容手术,那时也没有,而是她心里边
有了爱情,爱情使她放射出了美丽的气息。许多朋友都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但没人
知道她这变化因谁而生;只有一个人忽略了她的变化,但这个人正是她如此变化的
直接诱因。
“是斯宾塞!”辛希娅从被窝里蹦出来,像我猜想中的玛丽一样,周身放射出
美丽的气息。只是我不知道,她这气息是因我而生还是因斯宾塞或玛丽而生。“他
太麻木了,他眼睛里只有哲学,根本没有女人对他的爱。”
我点了点头。我说,当时斯宾塞已经出版了著名的《进化的假说》,也辞去了
著名杂志《经济学家》的编辑工作,正躲在家中潜心著述。但他确实太麻木了,他
只认为玛丽小姐是个杰出的思想者,却忘记了她还是女人,并且是个已经爱上他的
女人。直到极富个性的玛丽小姐有一天单独找到他,问他想没想过要娶她为妻时,
他还不合时宜地联想到一个这样的问题:为什么通常的习惯是男人求婚女人接受而
不是相反。是的,这个小艾略特一岁的涉猎广泛的男人,那时也在研究社会学伦理
学。显然,斯宾塞没想过与玛丽结婚的问题,这除了他的婚姻态度外,肯定也与伊
文思家的姑娘容貌平平有关。但这仍不是最主要的。他欣赏她才华,才华能替代容
貌。事实上,斯宾塞对玛丽的拒绝,或者准确地说,他不是拒绝,而是做出犹豫的
表示,是他对突如其来的婚姻问题的正常反应。可自尊心极强的玛丽忍受不了这样
的反应。她一直以为斯宾塞对她那些亲和的表示是爱情的暗示呢,可居然不是,这
让玛丽羞愧交加,甚至让她怒不可遏。她不再给斯宾塞与她进一步探讨这个话题的
时间,就屈辱地结束了这场非学术的单独对话。此后他们仍有密切来往,此后木讷
的斯宾塞也表达过要与她再进行一次非学术的单独对话的愿望。可思想者玛丽·安
·伊文思是个从未恋爱过的女人,她把进一步的交流理解成了进一步的屈辱,她不
再给斯宾塞提供单独交谈的机会。可爱情的特性是什么呢?就是越得不到越有强烈
的渴望。斯宾塞就是这样,他那独身主义的信念,一夜之间就被玛丽动摇了,他为
自己因愚钝迟疑而失去了玛丽失去了爱情后悔不迭。玛丽越不给他机会他越往前靠
拢,他由最初被动的接受者变成了积极的进攻者,他希望玛丽能被感化。从此,他
这个深居简出的孤僻学者,竟开始频繁出入玛丽出入的那些场合了。
不久后,斯宾塞陪同他的文学批评家兼政论家朋友乔治·亨利·路易斯到玛丽
供职的编辑部做客,让他不可思议的是,几乎闪电般的,玛丽小姐就成了已婚男人
路易斯的情妇,这让斯宾塞再次追悔莫及。接下来的情形是,曾最早对夏洛蒂·勃
朗特的《简·爱》给予高度评价的路易斯,敏锐地发现了玛丽身上的文学潜质,他
鼓励玛丽从事小说写作;而天赋过人的玛丽,也很快即以乔治·艾略特的笔名登上
了文坛。
“你明白了吧,斯宾塞的性格使他失去了艾略特,但这不能证明他没爱过;艾
略特的性格使她放弃了斯宾塞,但她赌气式地给斯宾塞的好朋友当情妇,不也能从
另一面证明她多爱斯宾塞吗。爱有时是以伤害的方式来表达的。”
辛希娅睡眼朦咙地接受了我这似是而非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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