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早上六点半,天刚亮不久,匆匆挤上机械厂接职工的班车,赶往岩板坡。我一
般不再在乡下睡,买了月票,天天早出晚归。班车走到离乡政府一里地的地方,再
也走不动了:前面的路被农民交粮的手扶拖拉机、小四轮完完全全堵塞了。
我下了车,顺着公路边沿走过去。空气里弥漫着机动车排出的废气,粮站里面
车吼人叫,乱作一团。张张被伏天的烈日晒黑的脸焦急地晃动着。忽然想到,县里
已经宣布,今年一定要杜绝收粮不给钱而打白条的现象。是不是真没白条了呢?见
一个老伯拉着一辆空板车过来,便迎上去,问:“老伯,粮站是不是付的现钱呀?”
老伯瞟瞟我,含义不明地摇摇头,很惶惑的样子。我又问:“不是打的白条吧?”
老伯不睬我,加快步伐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这时一个红脸大汉闪过来,叫道:“陶书记!”
我不认识他:“您是……?”
“我是鲁中年,丝茅冲的,你到过我们村,那天中午你们喝酒,还是从我屋里
买的鸡呢!我还晓得你是个作家。我想请你向上级反映反映情况。”说着他从上衣
口袋里掏出两张单据来递给我。
我说:“是不是打白条了?”
他愤愤地说:“你看哕,这跟打白条有什么区别?”
我仔细一看,一张是购粮付款单,另一张是代扣统筹款的收据。
“这统筹款扣得没道理嘛!晚稻刚插下去,要施肥打药,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乡政府这样做,简直是拦路打劫嘛!”鲁中年额头青筋突起,大声大气,招来了好
几个交粮的农民。他们也随声附和,忿忿不平。
农民们是有道理的,但我不能随便表态,以免激发他们的愤怒情绪。
“陶书记,请你帮我们反映到县里去,县里要是不管,那就往省里反映,省里
也不管,那就只有找国务院告状了!”
鲁中年情绪越来越激动,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这不是好迹象,我赶紧把单据
还给鲁中年,大声说:“请大家放心,我一定向上级反映!”说完,立即从人群中
抽身出来。
到了乡政府,去吃早餐,碰上余书记,便把情况跟他说了。余书记埋头吃米粉,
嘴里吸得嗤嗤响,边吃边说:“怎么不能扣?不扣,统筹款收得上来?农民就是农
民,觉悟没有那么高,要他自觉自愿地交,就像剜他的肉!你别管那么多,那个鲁
中年,每年收提留他都要绞筋,是个典型的刁民!”
刁民这个称呼让我暗暗吃惊。在我的印象中,刁民是旧社会的地主老财专门用
来称呼那些敢于反抗他们的穷苦百姓的,是个已经被时代淘汰了的词。
“如今干群关系比较紧张,有些害群之马惟恐天下不乱,稳定工作很难做。陶
书记,希望你发挥自己的特长,多做正面工作,助我一臂之力啊!”余书记用筷子
磕磕碗边,以一种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称的语气说道。
我当然明了余的含蓄表达,我说了声我尽力而为吧,就离开了他。我心里很闷。
跑到好望角食品店,准备跟人下村。陈一安也在店里坐着,我便把早晨遇见的事向
他说了。下乡以来,我和陈一安的交往最多,也最谈得来。
陈一安听我说完,笑道:“陶书记是不是打算为民请命啊?”
我反问:“你看呢?”
陈一安说:“我看没有必要浪费笔墨,因为不会有结果。”
“为什么?”
“因为这事不典型。它太普遍了,全县有几个乡镇不要粮站代扣统筹款的?几
乎没有。虽然我也同情农民,但我也赞同扣款,不扣款,我的工资奖金就拿不到,
我也是人,我也要靠这几个钱过日子。”
“所以你们就无所顾忌地欺负老百姓!”我说。
“嘿,随你怎么说,我要欺负,还没这个资格呢。”陈一安瞧瞧我,说,“陶
书记到底是个文人,到哪里都忘不了忧国忧民。这样看来,你还是秉笔上书好。”
我说:“这又为什么?”
陈一安说:“好对你作家的良心有个交待呀!”
“去你的。”我在他肩上擂了一拳。他的话戳到了我的疼处。
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周围的几个乡镇果然也在收粮时代扣统筹款。我没有向上
反映。因为确实不会有结果。太普遍了。一滴雨落进河里顶多溅起一个水泡,甚至
水泡也不会有。况且我还得顾及余书记以及广大乡干部的态度。我的职还得在这里
挂下去。人乡还得随俗。
早稻入库速度很快,仅十天时间全部完成。岩板坡抢了个头彩,全县第一名,
受到了县委的表彰。那日杨会计叫我领钱。我问什么钱,他说早稻收购完成得好,
老板指示每人发五百元奖金。我说我不领。我说早就说好了的,我的工资奖金都在
原单位拿,不增加乡政府一分钱的负担。我扭头就走了。
过了两天又被杨会计拦住。杨会计说,陶书记你不领走这笔钱我不好做账呢,
只有你没领了。钱又不咬手陶书记你就领了它吧。我说讲了不领的,你还要我领什
么?我也爱钱,可是不在乡里拿一分钱这是已经说好了的呀。你要我怎么好意思拿?
我又扭头走了。
下午杨会计再次拦住我。陶书记你不领我没办法交差。余老板交待又交待,不
能少你一分。我已经替你签字了,钱你就收下吧。杨会计不由分说把五百元钱塞进
我的口袋。我不知哪来的气,一把掏出来,固执地塞回杨会计手中。我说,乡里不
是马上要建立助教奖励基金么?就当我的捐款好了。我再次扭头就走。走之前端详
了一下杨会计的脸,他愣愣地看着我,神情十分古怪。
某天夜里,我从电视上看到一条新闻:经有关部门检查,我所挂职的这个县,
在整个收粮期间没有向农民打一张白条。
确实没有白条。没有。
全乡十六个行政村,我已跑了十二个。
每个村都有数幢两到三层的小洋楼。小洋楼是新建的红砖楼的昵称。可见不少
农民的生活有了相当的改善。不过,你瞅准村里最漂亮的小洋楼,问是谁家的,回
答十有八九是村支书的。
有统计为证:我跑过的十二个村中,有八个村最漂亮的小洋楼是村支书或前任
支书建的。另有两个村,支书和村长的楼房漂亮程度难分伯仲,所以没计在内。剩
下的两个村是苏家铺和荷花村,苏家铺最好的小洋楼属于一个养鳖专业户(苏支书
是最好的支书,似乎也由此得到一条证明,虽然他好赌),而在荷花村,则属于一
家台属——那也是全乡最漂亮最气派最威武的别墅式洋楼,院子里半人高的狼狗就
喂了两条。
一部分人确实先富起来了。
岩板坡的教师节比城里更像教师节。
两座村小学校舍的落成典礼与乡助教奖励基金会的成立大会,都将在教师节这
天举行。乡干部和各单位将在大会现场向助教奖励基金捐款。内部规定的捐款额为
:党委书记与乡长800 元,副书记500 元,其他干部200 元至300 元。一些干部嘀
嘀咕咕,私下说这是老板的政绩工程。余老板(我也认同了这个如今很流行的称呼)
在一个非正式的场合及时许了愿,乡干部的捐款以后将以某种方式返还,主要是起
个表率作用,造成全民办教育的良好气氛。干部们的心这才平静了些。
教师节的宣传报道工作交给我来抓。余老板说这些年岩板坡对教育投入的力度
很大,但因宣传工作没到位,钱好像是扔到了水里,在县里泡泡都没鼓一个。他希
望我能鼓出几个泡泡来。我当然要尽心尽力,不然就被人看瘪了。我与县电视台约
好,请他们的记者来采访,并负责交市电视台播出。我还打算写篇扎实的通讯,找
找市报的朋友,争取上头版,把岩板坡抓教育的事好好宣扬一下。
这日我去找乡联校罗校长了解情况,路过好望角,被周书记叫住,说邀我一起
去玉皇村。我说我有事,要去采访罗校长呢。周书记鼻子里一哼:“这个罗某人,
不是个好东西!”我心里吃了一惊。周书记平时温文尔雅,为人严谨,从不在人前
乱议论的。事出肯定有因,我忙坐到她身边,问:“是不是有反映?”周书记说:
“岂止是有反映,干部群众意见大得很,我那里检举信都有好多封。”我问:“调
查没有?”周书记说:“许多事情是明摆的,不需要调查。再说,调查不调查,还
得听老板的。”
话题有些敏感,我和周书记都沉默下来。
过了一阵,周书记说:“问题都是经济方面的,这年头,除了经济问题就没什
么问题了……当然,这几年抓教育确实抓出了成绩,乡中学建起了新教室,盖起了
实验楼,电脑都购置了几十台,可是教学水平并没有提高。再说,他乡联校的宿舍
比校舍豪华得多!四室两厅一套,一百四十多平米,光装修就花了四五万!钱哪来
的?”
我心里又吃了一惊,因为我的行政级别是科级,又有副高职称,我的住房也才
五十三平米。
“我可以说,这几年乡联校是掉在钱眼里了!一年到头只知道找乡政府要钱,
找学生要钱,找农民要钱!不给就是不重视教育。他们几个人,福利费发起来几百
几千,从不知足。把学校也带坏了,收早稻,就要每个学生交五十斤稻谷;收了油
茶籽,又要学生交五十斤油茶籽,而且规定要学生自己扛到学校去,不许家长送,
也不许用车运。”
我不解:“这又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收现金!学生扛不起的,可以交现金。路又远,学生谁扛得起?
亏他们想得出来,还为人师表呢!”周书记忿忿地说。
我问:“这些事,乡里都知道么?”
“有耳朵的都知道。”
“群众意见肯定大得很。”我说。
“大又能怎样?党委会上也议过好多次,但都不了了之。提意见可以民主,但
最后还得由老板来集中,他说了算。”周书记舔舔嘴唇,似觉话有些不妥,交待说,
“这些话你只在心里,千万莫到处说。你是外来人,还不晓得深浅。弄不好影响班
子的团结。我的意思,对罗校长这种人你心里要有个底。”
我点点头,说:“我会注意的。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都不想去采访他了。”
周书记忙说:“去还是应当去的,工作是工作,你是报道乡党委如何抓教育,
只要不把功劳记到他身上就行了。再说,乡联校的问题还不算最严重的。全乡十六
个村,至少有十一个村财务混乱,多年都没有清理过,有些支书凭白条子收款支款,
一年开销十几万,用村里的钱就跟用自己的一样!问题大得很呢!可是我们只处理
像孟菊清那样鸡毛蒜皮的案子,还说是为了安定团结。唉。”
辞别周书记,我向乡联校方向走了一阵,又扭回头。我实在没有兴趣再去见那
位罗校长了。干脆请报社的朋友来采访写篇文章吧,这样上头版更有把握些。我这
位朋友在报社当着一个部主任,还有点小权力。我拨通了他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大
呼小叫:“哎呀是作家呀!生活深入得怎样?有没有辅导年轻女作者?还没发现?
不要浪费了机会哟。什么?采访,抓教育?他妈的,教师节一来,大家都跑去抓教
育了。这几天抓教育的稿子铺天盖地!不来不来,你那里又没女作者,我来干什么。
什么,救你的驾?没那么严重吧?好好,我也来深入一天,先说好,没酒喝我可掉
头就跑啊!”
第二天一早,我带了乡里的桑塔纳到报社把这位朋友接了来。余老板亲自作了
详细介绍,又亲自陪他参观了两所新建的村小学,考察了乡中学的设施,忙了一整
天。中午晚上两桌酒喝得昏天黑地,余老板都差不多要醉了。报社的朋友感动不已,
连说余老板够朋友,回去后一定写篇够朋友的文章,争取发在一个够朋友的位置上。
我一个人喝啤酒,但朋友也说我够朋友了,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我喝了一瓶啤酒。
作家,你还是要挂职才能进步呀!朋友这样说,有点市委领导的派头了。
朋友走时,余老板一挥手,办公室的小李变戏法似的提出两桶茶籽油,又拿出
两条“芙蓉后”烟。朋友一一笑纳。这都是我没有想到的,可见我这人办事还是不
周全,不灵活,也不稳妥。
教师节这天,我在市报上看到了朋友的文章。无论是篇幅还是刊载的位置,果
然都很够朋友,更够朋友的是,还署了我的名,让我成了作者之一。我把报纸拿给
余老板看。我想他应该很满意很高兴的,便朝他脸上看。可是他脸上看不出一丝半
点的高兴与满意来。他嗯了一声,点点头就走开了。我马上就理解了他,这才是一
个成熟的、老练的老板的态度。我不理解的是我自己,我什么时候变得要看老板的
脸色了呢?
教师节眨眨眼就过去了。这日杨会计又拿来一份表让我签字。说是给乡干部的
捐款补贴。捐款就是捐款,既然捐了,还要什么补贴?我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也
没想到老板真会兑现他的诺言。乡政府总说没钱没钱,工资拖欠几个月,这些钱又
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不想管闲事,可是我也不好领这五百元钱。因为这笔钱原本是
乡政府发的福利,是我不该拿的。变成捐款后又领回来,这不就像黑手党洗钱一样
了么?杨会计递钱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推了一下。杨会计就说:“陶书记,你让我
为难呢。这五百元钱,你再捐也好,拿去找小姐也好,我们当兵的管不着,可你得
把字签了。到乡里就按乡里的规矩办,陶书记你就莫格外一条筋了!”
我心里一怔,感到脸腾地红了起来。赶紧签了字,迅速地将那五张百元钞票塞
进口袋里。我下乡已经好几个月,我一直尽量做到与大家打成一片,难道说直到如
今,我还是格外一条筋?可是……我能不格外一条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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