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会议如期在雅馨酒店顺利召开。雅如轻松地舒了口气,这毕竟是和省城联办的
一个大型会议,她不想有丁点儿闪失。周六的傍晚,这天刚好也是儿子的十周岁生
日,她让她的助手开车将小遥接了来。这一阵太忙,她已有好些天不见他了。
宋海平来了,小遥一见就扑到他怀里。俩人俨然一对老朋友,滚在一起嬉闹起
来。疯够了,宋海平说他今天带来了礼物,让小遥猜是什么。雅如见他孩子似的表
情笑了,看他从白色宝马后备箱里拎下几个打着精美包装的箱子,说:" 你最爱搞
明堂,谁知今天又是什么花样?" " 何不拆开来看看?" 宋海平微笑着站在那里。
不待别人动手,雅如的助理——一个十分机敏叫佟欣的小伙说我来,就招呼小
遥开始动手拆除那些包装。佟欣高兴地叫:" 是电脑也,小遥,还是品牌产品呢。
" 小遥欢呼雀跃,连声说谢谢伯伯。小遥早想让妈妈给他买一台电脑,他班上许多
同学都有,可妈妈始终不答应,怕他贪玩影响学习。
" 小遥生日快乐!" 宋海平搂过小遥说。
雅如心下不悦,脸上就挂出来:" 不是我舍不得花钱,是他自控能力低,一旦
玩上瘾,你岂不是害他吗?" 宋海平有些尴尬,气氛一下沉闷起来,小遥也不敢闹
了。
还是佟欣聪明,他打着圆场说小遥是乖孩子,不会因此而荒废学业的,说着冲
小遥眨眨眼,小遥也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孩子,他会意地连忙摇头,说不会的不会的,
我会好好学习的。
雅如沉着脸瞪他一眼,小遥嘟着嘴去了一边。
宋海平略沉默了一下,拉过小遥说:" 小遥,伯伯和你订一个君子协议怎样,
如果这一学期你的学习成绩下降,伯伯就收回电脑,反之要是上升了呢,我还会嘉
奖你的。" 小遥欣然答应,二人击掌为证。
雅如甚觉刚才自己有些过分,就缓和了脸色。她笑着说:" 如此厚重的礼物你
会把他惯坏的。" 坚持一定要付钱。不待宋海平推辞,她又看着小遥说," 你说话
可要作数哦,让伯伯监督你,不然真的就要收回电脑的,永远不给你玩!" 她不去
看宋海平,也知道那张脸一定有些变了样,她怕自己或许今生今世都走不出那片蓝
天下的青纱帐,就只得狠着心去伤害眼前这个男人了。
雅如留宋海平共进晚餐,说是给小遥过生日,小遥也缠着不让他走,而他只摸
了摸小遥的头再一次说了" 祝你生日快乐" ,借故有事郁郁寡欢地走了。
佟欣看着宋海平离去的背影,蓦地想起了屈原的一句话:心郁郁之忧思兮,独
永叹乎增伤。
" 雅如姐,你真让人搞不懂,像宋大哥如此优秀的男人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如果你要放弃他,说真的,我都替你感到可惜。" 佟欣知道雅如和郝子江关系的裂
变,就抱怨雅如。
雅如摇头苦笑,对这个小她十几岁的小男孩说了句"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 就不再做声。其实她自己都不明白,感情上的事有谁又说得清呢。
会议在一周后结束。过了几天,林涟漪打来电话,她问雅如怎么样,雅如问,
什么怎样啊?林涟漪在电话那端笑着说:" 你呀,雅如,难道还和大姐玩猫匿?"
雅如在电话这端嘻嘻笑了。
自郝子江和贾小琳的事败露后,雅如便与郝子江分居独自生活。虽然如此,郝
子江仍不时来骚扰她。他的目的十分明确,无非是敲诈钱财罢了。他说只要那份契
约还在,无论形式上怎样,他们还是合法夫妻,言下之意,是说他这样做合理又合
法。每每这时,雅如更痛恨的是自己,恨自己不是那种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郝子
江之所以一次次得逞,无非是抓住她心理弱点罢了。林涟漪曾暗示过她,如果你能
逾越某些传统的观念,那他郝子江还敢这样有恃无恐吗?雅如明白她的弦外之音,
然而却很难做出什么壮烈之举,抑或是父母那种根深蒂固的思想已深入她的骨髓罢
了。从小她就循规蹈矩地恪守做人的准则,在观念上她始终推崇的是旧的礼仪之道。
因此,至今她能和宋海平清淡如水地相处。并非是她不喜欢宋海平,这个男人有真
实感,从不虚与委蛇,他的人品也是众所周知的,然而她只能对宋海乎和大家说"
我们是好朋友".当然,在和宋海平说这话时,她内心其实很不平静,人家毕竟为她
付出了代价,而且是如此之沉重。类似宋海平送礼物给小遥而她坚持付款的情形很
多,理念使她近乎变成另外一个女人,有时弄得宋海平很难堪,她知道这样做很伤
害他,他是她内心深处既敬重而又喜爱的男人。其实这并非顺理成章,做到这份上,
完全是凭她女人理念上的意志,有什么办法呢?人的欲望很多,而现状有许多因素
制约着你,使你不能百分之百得到满足,即便没有那一片青纱帐,抑或还有别的东
西在限制着呢,因此她学会了克制,使自己能够驾驭自己的思维包括情感。当然这
很残酷,当她克制某种欲望之时,也同样品偿着痛苦碎裂的滋味,当痛苦与欲望同
时并存时,相伴而来的便是痛不欲生的感觉。长期的积郁使雅如感到随时都处于崩
溃的危险边缘,她总想找一个释放点,将自己苦闷的心路历程作一次深刻的挖掘,
但始终没碰到合适的人选作为她倾诉的听众和贴心的高参。过去,在她心目中,女
性最杰出的人物当属撒切尔夫人和居里夫人,这是她学生时代最崇拜的女性,可那
些人都是遥不可及的,仅是作为偶像在心中光芒四射地存在着。后来认识了林涟漪,
她才感到世界其实很小,林涟漪才是实实在在生活在她身边的优秀女性——她睿智
又聪慧,干练又果敢,在没有任何背景的衬托下完全凭自己的能力从机关办事员一
步步做到市委副秘书长的位置。雅如和她是在承租大酒店的夺标会期间认识的,当
时缘于年龄相差无几,又缘于俩人性格相近,自然成了朋友。郝子江来酒店无理取
闹,林涟漪恰巧碰到过一次,雅如看出她惊愕的脸上分明写的是:你缘何嫁一个流
氓无赖丈夫?那天她本想就这一话题好好向林涟漪倾诉一番,后来想到林涟漪毕竟
与自己不同,是属于上层领域那个阶层的女性,而大凡此类人都是卫道者,人家听
了又能如何呢?再后来,苦于彼此都忙,此事便就此撂了。现在,林涟漪这句话又
让她想起那隐隐的暗示,女人的心是相通的,抑或是自己过去想得多了。
想到这,雅如说:" 哪里,人家还不是怕大姐忙,哪有闲工夫听小妹瞎说呢。
嗳,林姐,晚上空闲吗?不忙我请你喝茶。" " 嗯——好啊。" 林涟漪略沉思一下
答应了," 你一定有美丽动听的故事讲给我。" 林涟漪并不点明什么。雅如在心中
感喟:她的眼睛好锐利,能通过蛛丝马迹就洞穿人的一切。她终究不是一般女人呢。
" 也许是忧伤凄楚的故事呢。" 她笑。
俩人在笑声中将电话撂下。
那晚,明月茶艺馆,雅如和林涟漪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幔
丝丝缕缕射进来,映在两个女人的脸上,使她们越发显得生动和妩媚。从女人到事
业,又说起婚姻,她们说得很尽兴。当雅如谈完郝子江,又谈到宋海平时,她的目
光中呈现出复杂的神韵。" 他虽是个好男人,可是……" 在犹豫片刻后,她又谈起
另外一个男人。
当说到青纱帐中那个男人时,林涟漪看到她满眼浸含的是幸福和懊悔。
林涟漪倏然想起圣约翰·帕西的一句话:我们虽然不提及太阳,太阳总在我们
头上。她对雅如的幸福渐渐明晰起来。
雅如果然说:" 林姐,我曾经试图忘掉他,走过他去,但是我不能够超越自己。
" 说完便沉浸在遐想中。
林涟漪双手撑在桌上,听雅如娓娓道来。宋海平对雅如的情愫她是略有耳闻的,
毕竟她同宋在一幢市府大楼工作过。当她听雅如说起青纱帐中那个男人时,她在心
里业已有谱了。更何况,她是见过另外那个男人的。
" 雅如你干吗这样苦自己呢?两个男人无论是哪一个,我想都会使你在情感世
界中找到皈依的。" 林涟漪说。
" 我何尝不这样想呢,你也见过郝子江的,那是个流氓与无赖,我真怕……"
雅如不无担忧地说。
" 其实有些事完全不至于是这种结果,只因你不能逾越。" 林涟漪意义不明模
棱两可地说。
雅如茫然地看着她:" 你的意思……" 显然,她不明白她的指向。
林涟漪微笑着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雅如燃起一支摩尔。
" 嗳……女人的天空其实很窄,生活之中的第一个男人于女人来说犹如生命中
燃烧最亮的一个点,永恒不逝,我还是很难忘记他呀。" 雅如神思渺渺地说。
虽然她抽烟的姿势很优雅,但显然还不熟练,使林涟漪透过弥漫的烟雾望去,
这个好看的少妇变得有些扑朔迷离。
林涟漪微微一笑:" 雅如,像你这样聪明又灵透的人,难道真的要人点透么?
" 顿了一下,她又说," 人生苦短,你完全不必将自己捆裹得那么紧,必要之时放
纵一下自己,给自己的心灵插上翅膀。" " 林姐,你……" 雅如有些意外。
" 你觉得我应该很刻板是么?" 林涟漪无奈地摇头," 唉,搞政治的女人总是
给人一副僵硬冰冷的面孔,可要知道首先我是女人,其次才是政府官员呢。当然,
这两种身份总是依场合地点,划分得十分清楚。" 她自嘲地笑了,啜了口茶大声道,
" 说来我应该是条变色龙才对,可有谁又活得轻松呢!" 雅如没想到林涟漪这样坦
率,在她眼里,女政治家更自律些,有点像殉道者,而她却让自己" 放纵一下" ,
一时倒让雅如不知说什么好了。
沉默了片刻,雅如才说:" 的确是这样,我不能突破那道防线,我知道我在很
顽强地固守着某些东西,诸如道德、伦理等,至于刚才那些,我不过说说而已。"
" 真的雅如,何必要折磨自己呢?其时有时人能够给自己设计一种命运,然后有意
识地按照那种设计去实践。" 林涟漪若有所思,不知是说给雅如还是自己听。
雅如想了想说:" 人的一生总是这样,当你走过了回头看才真明白,当然也就
迟了。" 她悔恨万千的样子," 无可奈何后就只有忍耐。" 说完她又狠狠吸了口咽,
大约是太猛的缘故,她剧烈地咳了起来。
林涟漪将放在她面前的烟盒拿到自己这一边,又替她将杯里的凉茶换掉:" 我
看生命的惰性在面对痛苦的时候应该改名叫隐忍才是。" 平静了的雅如啜了口茶,
深有感触地说:" 是的,是的,我这人一向很宿命,当认定逃不过命运不能和它相
抗衡时,就只有忍耐,而这种隐忍是要承受相当程度的痛苦的。" " 那也不是,人
生中许多东西都是靠自己奋斗得来的,并不是命中注定就有的。" 林涟漪话锋一转,
" 雅如我还想说的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是极不现实的。" 雅如不知所措一愣,
没理解她的意思。
" 你看有哪份婚姻能保持住它最初恋爱时的那种兴奋的感觉呢?罗曼蒂克能永
远么?" 不待雅如说话,林涟漪又抢着答道," 恐怕是天方夜谭。" 雅如静静地听
着。
" 因此你还是实际一些,生活毕竟不只是浪漫,它背后还有许多辛酸苦辣。"
林涟漪又说。
那晚,雅如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索着林涟漪的话。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淅淅沥
沥下起小雨,她的思绪像夏天的雨雾一样,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雅馨突发性变故令雅如始料不及。
这是个星期六的傍晚,前厅服务台小姐雷妮格外忙碌。黑子来了,雷妮微笑着
让他坐前厅靠窗的那张桌子——只有那里有空闲的坐位。黑子说不,要雅座。雷妮
说熟人了,你将就一些吧,今天实在人多,没有雅间。说完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黑子尽管心里不痛快,但他还是坐了窗前那个位子。
黑子叫了几个菜自斟自饮起来。他吃着喝着,眼睛一刻也没闲着,一会儿,追
随雷妮的目光便迷离恍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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