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这座城市里,黑子可说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提起他来,大街小巷的居民便
惊恐万状——一个无恶不作的地痞头子。说不定你在挤公共汽车时就会碰到他及他
的团伙,也说不定在大街上你与他擦肩而过蹭了他一下,那么,你就在劫难逃,不
是失了钱包就是挨一顿臭揍,至少也要让他骂你个狗血淋头。由此,提及黑子,人
们有谈虎色变的感觉。这里雷妮说的" 熟人" 是指黑子常到雅馨来,她那张美丽生
动的脸对黑子太具诱惑力了,他喜欢她,想得到她。每次他单独或带一帮狐朋狗友
来都是包雅座,并指名要雷妮服务。雅如听后十分生气,这里可不是那种不明不白
不干净的地方,岂能由地痞流氓们胡来?" 打110 报警!" 她说。
雷妮摇头劝下雅如,说这种人可得罪不起,黑白两道的饭他们都吃,谁又奈何
得了?她让雅如放心,说对付这种人她自有办法。果然,雷妮软硬兼施,既让黑子
不生事,又使自己不损失什么。黑子心下虽恼恨不已,但嘴上又说不出什么,只是
隔三差五来此缠磨一番雷妮。
雷妮将他塞在那张桌上就忙去了。独自闷闷地喝了会儿,黑子甚觉无趣,忽而
喊雷妮上啤酒,忽而让雷妮拿餐巾纸。雷妮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和他应付,第四
次叫时,换了个服务生站在他面前。黑子沉下脸,对那女孩说:" 雷妮呢?操,叫
雷妮来!" 女孩知道黑子痞性十足,怯怯地说雷妮去了后堂,正忙呢。
黑子的调门高起来:" 这油焖大虾怎么这么咸?!" 前后顾客都停住了筷子,
眼睛同时乜斜着他。
" 看什么看,老子今天不高兴,惹急了可有你们好果子吃!" 雷妮几乎是小跑
着来到他面前,黑子的笑容立刻涌上脸:" 怎么回事,扔下哥哥不管了?" 雷妮瞥
了瞥一堆空酒瓶,说:" 实在抱歉,今天太忙,改日我陪你喝行不行?" 这时的黑
子已有了几分酒意:" 不行!你们的宗旨不是为上帝服务吗,我掏了钱就是上帝你
就得伺候我!" 说着倒了一杯酒,撂在雷妮面前。
雷妮想了想,端起杯子喝干。
" 好!" 黑子叫着,又拽住转身欲走的雷妮," 不行,还有呢。" 雷妮看着放
到自己面前的第二杯酒冷笑了:" 你是上帝不错,可我们也有人格啊!" 黑子怔了
怔,旋即将筷子摔在地上:" 咦,今天怎么啦,成心找别扭不是?" 他的声音很高,
脸色很黑,引得周围许多顾客都停住筷子。
雷妮的脸涨得绯红,但她还是忍住气,端起杯子一口喝下去。
黑子笑了:" 嗳,这还差不多。" 说着拽过雷妮往自己大腿上坐。
" 黑子哥,改日我一定好好陪你喝一次。" 雷妮挣脱着指了指座无虚席的厅堂
说," 你看今天多忙?" " 操,忙什么忙,大不了不干了,我养着你还不行!" 巧
在这时,雅馨的主灶厨师,也是雷妮的未婚夫凌晨去洗手间小解,他看到的一幕是
雷妮正在黑子的怀里挣扎着。这是个血气方刚的四川男人,岂容别人如此轻薄自己
的未婚妻,疾步飞奔到黑子面前当胸就是一拳。黑子怔了怔,酒劲似乎给打没了。
他哪儿吃过这种亏呀,一边骂着污言秽语,一边扭住了凌晨。凌晨当然反抗,桌上
的杯盘碗筷天女散花一样在厅堂里飞起来。
前厅乱成一锅粥,顾客大都吓得离席而去。黑子生得人高马大,又借着酒力的
蛮劲,一阵拳脚相加,将凌晨压在地上。店员们眼见自己的同伴受欺,一同围上来,
凌晨的小老乡,也是他的小徒弟,从厨房操起一把红案上的菜刀,举着砍了下去…
…
待雅如得到消息从楼上下来,有人已打110 报了警。事发在瞬间,一切只消几
分钟的事。
雅如很快从惊恐万状中醒来,随警车一同去了医院。这场殴斗的结果是,两个
店员和凌晨不同程度地受了伤,但无大碍;黑子由于力单势薄,肘关节在打斗过程
中脱位,腹部被刀砍伤,很深,再偏一厘米就没救了:事情发生在雅馨,虽说与雅
如并无直接关系,但从此派出所、公安局等轮番找她谈话,本市的新闻媒体也对此
案进行了跟踪报道。一时间,大街小巷的上空到处弥漫着雅馨凶杀案的话题——这
场殴斗事件传到社会上已变成因争风吃醋而引起有预谋的凶杀案了——而且传得很
离谱,甚至说是雅馨的老板搞三角恋爱,其中一个男人为了报复另一方才动刀杀人
的。而雅如作为雅馨的总经理,这时不仅要承受各种流言蜚语,还要丢下酒店的生
意不管,每天周旋于那些有关部门的谈话上,除此还要抽时间去医院照看命在旦夕
的黑子。她疲惫到了极点,雅如听他翻旧账,有些难为情,默然地拿着电话。宋海
平是个十分周到与善解人意的男人,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用话岔开:" 晚上我过去,
把细节再说说,免得到时出差错。" 雅馨倒闭后,雅如开始思索下一步的打算。宋
海平说,何不利用自己的长处发挥自己的优势呢。这样她动了开精品屋的心。
雅如现在才开始感到宋海平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真正意义。有一种人,就像美
酒一样,埋藏得时间越长,越能让人感觉到他的醇香。那种香不是直面扑鼻的味道,
而是渐渐弥散出的、过后能让人久远品味的香。宋海平就像这美酒一样。雅馨突发
事件后,宋海平无论在精神还是经济上,都给予她极大的帮助,那是至情至爱的关
注,令雅如终身难忘。更让雅如感动的是,他视小遥如己出,而儿子也非常喜欢这
个伯伯,俩人亲如父子的情形,有时也冷落了雅如,让她妒忌得要命呢。让雅如欣
慰的是,有了宋海平,在儿子小遥身上,看不到单亲家庭孩子的那种孤独怪僻的性
格。
抑郁晦暗的日子在逐渐走过去,伤痕累累的雅如开始了新的生活。她不是没想
过林涟漪反复说的那句话,从那句" 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是极不现实的" ,她就知
道了她的倾向。宋海平的确是个非常优秀的男人,从他深邃的目光中可得知,自己
在他心目中是占有很大位置的。同时她也明白,宋海平这样的男人,是女人可以终
身依托的对象。
雅如很想给自己的情感世界找个可靠的温暖港湾,让它从此有所皈依,可眼下
却不行,她不是那种嫁个好男人就意味着一生幸福的浮浅女人。她需要使自己变得
更加强大起来,不过是一时无暇顾及那一份属于自己的感情罢了。过一段时间吧,
等精品屋稳定下来,即使宋海平不提,自己也会主动找他把这一层窗户纸捅破。想
到这,雅如对" 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 再一次进行拷问:自己多年所恪守的那份情
感,真的在一场突如其来的事件中失落?!
是的。抑或说她失掉的是过去。雅如从此不再为那片" 青纱帐" 所惑,她终于
走出沼泽走出了自己。
雅如给自己的精品屋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圣雅。
圣雅门脸不大,但每种货物都是雅如精心考虑细心挑选的结果,开张以来,生
意不错,这让她感到欣慰。凡事从小做起,从点滴做起,这一向是她的人生信条。
她不在乎是大生意还是小买卖,当初她不就是从小小的服饰品走向酒店女老板的么!
那天雅如进货回来,夜幕已降临。冬季的街道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干涩没有生
气,只有被风不时撩起的枯叶在空中飞舞着,发出一阵阵哗哗啦啦的声响,使夜晚
变得更加清冽和睫暗。雅如跳下租来的小面包,正准备拉开铝合金卷帘门,不知从
什么地方嗖的蹿出一黑影。雅如吓一跳,本能地后退一步,跳到司机身旁。
那黑影粗着嗓子说:" 雅如姐,是……我。" " 你——?" 雅如感到了声音的
陌生。
" 我……是黑子。" 黑影嗫嚅着说。
" 黑子?你,你想干什么?" 雅如紧张地问。
" 雅如姐,我……白天就来了,说你去进货了,就一直在这里等。" " 等我?
" 雅如盯着黑子,心里思量着,他找自己干什么呢。
此时,夜像墨一样,黑得真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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