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八个月前黑子在雅馨酒店被砍了一刀,善良的雅如在焦头烂额的情况下抽时间
去医院照顾他,是她陪他在医院度过了第一个可怕的夜晚。那是一个令雅如心惊肉
跳的夜晚,黑子的状况十分不好,高烧加上伤口的疼痛使他一刻也不能安静下来。
雅如从未经历过生死之间的事情,由于在妇产科当主任的母亲的正确指导,就是在
生儿子时她也不曾有过许多女人那种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经历,她担心这个男人会
在那个漫漫的长夜里突然死去。她没有足够的经验来对付眼前的一切。后来黑子的
伤势渐轻时,护士对他说:" 刚来那天可把你姐姐吓坏了,一晚她连凳子边儿都没
敢沾一下。" 清醒过来的黑子拒绝雅如对他的照顾。雅馨女老板之所以对他百般照
料,不过是为了讨好他怕他赖着不出院罢了。这就是黑子当时对雅如最简单最直接
的思维方式。在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敌意情绪下,黑子终于有一天默然接受了雅如的
诚意,开始以另种眼光研审起这个女人来。他觉得她并不像商场上的生意人那样阴
险狡诈,她的温文尔雅,她的举止言行,使他更觉得她像老师——大学里的老师
(在黑子有限的知识里,大学里的教授就是最高知识的象征了)。他喜欢听她说话,
她发出的声音是那样温婉甜美而又动听,像一首他喜欢的有点儿缠绵的流行曲儿一
样,而说出的每一句话又是那样让人心悦诚服,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旁类。
黑子在与雅如短短的接触中发现了自己的变化。首先是面对雅如时,他的粗俗
语言在减少,尽管是刻意的,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装腔作势过呢?其次是有种东
西在他心中慢慢涌动,那感觉轻轻柔柔的,让他说不清道不明,尤其在雅如帮他喂
饭时,这种感觉更甚。黑子感到奇异,活到快三十岁了,他经历过的女人也不少,
但那些女人只是空有一张漂亮的皮囊,她们怎会说出" 生命太短去得太急,把握生
命里的每一分钟。人生不售回程票,重新塑造一个自己" ;又怎能说出" 生命的意
义是靠自己的奋斗而独立于这个世界的,与其浑浑噩噩,为什么不让自己活得更真
实更精彩" 呢!在他的世界里,无疑都是些乌七八糟的人与事,那些被人所不齿的
勾当则是他许多年的生活方式。他从未想过这种生活有什么不好,更不曾想过要改
变它。可是,可是雅如的出现,彻底搅乱了他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秩序,使他的生
命里骤然泛起了一丝涟漪。这种改变是潜在自然的,不为人和己所察觉。这次回城,
他说不清是什么目的,总之不像以前是为了在地皮上当混世魔王一样混。他记得那
帮" 哥儿们" 恭维他的话,说有老太太哄小孙子睡觉,孩子不听话的,只要说" 再
不睡黑子来了把你抱走" ,小孙子就闭上眼乖乖睡去。那时他听了这话,好生得意
呢,拍着肚皮狂笑着说:咱是谁?咱就是爷!这块地皮上咱——跺脚,有不颤的吗?!
自豪得好像自己是个大英雄似的。现在想来,那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情景真让
他无地自容。他没想过自己从此金盆洗手,与过去做个彻底的了断,但临出院的那
天,雅如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响着:好与坏不是与生俱来的,相信谁也不是生下来就
是坏人,但人总得要有选择,至于选择什么则很关键,它往往是一念之差的事。为
什么放着阳关道不走,而偏要走独木桥呢?!黑子记得,那天雅如很激动,她说了
许多。当他知道雅馨让自己闹得关了张近况很惨后,他的心被强烈地震撼了。他第
一次开始思考问题,他第一次懂得什么叫思索了。
在黑子简单的思维里,人与人的区分,仅限于" 好" 与" 坏" 的界线- 上。他
知道自己不是好人,他第——次敢在心里承认自己不是好人。那天雅如和他说那番
话时,他悔得恨不得杀了自己。他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竟在随意中就给眼前这个善
良的女人造成了如此巨大的伤害。我是坏人!我是坏人!!他的脑子里一遍遍地响
着这个声音,他想今生今世,就是当牛做马,也补不齐对这个女人所欠下的债务。
黑子在冬天的这个夜晚里,见到了雅如。雅如很费周折地想了想,还是决定将
他留在自己的店里。今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雅如不敢想……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送走冬天又迎来春天,而春天也像一阵风儿似的,根本
来不及让人细细地感觉它的温柔,就倏然过去了。圣雅这时由一个十几乎米的小精
晶屋,扩大为服饰楼搬到上下二层楼的大店铺。黑子在雅如这里做得很好,以前的
狐朋狗友有找到这来的,他也以淡化的态度逐渐疏远他们。当然这很不容易,让黑
子这样的男人突然与过去告别显然是很难的,每逢这时,像给儿子小遥讲道理那样,
雅如总是循循善诱,黑子就不得不对那些朋友不客气地回绝。一次,找他来的几个
人被雅如挡住了,那些人十分恼火,说要教训教训这个女人,是她让黑子哥远离了
他们。黑子听到喧哗声从楼上下来,往雅如面前一站,唬着脸说这是他姐,如果有
谁敢对他姐不恭就先问问他黑子答不答应。那些人畏惧黑子,一个个灰溜溜地出了
门。在门口,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小声说:" 黑子哥变化也太大了,就为那女人?
" 另一黑大个儿说:" 那还用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嘛!看不见黑子哥让那小娘儿们
摆布得猫一样了。" 又一个声音传到店里:" 小娘儿们大是大了点,长得可真不错,
一掐也冒水哪,又有钱,换了我也得像小猫一样呢。" 黑子嗖地蹿到门外,他敞开
怀双手插腰站在门口:" 谁在那儿说屁话呢,嗯?告诉你们,今天的黑子不再是从
前的黑子,如果你们还念及我们从前朋友一场,如果你们还当我曾经做过你们的大
哥,那么你们就放尊重些,过去怎么对我的,今天就怎么对我姐。" 他冲雅如挑了
下大拇指," 否则可别怪我黑子翻脸不认人啊!" 那几个见黑子动了怒,知道如果
再敢激他一下,就会打出他们的狗脑子来。
那个叫老炮的黑大个儿讪讪道:" 别,黑子哥,怎么连玩笑都开不起了!" 黑
子厌恶道:" 老炮我告诉你们,今后我不想再见到你们,也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他还想说什么,然而眼一闭挥了挥手," 滚吧!" 转身进了店。
黑子渐渐从过去走出来,他的确在雅如给予他的新生活中找到了自己——抑或
说找到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他对这种全新的生活十分着迷,他不断用雅如、用" 好
人" 作为自己的一个衡量标准。雅如像一面镜子,他随时对照更改自己。他对雅如
敬重有加,多的更是钦佩,他不知道一个女人竟然会有如此多的智慧与知识,他感
到惊奇。雅如笑着告诉他:" 知识来自于书本,黑子你渎书吧。" " 可我学得那点
东西早让我糟完了。" 黑子小声说。他的确有些难为情,像淘气的孩子犯了错误一
样,在家长面前低着头。
" 你知道一个人最难能可贵的是什么吗?" 雅如很快地说," 自信!" 她说自
信是人最大的优势,如果具备这一点,就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 我记得卡耐基说过一句话,他说这是改变人生的一句话:最重要的就是不要
去看远方模糊的,而要做手边清楚的事。黑子你听我说,如果你不想一辈子给人打
工,如果你想改变自己的一生,首先要明白你应该做些什么:" 雅如说着要出门,
临走又折回来:" 还是试着读些书吧,它能使你眼界变得开阔起来。" 雅如信手从
包里掏出两本书。
黑子可以拒绝自己,但无法拒绝那双温和的眼睛,他勉强地接过书,不好意思
对雅如笑了笑:" 那,那我就试试吧。" 黑子说" 试试" 显然是应付雅如的话,因
为许多年来,无羁无绊的生活使他早已生疏那些黑蚂蚁似的东西了,一见到它们他
的头就发胀,那些东西哪里有吃喝玩乐让人提起兴致让人痛快呢?他甚至感到如果
让他卖力气都比让他去读劳什子书幸福得多。
自从圣雅扩大后,黑子就将自己整个身子放到了这上下二层楼的店铺里。一楼
有间库房,他吃住在那里,让雅如连看店值夜的人都免得用了:那天晚上,他像以
往一样坐在店门口,与对面铺子看门的老头儿东南西北瞎聊天。老头儿是个老鳏夫,
与黑子一起多半是说些荤黄的笑话,知道黑子没结婚,也不忌口,有时侃得唾沫星
子满天飞,隔着一条小马路也让黑子能感觉到像下毛毛雨似的。那晚老头儿又在那
里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黑子插言,大概有句什么话说得不中听,惹得老头儿不高
兴了,无论黑子再说什么,老头儿缄口就是不理睬他。黑子自感无趣,起身回店去
了。
黑子在楼上楼下走来走去,甚感无聊,躺在床上很难受,浑身像爬满了蚂蚁似
的不自在,就信手摸起一本雅如刚送他的书翻起来。首先映入他视线的竟是一句让
他有些耳熟的话,说这一句话就能叫人改变一生。什么话有这样神奇的力量?好奇
心使黑子读下去: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去看远方模糊的,而要做手边清楚的事。嗯,
这句话好像雅如姐说过呢,黑子想。
并不是书本身的内容吸引他,而是一想到诸如此类的话雅如也说过,这竟使他
继续嗑嗑巴巴地渎下去,而这一渎竟使他进入到另一个世界里。那里很新奇,也很
精彩,是他一生不曾领略过的境地,从此他不再每晚无聊至极地去听对面店铺的老
头儿讲什么荤笑话。后来,他相继读了一些书,诸如西方哲学经典佳作等,虽然觉
得很深奥,有时极难让他领会其中含义,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从中感受到一种无
以言说的愉悦。
书将黑子带人另一个境地,他如饥似渴地钻进去。他甚至可以和雅如对等地讨
论某个问题。直到有一天,黑子发现自己对雅如的感情业已升腾到另一种情感时,
他感到惶恐不安起来。雅如对他太好了,每每想到此,他心中便滚过一阵热浪。如
果,如果向她袒露出自己的这份情感她会接受吗?这是非分之想吗?她会鄙视自己
吗?有时,黑子急于揭开谜底,想要将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份真实感情呈现在她面前,
但他没勇气也不敢贸然说出那句话。怕她拒绝自己吗?怕说出后会从此失去那份现
在所拥有的东西吗?因此采用什么方式表达,在何时表达,表达后的结果会是怎样,
这些问题时时侵扰着黑子。夜深人静时,黑子在床上辗转反侧,黑子三十岁生日的
那天中午,他满脸涨红嗑嗑巴巴地邀雅如一道吃午饭。雅如看着眼前虽高大但此刻
却一脸小学生模样的黑子惊讶," 为什么请我吃饭?" 她笑着问。
" 我,我过生日。" " 哦,是这样。" 雅如略沉思了一下,晚上正好宋海平帮
小遥复习功课," 这样吧,中午我有事,晚上你干脆到家里我替你做生日吧。" 黑
子兴高采烈地干活去了。一整天他都神采飞扬。
晚上雅如早走了一会儿,等黑子进门时一桌子的菜已摆在那里。
" 小遥给叔叔插蜡烛。" 雅如准备往高脚杯里倒红葡萄酒。
" 妈妈,海平伯伯还没来呢。" " 伯伯打了电话,说他有事,不让咱们等他。
" 雅如安慰噘着嘴的小遥。
黑子将葡萄酒瓶拿开:" 雅如姐,今天可不可以开禁来点白的?" 说着像变戏
法似的从哪里摸出一瓶" 酒鬼" 来。
雅如看了他一眼,笑着说:" 可以,今天是你的生日嘛。" 在一阵" 祝你生日
快乐" 的音乐中黑子激动地吹灭了蜡烛。他环顾四周,看着雅如和她的儿子感慨,
家,是多么温馨的一个字眼啊,多少年来他不曾感受过它的温暖。" 原来如此,有
家真好,有家的人才幸福。" 黑子端起酒杯喝了下去。
" 此刻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出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三十年来,你是我生命
中第一个让我感受到世界真情的人。很小我就失去双亲,是在颠沛流离的生活中长
大,过去的几十年……唉,过去了,不说也罢。" 黑子又喝了口酒," 如果没有认
识你,现在真不敢想我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过去那种昏天黑地的日子,现在想想自
己都感到无聊和脸红。感谢你,是你给了我新的生命,是你叫我过上‘了新的生活,
是你……" 他哽咽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黑子对雅如省略一个字,一个让他带着敬慕的" 姐" 字。他
" 你你你" 起来。
自从认识雅如后,他就没沾过酒,他觉得一个汉子如果连自己的一点嗜好都控
制不住还怎么称男人。但今天他觉得可以放纵一下自己,这里是家是雅如的家啊,
面前这个女人是自己心灵深处所喜爱所敬重的女人,在喜爱的人面前没有必要掩饰
什么。他不顾雅如的劝阻,一杯一杯地喝了下去。
去他的矜持去他的谦逊吧,今天爱谁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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