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宋海平依然无动于衷毫无感觉地躺在那里,如果
不是心脏监测仪上的波纹有时很微弱地跳动一下,真让人感到他的生命已远离了尘
嚣。雅如呆呆地守候着,欲哭无泪,只是将目光紧紧地盯在那张脸上。那究竟是怎
样的一张脸啊;没有生气没有活力,甚至连一丝生命的质感也没有,竟似刀子一般
锋割着她的双眼……
深秋了,一只小鸟在窗外的树枝上孤寂地喳喳叫着,后来,一阵风儿刮过,几
片凋零的枯叶飘落下来,惊得孤鸟惨叫一声,飞向远处。
雅如紧紧地阖上双眸,泪水无声地从心底流淌下来。在这段漫长的时光里,她
仿佛陪伴宋海平游历着死亡的隧道,那里没有光亮,没有气息,是无边无际无终无
止的黑暗和沉寂。生命果真是如此脆弱?雅如从心底发出疑惑。此刻她感到孤独无
助。她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是那样需要宋海平,她离不开他,他是她生命中的一部
分,是她精神的巨大支柱。
她渴望着奇迹出现。" 海平啊海平," 她对那具毫无知觉的肉体喃喃着," 你
快好起来吧。我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明天我们就结婚。你听见吗海平?我是雅
如,是你的雅如啊。只要你好起来,我们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分开,只求你快快醒来
吧!……" 然而没有,多少日子过去了,宋海平始终沉默无语地睡着。黑子打电话
说,那天郝子江没送到医院就死了。至于其他,他不肯再透露半点,只说让她放心,
一切他会处理好。雅如不知道命运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郝子江的死她要不要负法
律责任?宋海平会不会如愿醒来?……
这期间,宋琦几次张口想和雅如说什么,都被当时抑郁沉闷的气氛阻止了。这
天,他终于忍不住对雅如说:" 雅如姨,你看叔叔现在这样,情况不见一点好转,
我想……是希望不大了。" 雅如的脸沉了下来。
宋琦意识到自己说了与此时气氛不适宜的话,赶紧改口:" 哦,我是说叔叔和
我都在这里,家里的生意没人照顾,你看……是不是我先回去?" 他小心斟酌着词
句说。
雅如看着他,那是一副鹰鼻鹞眼的面孔,鼻梁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无论他怎
样努力模仿城市青年的形象,但意识里潜在的农民习气却像魂灵一样紧紧相随着他。
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宋琦骨子里固有的褊狭鄙吝与奸诈阴险恐怕是终身难以蜕
去的了。雅如不好说什么,爱屋及乌嘛,毕竟他是宋海平的至亲,即使有毛病,她
还是以宽容的态度与他相处的。不过雅如曾玩笑着问宋海平,宋琦果真是你亲侄,
你们叔侄真有血脉相通的密切关系?为什么叔侄二人的品行与行为竟大相径庭到如
此程度呢?当然,后面这句是心里话,她并没说出口。记得宋海平当时笑了,坦率
地说,是不是有关血统论的说法在宋琦身上不灵验啊?
宋琦是宋海平大哥的长子,大哥是父亲第一个妻子所生。当年父亲丢下妻子和
种在她肚里的种子跑到大别山参加了游击队。后来,由于革命需要,上级便把在部
队做军医的母亲派给父亲做了第二个妻子,自此父亲始终没回过家乡。当海平辞职
办公司时,父亲业已很老了。老人大都喜欢怀旧,直到这时老人家似乎才想起乡下
他还留有一个根呢,就叫海平无论如何也要将孙子宋琦带出来,以弥补对大儿的歉
疚。父亲一生做了大半辈子的官,不曾以权谋过半点私,这大概也是让海平不能违
忤的理由,于是就将这个侄子放到了自己的公司。
现在,宋琦看着仍是危在旦夕的叔叔,居然置他生命于不顾,想的先是生意,
让雅如如何感想呢?生命真的无比脆弱,居然脆弱到比金钱还不如啊。然而,宋琦
焦躁不安的情绪,宋海平如死人般无意识无知觉地躺在那里,那遥遥无期的等待,
让雅如又能怎样?她清晰地知道,宋琦的焦躁并非是替叔叔的安危而起,那是因为
有大笔大笔的钱在这时间中无端流失无端糜费掉了,作为他来说,时间就是金钱就
是生命,甚至金钱高于亲情,高于一切。雅如记得,那次说到宋琦的性格时,宋海
平说了一句话,他说一堆碎石,难道你还指望把它雕刻成镶嵌花纹光可鉴人的大理
石不成。
时值此刻,雅如才对那句话有深刻的理解,那么宋琦的情绪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了。想到此,她平和下来,是呀,时间不短了,这遥遥无期的等待何时是个头呢,
她放宋琦回去了。
雅如期待的奇迹始终没有出现。宋海平始终不曾醒来,他现在是靠从鼻孔插入
胃管的那条管子来供给必要的营养和药品,也就是医学上说的鼻饲来维持那微弱的
生命——没有烦恼没有喜怒哀乐不知人间世事。抑或这也是一种幸福?生命的意义
假如只在那条黄色的橡皮软管上,人生还会有意义么?一旦拔掉那条对于宋海平来
说至关重要的橡皮管子,他的生命就会戛然而止,而摆放在他床头的心脏监测仪上
舒缓而没有力量的波纹也就会成为一条直线。生命果真如此脆弱啊,仅在于那条线
段的波澜壮阔与平稳之间。雅如望着那张失却曾经生动的脸孔又一次生出无限感慨。
一个月后,文教授带着十分遗憾的表情送宋海平出了院。
出院那天,宋琦去了北京,看着叔叔的样子,他为难地对雅如说:" 公司的生
意需要人全力以赴去打理,雅如姨你看叔叔他……" 雅如明白他的意思,想都没想
接过来说:" 我来照顾!" 宋海平的父母业已八十多岁,且年迈体弱,自己尚且照
顾不了自己,又怎能将一个所有能力全都丧失了的植物人送去那里。而宋琦呢,即
使他不说,雅如也不会将宋海平交给他去照顾的,因为她早就看透了,这是个利欲
熏心没有良知的青年。海平这个样子,他会善待他吗?
" 那圣雅怎么办?你也够累的啦。" 这个时候了,宋琦还虚情假意地来这套。
" 我会请人的,你不用操心。" 宋琦千恩万谢,对雅如表现出异常的殷勤,这
让雅如对他更加深了了解。
初时,宋琦还能隔长不短地去看看叔叔,时间长了,便再也难觅到他的影子了。
雅如打过几次电话,征求他有关宋海平治疗方案的意见,但均被他浮皮潦草的几句
话打发了:" 雅如姨,你看怎么好就怎么办吧。" 再不然就是" 我很忙,顾及不上,
叔叔就托负给你了".后来,雅如再打他手机,便是" 用户因故停机" 的声音了。通
过公司,她才知道,宋琦换了手机号。而自她从北京回来,派出所一次次找她核实
关于郝子江的死亡情况。虽然店里所有人都证实他的死亡是意外,是他自己所造成,
但派出所还是不肯罢休,依然认为这当中存有许多疑问,不断叫她去所里说清楚。
雅如切实感到身与心的疲惫,许多时候,当独自面对床上躺着的宋海平时,她觉得
与其这样活得很累很不尽如人意,莫不如像海平一样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那未必
不是一种幸福呢。
那天,她偶然到宋海平的公司去找宋琦,发现公司的法人代表已更名为宋琦了。
不仅如此,听会计说,现在公司很乱,简直是一团糟,宋琦根本不懂管理,只是一
进来款就被他全部收走,账面上已亏空了一大笔款子,许多账目对不上数。会计还
说公司上下员工对宋琦都有意见,只是碍于老板的情面大家才不好说什么。雅如惊
住。怎么可以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要知道这才有几十天的时间啊,他叔叔还
没死呢,怎么就将财产归到自己的名下呢?
雅如心里乱乱的,脸色惨白,会计有些害怕,扶她在椅子上坐下。后来,她终
于见到宋琦的面。
宋琦这时已然不再是过去的样子了,一身皮尔卡丹西服穿在身上,脚下的皮鞋
也光可鉴人,手机拿在手上呼呼打个不停,那副旁若无人的神态给人感觉他根本就
不是乡下出来的农民的儿子,而是富家的纨挎子弟。他合上手机,仿佛才看到雅如
似的打了招呼。当他明白雅如的来意后,竟晃着头嬉笑着说:" 不就是看叔叔吗?
回头我抽时间去就行了。" 对于宋琦极轻飘的话雅如很生气,她诘问他:" 仅是看
看这么简单吗?你为什么将红帆法人代表更为你的名字,而且财务上的账是那样混
乱?" 红帆是宋海平公司的名字。
" 咦,真是嗑瓜子嗑出个臭人(仁)来,你是谁呀,你有什么资格查宋氏公司
的账呢?" 宋琦出言不逊。
" 你,你——因为我是宋海平的未婚妻!" 雅如气愤至极。
" 未婚妻," 他冷笑道," 什么叫未婚你懂吗,就是不合法,目前你还不是我
叔叔合法的老婆呢,所以你没资格参与宋氏家族的事情。" 宋琦开始放刁。
雅如气得直哆嗦,她颤抖着双唇指着宋琦的鼻子,竟然说不出一个字。
宋琦用极端恶劣的言辞将雅如恶毒地攻击了一番,他得意地叫道:" 叔叔死了
这份财产就是我的,别人谁也无权享受!" " 这话也不对,宋总还有父母和兄弟姐
妹呢,等人家分剩下的才是你的呢,法律还讲个第几继承人呢。" 不知哪个员工看
不过眼小声嘟囔一句。
这话让宋琦气急败坏:" 哪个讲的,哪个在那里放臭屁呢,啊?!" 他的农民
习气开始流露出来。无论他怎样乔装打扮,纵然全身被名牌包装得如此华贵,也依
然遮不住他粗鄙阴鸷的丑恶嘴脸," 其实叔叔的就等于是我的,我的还不就是叔叔
的。有件事大概你们还不知道吧,我早已过继给我叔叔了,要说继承人也是我这当
儿子的。现在这法人代表是我和叔叔谁都一样,重要的是有人来管理它,我总不能
看着叔叔和死人一样躺在床上让生意荒芜而不管吧?" 后来,宋琦不似疯狗一样嗷
嗷叫了,他目光阴鸷地看着雅如:" 雅如姨,你说是这个理吗?" 雅如很想站起来
大声与他理论几句,但她没有。她没说话,也没动身子,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宋琦眼里有种险恶的微笑,她从那微笑里知道,宋海平完了,几年艰辛拼搏创下的
公司,一下全毁在这个卑鄙龌龊的小人手上。想到这儿,她悲哀地叹口气,转过身
朝门外走去。
雅如惨败而归。其实她无意去找宋琦理论什么,只是觉得作为宋海平的侄子宋
琦应该尽一份晚辈的责任。她绝没想到宋琦会做出置道德于不顾有负良心的事情。
她知道她和宋海平低估了这个乡下农民的儿子。
那晚她守着宋海平僵尸一样的身体彻夜未眠。人情险恶世态炎凉,让她感到人
生的无奈,为什么在人生旅途上她总是碰到这样或那样奸诈阴险的小人呢?她生活
中的男人又一次在她眼前闪过,朝阳、郝子江、宋海平,仿佛是对情感做的回顾和
总结,无论是爱恨情仇还是擦肩而过,都不是她生命中的男人。他们在她的身边停
留过,转而又匆匆离去。抑或这是命?!
是的,婚姻让她深切地体会到许多事情于人生来说都是必然、是命中注定的,
它不管你愿意与否,就像一头凶猛的雄狮一样,早在你人生的道路上静静地张开口
等你走过去,你竟然无法躲避开,被吞噬的惟一是生命。此刻,她感到几许悲凉,
抬起手在自己那张曾经很细腻光洁的脸上慢慢划过——那里变得粗粝没有弹性,她
感到自己业已很老了——是难苦的岁月将她的青春韶华剥蚀得支离破碎。她的手随
后又移到那张没有生命质感的脸上。他很安详,从那张脸上看不到人世间的困惑,
更看不到人生的哀伤与痛苦,所有这些都离他远去。她温柔地抚摸着,在他的脸上
抚摸着——那里冰冷得让人感觉不到生命的温暖。雾水中,她仿佛看到他的眼皮跳
动了一下。她的心狂跳起来,抹了一把泪水:" 海平,海平你醒了么?" 她叫道,
用力晃动他的身躯。她多希望这个曾经给予她许多温暖与帮助的人能活生生地站在
她面前,与她一道在人生的路程中相依相伴啊。这时:以往逝去的点点滴滴仿佛回
到她眼前……然而,当泪水拭去后,那个人依然毫无感知冷冷地躺在那里,仿佛与
雅如、与世界相隔断。
" 难道你就忍心抛下我独自就去享受那清静世界么?" 她趴在宋海平的身体上
恸哭起来……
萧瑟的冬季里,宋海平化作一缕青烟,渺渺地飘向天空,渐渐淡去,与灰蒙蒙
的天际融为一体。` 雅如怅怅地望着那根粗粗的烟囱,感到人生的无比悲凉。人生
不就是一缕青烟么,说散就散去,散去的不也是人生么?想到此,雅如鼻子酸酸的,
一股热泪从心底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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