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新有些心神不定,几次尾随客人踱出洗手间的门,伸长脖子朝走廊那头儿瞧,
有好一会儿工夫他没有看到小辛了。此时的小辛,应当穿着大红色暗花的旗袍,肩
上斜披着绶带,笑盈盈地站在电梯口,向每一位走出电梯门的食客鞠躬致意。如果
客人电话预订了台位,小辛还要带路,将他们送到包间或座位上。
没看到小辛的小新有点发闷,不知她去了哪儿。
小新和小辛都是“站工”,上班时间屁股很难挨到板凳。小新和小辛工作的位
置隔了一条走廊,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走廊两头竖有两块告示牌:“小心跌
滑。”从骨子里说,小新和小辛谁都不肯承认自己有份“工作”,这么说就像许多
事情一样本末倒置了,正确的说法应当是“做工”。小新和小辛所在的华京大酒店
是五星级宾馆,三楼的中餐厅对外营业,很有几个名声不小的看家菜,来这儿请客
赴宴的大多是那些出入豪门的名流名士。小新是三楼洗手间的杂工,穿雪白的带缝
线的全套制服,戴模样古怪的帽子,他的工作就是清扫洗手间,更换里面的手纸、
香料、小便池里的卫生球,还有就是盥洗池上的消毒毛巾。方便过后的客人洗完手,
小新会及时用夹子递上一方折叠整齐、消过毒又洒过香水的毛巾。五星级酒店自有
档次,上流社会自有规矩,名流名士自有派头。有时候,往往会有客人掏出一张小
费,搓成个纸卷儿塞进小新的手掌心。最早,小费多是10元币,有皮肉结实的公鸡
也会弄张棕色的5 元币。后来银行发行了20元面额的棕色纸币,小新的毛巾就偶尔
升值了。私下里,小辛曾经鼓了勇气问小新,有没有收到过50块的小费?小新说,
50那叫大钱,不叫小费了。小辛大笑,说那你等着银行再发行30、40块的票子吧,
那也都叫小钱了。收到小费的小新,总是趁洗手间无人,顺手把钱塞到皮鞋里。小
新的皮鞋比他脚大了半个号,运气不坏的话,临下班前,他就能有种穿小鞋的感觉。
挤了脚,小新的心也就渐渐舒展开了。小新和小辛那么要好,他都没有把他的金融
存储方式告诉过她,他怕见多识广的小辛,会把他的皮鞋和艳舞女郎的文胸甚至亵
衣联系起来。你可以看不起小新的那份儿工作,你可以把小新叫做刷厕所的,可你
不能说他塞到皮鞋里的那不叫钱。
今天晚上其实和往常的晚上并没有两样,酒店的中餐厅爆棚。用老板的话说:
人满不为患,有酒又有饭。6 点刚过,电梯口就迎来了高潮。小辛那高开衩的旗袍
下露出了两条修长大腿,像时针和分针一样跑来跑去,记录着名流名士们夜生活的
开始。7 点左右,包间内进入高潮,走廊大理石地面上,吱吱嘎嘎声此起彼伏,那
是上菜的小姐们旱冰鞋溜过来、溜过去的声音。每一扇密闭的门的每一次开合,总
能送出一阵酒令或闹酒的声音。聚到华京大酒店来的没几人为了吃饭,也没几人为
了喝酒,十有八九是来凑热闹的。喝了酒自然热,热了就该着闹。8 点一过,包间
内高潮迭起,小新的洗手间也渐人佳境。一个个的红脸汉子摇摇晃晃地撞进来,站
在池前“哗哗”带响,洗手间的香料再也抵挡不住那些名贵好酒的气味。小新难免
禁不住地想,那么多的美酒,就这样嘴里进、下边流,肠胃里走了一遭,假如这就
是对酒当歌,那生活的意义到底在哪儿呢?这样想的时候,用不着小辛警告他,小
新自己就察觉到了危险的降临:他有了点子小小的思想了!
在洗手间做工,有点子思想是很危险的。
当然,更多的时候小新对此并不太介意,酒味溢满洗手间的时候,小新的皮鞋
也就渐渐鼓了起来。
又是那个胖子,他的尿液中有股子X0的气味,他今晚不知把多少价值不菲的洋
酒倾倒进便池了。胖子第二次走进洗手间的时候就没穿西装了,笔挺的名牌衬衣压
出了几道皱褶,松开的领带差点绕到了脖子后面,他那松弛的脸上似乎在朝外冒油,
但浑身惟一的亮点却是他的秃顶,那里像抹了蛋清或者桐油似的,反射着耀眼的光
泽,相比之下,就连他手上那枚大钻戒都黯然失色了。小新格外注意到胖子,是因
为胖子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就显得有些怪,他像举起一条腿站在墙根的狗似的,一边
弄出很响的“哗哗”声,一边扭转脖子,上下打量着一旁的小新。胖子醉眼迷蒙,
目光中初看含笑,甚至带几分亲昵,那深层的隐秘却令小新好生害怕!那时胖子还
穿着西装,第一趟来,他就摸出张20元的小费塞给小新。
第二趟来,胖子打着酒嗝儿问,喂,你叫什么?
小新说,我叫小新。
胖子说,小心?唔,小心无大错。
小新原本不想理他,想到那张已经塞人皮鞋的纸头,他还是用手指头蘸水,在
盥洗池镜子上写下了“小新”两个字。胖子像鸭子似的“嘎嘎”笑起来。他说,唔,
小新,蜡笔小新,很好嘛。小辛叫过他“蜡笔小新”,没想到胖子居然也知道日本
电玩卡通人物蜡笔小新。
胖子这一趟来洗手间,西装扒掉了,赤红的脸上布满一层油汪汪的汗,像一只
煎蛋用的平底锅。他已经站立不稳了,他的裤门儿是在他走进洗手间外门之前就打
开的。“哗哗”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摇摇晃晃,不得不伸出两手撑住墙壁上
的瓷砖,肥大的头快要垂到裤裆里了。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犹如绷得过紧的弓弦,
随时都会中断。小新被难闻的酒气熏得步步后退,他担心地看着胖子的背影,既怕
他“出酒”弄脏了便池,更怕他轰然倒地有个好歹。做工的小新并非每天穿着大了
半个号的皮鞋来收小费就行,常有喝醉酒的家伙跑到洗手间,吐得一塌糊涂,与那
些出酒的秽物相比,小新宁愿清洗那些粪便。
胖子也许有些奇异的感觉,他忽然扭过头来。站都站不稳了,他居然还在笑,
不过,胖子的笑越来越怪,他几乎毫不掩饰其中的淫荡成分。小新就感到几分害怕。
说实话,小新在他做工的洗手间内,还从没害怕过什么人呢,哪怕那些烂醉如泥的
家伙。
胖子说,喂,小新,你想不想多挣点钱?
胖子说话的时候舌头发硬,吐出来的声音尿道结石似的,很不畅快。小新心里
愈发敲起了小鼓。影视片中,黑道上的人拉人下水,才这么问呢:你想不想多挣点
钱?谁不想多挣钱呢?就看怎么挣了。除去递毛巾挣小费外,小新想,大概再挣别
的钱,就都不是什么好来路了。
小新不说话,沉着地瞅着胖子。
胖子淫邪地笑了一下说,小新,你做不做……那个?肯不肯出去做?你陪我一
个晚上,我可以给你600 ,怎么样?
小新的脸色涨得比胖子的脸还红,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慢慢摇摇头说,对不
起,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小新将拿在手里的毛巾夹丢向毛巾筐,歪了,铁夹子
砸在大理石台面上,“咣当”一声响。
洗手间清静下来的时候,小新的内心也平静下来了。他是做工的,尽管在洗手
间当杂工,说起来算个“刷厕所的”,可他是个规矩男孩,从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
事情。他来做工是为来挣钱的,可他不能为了挣钱什么都做……有钱人真坏啊,如
果他们有了钱,再做个好人,那该多好啊!平静下来的小新重新戴起了橡皮手套,
冲洗干净被胖子甩得到处都是的尿渍。他估计,过一会儿胖子又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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