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豫让不知道自己在山上躺厂多久,当他终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天已黑了。
中天一轮圆月,雪般的颜色看卜去惨淡、凄清。雨停了,但草地还是湿漉漉的,他
身上也同样湿漉漉的。他觉得自己像一条网中的鱼,还能嗅到牛于斯长于斯的河水
的气息,但其实已远离了自由和生命。他想自己早就该死·厂,在智伯家破人亡的
昨天,他就应该死的,可是,却活下来了。他体会到了网中鱼的痛苦与无奈,甚至
活着的尴尬:我,豫让,智伯忠诚的家臣,为什么要逃生呢?
豫让躺在厚厚的枯草和落叶,身上的每一处都在刹那间疼痛起来。密林中雨后
特有的清醇与甘甜此刻被突如其来的血腥味所掩盖,深山里夜的寂静也被金:戈。
铁马的铿锵声击破,他仿佛又回到了智伯的宅院。
智伯的宅院辽阔、深远,像祖母哼的一首歌谣缓缓在土地上飘散,并在阳光下
描绘出花朵- 般的阴影。在豫让看来,那些阴影是安谧的、温馨的,有时置身其中,
他能感觉到冬阳的暖意。每每这时,只要他一回首,就能看到智伯慈祥的笑靥、睿
智的目光。智伯常常这样注视他,表情充满着依赖与欣赏。" 豫让先生,有您在侧,
我真是觉也睡得安稳了。" 智伯经常这样对他说。乍听上去这话像是客套,但豫让
明这其实是智伯的肺腑之言。这些年来智伯对他极为尊敬和宠信。智伯甚至将他的
爱妾赏赐给了豫让,还在那辽阔深远的宅院里,给了他一处精致的院落,让他出谋
划策之余,也能享有天伦之乐。而这,对于其他门人家臣而言,只能是可望不可即
的一个美梦。
如云,你在哪儿?你背着子喻,能跑得快、能逃出赵襄子的魔爪吗?
豫让在黑暗中呼唤着妻子的芳名,眼前飘过她修逸的身影。儿子子喻璀璨的笑
脸一晃而过,倏忽间照亮了他的心灵。他看见了从前的自己。那时,他在晋国大夫
范氏和中行氏家做门客,终日尘埋,连主人的面都很少见,更谈不上被人赏识了,
几年下来碌碌无为,他的自尊与智慧使他备感痛楚。于是,他辗转来到晋国六卿之
一的智伯门下做了一名家臣,希望能够在此一层才华,实现自己辅佐人君兼济天下
的抱负。幸运的是,他没有明珠暗投。这时范氏、中行氏已灭,晋国六卿只余智、
赵、魏、韩四卿。其中韩、魏、赵势均力敌,智氏势力最强,并与韩、魏交好,所
以一直有取代晋室之想。为此,智伯求贤若渴。豫让投奔其门下后,很受重视。从
某种角度而言,是智伯发现了他启用了他,让他的智慧太阳一般大放异彩。当智伯
联合韩、魏共同伐赵,准备三分其地,但赵氏固守的城邑晋阳却久攻不下时,豫让
献了一计,建议引城外悬瓮山之晋水,在高阜处掘成大渠,蓄水后再决堤,水灌晋
阳城。此计实施后,晋阳果然危急。只可惜智伯尚有妇人之仁,未能乘胜追击,而
且不听谋士劝告,轻信韩、魏,乃至紧急关头,被早巳和赵襄子暗中勾结的韩、魏
出卖,决水反灌智伯之寨。智伯逃回家中,惊魂未定,赵襄子就已挥师追来,将他
们团团围住……
啊,昨日,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黑暗的日子呢?昨日所目睹的一切,都是惨绝
人寰的啊!可老天爷居然还让这么一个日子出现,并成为记忆,永远灼烧着他的胸
膛。
智伯君,是我豫让没有尽到责呀!
豫让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草叶里,失声恸哭起来。他的哭声是如此的凄厉与
幽怨,还有惨烈,谁忍心听呢?这一刻,树林是静止的,夜鸟不再呢喃,野兽们忽
然间有了几分难得的恻隐之心,他们变得沉默和善良。于是,豫让的哭声便像展开
双翼的大鸟,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中横冲直撞,姿态狂暴而痛楚,使豫让想起
了那些遭到杀戮后仍在扭动的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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