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火,火!" 豫让嘶喊着,一个鲤龟打挺儿从地上跳了起来。眼前明晃晃的,
脸上身上都很热,可这一切与火无关,是秋阳在沐浴着他。地上的湿气已经被晒干,
周遭浮动着腐叶、泥土和阳光的芳香。不远处有一树野山梨开了星星点点的小白花,
多好的十月小阳春啊——假如没有那个噩梦!
但豫让知道那一切不是梦。赵襄子折磨刺杀智伯时,他一直躲在磨房的灶膛里。
当时,他本是想去救智伯的,可来迟了一步,加上他的胳膊腿都受了伤,而且赵襄
子人多势众,若单枪匹马出去营救,无疑是以卵击石。所以,他只能透过墙隙眼睁
睁地看着自己的主人身首异处。
后来,火烧起来了,幸亏豫让躲藏的磨房全由土坯砌就,里头的东西都是石头
家伙,还有口装满厂的水的大缸。豫让爬进水缸,然后闭上眼睛,祈求主人的在天
之灵保佑自己度过这场劫难。因为豫让相信,自己就是主人临死前呼唤的那个复仇
使者。
智伯君,求求你,显显灵吧,让我活下来!
当火越烧越旺,空气变得稀薄,旁边的房舍轰然倒塌,缸里的水热得他快要窒
息时,豫让流着泪不停地祈祷。他相信智伯的在天之灵能听到他的祈求,因为智伯
和他,一直就声息相通。
果不其然,虽然风刮得呜呜响,但火势却奇怪地小了下去。更奇怪的是居然下
起了雨。雨不大,斜斜细细的飞来,多情而又缠绵。它们一层一层地覆盖在火龙的
躯体上,将火龙渐渐窒息消解。当豫让终于嗅到了一缕清风时,他苦难的心灵中再
次涌起对智伯的谢意。黑暗中,他朝着记忆中智伯殉难的方向跪伏下去,灰烬和血
腥在雨水的浸润下,竟奇怪地混合出莫名的清甜。豫让攥了把几成流质的土,含着
满眶热泪,挣扎着朝石室山深处走去……
如今,豫让坐在金黄色的衰草中,正用草药敷着身上的伤门。一夜之间,他颊
上的肉便奇怪地消失了,黝黑的皮肤紧紧绷在骨头上,使他看上去刀锋——般锐利。
他那双蚀尽了往日光芒的虎目,变得黯如木珠。只有下巴上的胡子,如同吸足了水
的野草,显出一派勃勃生机。当他终于抬起头,狠劲地撕开一只山老鼠的皮,啃着
那鲜红的肉时,他看上去就像一头受伤的豹子。山鼠早已死去,可此刻它的躯体,
居然在舌尖上蠕动起来。豫让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想到了智伯脚下的那些尸体,不
由" 嗷" 的一声,将腥膻的山鼠肉吐了出来,然后是惊天动地地呕,直呕得胃里的
苦水都出来了,他才趴在草地上,失声恸哭起来。
" 上天啊,你听见了吗?我,豫让,因受家主尊宠,如今立誓要为他报仇。这
就叫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不完成此愿,我豫让誓不为人!" 豫让哭够了,
跪在地上面南磕了三个大响头,仰天大声盟誓。尽管豫让此时饥寒交迫,心力交瘁,
可他的声音,却响遏行云。话音甫落,一树红色的枫叶纷纷飘落,仿佛智伯家宴上
舞女们袅动着彩练在为他喝彩。热泪再次汹涌而出。然后,他张大嘴巴,将大半只
山鼠塞了进去,牙齿刀一般地将山鼠的肌肉、骨头咬碎。在他坚毅的咀嚼下,不一
会儿山鼠便变成了细细的肉糜,安静地蜷伏在他贪婪的胃里,仿佛一条入睡的鱼,
义似自愿凝结在树根处的一堆鸟粪,正静静地等待着被自己滋养的复仇之花的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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