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圆之夜,月辉如水。赵襄子华丽的府第中灯火通明,天上的月儿,便似一枚
被情人遗弃的玉佩,在这人为的灿烂中黯淡了下去,愈加显得孤单和苍白了。
豫让站在一片昏朦的阴影中,正痛苦地凝视着那片不知羞耻的辉煌。华灯下,
舞女们扭动着柔软的腰肢,酡红的颊上浮动着醉人的笑意。她们翻飞的广袖犹如云
彩在风中舒卷,飘忽迷离。一个歌女在曼声唱着颂扬君子之德的歌:" 裳裳者华,
其叶胥兮。我觏之子,我心写兮。我心写兮,是以有誉处兮。" 声音悠扬、清越,
和华灯外的月色融为一体,仿佛缓缓流动的河水,将豫让坚强的心泡得酥软。
" ……喝吧!大口地喝!看,这是用智伯头颅做成的酒杯……" 赵襄子雄浑的
声音蛮横地从一片柔美中凸现出来,如同天鹅绒上撂了块石头。接着,舞女们俏丽
的身影飞沫一般地消失。赵襄子在摇曳的灯光中突然出现,高大、魁梧的体态仿若
山神。灯光照着他手中高高的擎起的酒杯,酒杯上的红漆焕发出鲜艳的光彩,从豫
让的角度看去,就像一只熟透的大石榴。
" ……他已经变成了器皿的手心里。好服帖啊!智伯,你高兴吗?哈哈。" 每
天攥在我你听见了吗?
赵襄子得意的话语大黄蜂似的从灯影里扑出来,蛰得豫让的耳朵一阵刺痛,他
的拳头紧了紧,那把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的弯刀几乎切进他的肌肤。他朝前迈了几
步,准备冲过去将赵襄子杀掉。可是,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中闪现,两把长矛就分
别抵在了他的前胸、后背上。
" 喂,卖苦力的,你想干什么?快,滚回茅坑那边去吧!" 一个强壮的家丁讽
刺道。另一个家丁收了长矛,用脚踢着豫让:" 听见没有?让你快滚。也不看看儿
是你呆的地儿吗?“
说着,两把长矛齐齐对准他的胸口,将他逼回到低矮的茅屋旁。这段时间,豫
让一直在这儿垒墙、刷墙、用茅草扎屋顶,活儿很累,但他心里高兴。不管怎么说,
毕竟到了赵襄于的身旁。想当初从山- 上:下来时,为了隐藏身份,他拿石头敲落
了自己的门牙,用火燎焦了眉毛和头发,恰巧天气渐冷,他便戴上了破烂的帽子,
将脸遮住。然后冒充刑徒混进赵襄子的府第。他在这儿做苦役也有些日子了,却没
谁认出他就是智伯麾下大名鼎鼎的家臣豫让。也许人们以为他和智伯一起死了,就
算活着,也未必有这等胆量,敢在赵襄子的眼皮底下活动!所以,府中上下,根本
没谁注意这样一个低贱的下人。也正因如此,豫让才能悄悄逼近这座富丽堂皇的大
殿,亲眼目睹智伯头骨上那抹夺目的猩红。这样的机会在此之前曾有过两次,都因
护卫太严没能近身。
难道,这次也同样要功亏一篑吗?
豫让扪心自问着,坚毅的眼神中有那么一丝绝望掠过。
就在这时,暗蓝、高远的夜空中倏地划过一颗流星,那耀目的轨迹如同一条痉
挛的银蛇。在那时,人们认为扫帚星是索命星,只要看见了它在空中过,就必死无
疑。豫让吓得浑身颤抖地伏身跪下,乞求上天不要因为目睹了流星就夺去他的生命。
" 呀,又一颗!天爷啊,天爷,求求您了……" 忽然间,那些因为同样原因匍
匐在地磕首求情的家丁护卫们恐惧地呻吟起来。豫让见状猛地躬起身,以迅雷不及
掩耳的速度,蹿入了旁边的茅厕。赵襄子生性奢侈,他的茅厕建得高大宽敞,为了
避开风雨和阳光,赵襄子用一条走廊把大殿与茅厕连接了起来,路面换成了地板。
茅厕里边摆放着大水缸、精雕细琢的铜镜和青铜的薰炉。沿墙边,种着一盆盆鲜花。
花开时节,茅厕里便时常浮动着缕缕暗香。
如今,在这混合着淡淡的臭气和芬芳的茅厕里,豫让心如撞鹿。他的心跳得那
么厉害,厉害得他都有些害怕,害怕自己的心跳会把水缸震破。
" 怦一怦一怦""怦一怦一怦" 后来,他的心跳渐渐趋于平静,那节奏像是一位
慈母在轻轻拍打着熟睡的婴儿。智伯的音容倏地袭上脑海,他笑着,睿智而慈和。
他在智伯家呆了整整五年,五年里智伯一直对他礼让有加。他甚至在豫让生日的时
候,为他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宴会,然后,大开中门,鼓乐齐鸣地迎他人席。而这,
在礼节上是多大的谮越啊!豫让自然不敢接受。但他内心深处,却时常被这个场景
的每一令细节打动。对于这样一位主人,为他献出自己的性命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更何况他已经从下人们的闲聊中得知了如云的状况。据说如云在惨遭蹂躏后还活着,
已被赵襄子没为家奴,只是有些疯疯癫癫。儿子子喻的下落没人说起,而这正是一
种厄兆。假如子喻活着,下人们也应该论及他的。没有论及他就喻示着他死了,杀
死赵襄子也就更有理由了。
对,杀死他。杀死他我和子喻就暝目了。
如云柔媚的脸一闪而过,但她的呢喃和气息却是长久的。它们附着在豫让的发
丝上,让他随时体味到这种气息的存在。
" 噢——!" 大殿那儿突然传来了赵襄子中气十足的吼声。他的酒性很有趣,
每次喝醉了,总喜欢这样啸叫,要么就是让家丁们四脚并用在地下爬,而他像个顽
童似的骑在他们背上,笑得浑身打颤。赵襄子喝醉了还老爱往茅厕跑,这也是豫让
方才闪身躲人茅厕的原因。
" 咚,咚,咚。" 赵襄子的脚步踉跄而有力。豫让躬身藏在那口大水缸的后头,
磨得锃亮的尖刀已从腰间拔出。锋利的刀刃上带着他自己的体温,摸上去有一种坚
硬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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