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赵襄子摸着肚子,醉眼矇昽地朝豫让的藏身之处走来。他的两名护卫出于礼貌,
将火吊插在墙角之后,便半掩着门在外面等候。赵襄子此刻看上去有些孤单。
近些,再近些!
豫让紧握着利刃,心里祈求着上苍。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一击而中,否则
连半分胜算也没有。因为他不是武将,只是一介谋士,生得单薄弱小,根本不是高
大强壮的赵襄子的对手,所以,他必须在最近的距离内出手。
一步,两步,再走一走,手中这把刀就会随着自己的全力出击而悉数送人他的
腹中了。
豫让一阵狂喜,然而,就在这时,赵襄子突然站住了。虽然背着光,但豫让明
显地感觉到了他的变化。那双几秒钟前还迷蒙的双目此刻亮如寒星,叉开的双腿和
半张的手掌表明他已进入一种紧张的状态。
糟糕,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一念及此,豫让立刻风一般地旋了出去。他疾速挥出的刀在摇曳的火吊光下仿
佛方才的流星,在赵襄子投下的阴影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噗" 的一声,刀锋
没了某种物体,但似乎很坚硬,也许是赵襄子的肋骨?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阵剧痛便让他浑身颤抖,眼前金星乱舞,脚下的
地面也跟着倾斜起来。接着,赵襄子的声音雷一样响起,殛得他险些晕倒!
" 哈哈,想不到,还真有人肯为这老不死的报仇!好一个豫让!本事不小嘛!
力气嘛倒还有一把,只是准头差了些。" 等豫让从剧痛中缓过劲儿来,嘶着冷气睁
开双眼时,他的身边围了一圈赵襄子的护卫。墙角的火吊如今已被护卫取下,正近
距离地照着他。赵襄子低着头,饶有兴致地冲‘着他微笑。尽管此刻的豫让浑身疼
得跟散了架似的,心中充斥着行刺失败后的屈辱与绝望,但他不得不承认,作为一
个男人,赵襄子是力与美的体现。他的目光在赵襄子英俊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之后,
终于看见的插在茅厕土墙上的那把刀。刀锋彻底没入泥墙。短短的刀柄使他对自己
的力气略感欣慰。可是,自己怎么会没刺中赵襄子呢?赵襄子似乎看透了他的内心,
朗声笑道:" 豫让,你太小看我们了。你以为你的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吗?哈哈,我
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看看你是不是勇土罢了。事实证明了你的忠诚和勇气,同时
也证明了你的失败。怎么样?我那一拳是不是打重了一些呢?" 赵襄子脸上的表情
在火光下看去,竟有些怜惜。豫让叹口气,把颈一伸,骂道:" 赵贼,你不用来羞
辱我,快点杀就是了。只是死之前你须得让我向主人禀报一声,告诉他我豫让这次
没能报他的血海深仇,待来世我再为他雪恨!" " 大胆狂徒,死到临头了,还敢胡
言乱语!还不把他拉出去砍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扫了豫让一个耳光,吼道。几
个家丁应声而出,拖着豫让往外走。不料想,到了大殿门口,赵襄子却一把拦住了
他们:" 听着,我要你们放了他。还有,你们再给豫让备一套好衣裳,还有一包馕、
几斤肉和一壶酒,让他走。" " 什么?主人,你要放了他?这不是放虎归山吗?那
可不行!" 管家情急之下,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竟然脸红脖子粗地吼叫起来。赵
襄子也不生气。他只是从下人托盘中取过那个用智伯头骨做成的红酒杯放在火吊下
仔细照了照,这才慢慢地道:" 我赵某平生最敬重的就是豫让这种真正的义士。智
伯老狗全家灭绝,门下也大多被诛,现在有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家臣,九泉之下他
也该瞑目了吧?" 赵襄子凝视着头骨酒杯,像是在和智伯的头骨对话,又似在自言
自语。众人一时不知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俱不做声。赵襄子低垂着头,思忖俄顷
后,踱到豫让身边,问道:" 豫让,你难道不知道以你的力量来刺杀我就像以卵击
石吗?" " 知道。" 豫让认真地点了点头。
" 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来送死?" 赵襄子转动着智伯的头骨。豫让听到一声怒吼
在内心深处掠过:为什么没有杀死他?为什么?
" ……为什么?" 赵襄子的脸近在咫尺,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毛孔和闪动
的睫毛,还有,他脖子上淡淡的两道纹路。如果有刀在手,只要轻轻朝前一送,再
往横里一拉,他这张红光满面的脸就将失色。
" 说呀!" 赵襄子等得有点急了,眼神中微微有些怒意。豫让强迫自己的目光
离开赵襄子的脸和他手中那个圆形的红色酒杯,沉声道:" 因为智伯的亲戚家臣都
被杀光了,而我活着。为他复仇是我的义务和责任。假如能够因此而死去,我将无
限荣幸。" " 嗯,你是个义士贤人。问题是,你这方法太笨了。你为什么不能假装
投靠我,然后再伺机杀我呢?假如赢得了我的信任再下杀手,岂不是更稳妥?" 赵
襄子说着,从头骨酒杯里轻轻呷了一口酒。他的动作是那样优雅,豫让很难将眼前
的他与当初那个杀红了眼的赵襄子融为一体,而且,他居然如此敬重自己。豫让心
内,不合时宜地涌上了一份遇到知已的感动。但他立即将此念头扑灭了,朗声道:
" 我以为,身为臣子,既已委身事人,当对君主忠心耿耿。我若伺奉于你,这边又
暗怀刺杀之心,岂不开始就怀有二心吗?这种损伤人臣之久的不仁之事,我豫让不
屑为之。我宁肯做一个智伯的旧臣,公开向你报仇。" " 唉,要是天下的门人幕僚
都像你这样就好喽!好,豫让先生,我敬重你的为人,你走吧。" 赵襄子挥挥手,
又喝了一口酒,眼神中多少有些落寞。
豫让弯腰朝他做了一个揖,转身离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他的背却挺得笔
直。走了几步,他回身又朝赵襄子深深一揖:" 豫让多谢主公不杀之恩。但是,豫
让有话在前,只要有机会,我还是要来刺杀您的。请主公小心为好!" " 那好哇!
自从灭了智伯以后,我赵襄子正愁没有对手呢。如今有了豫让你,我又找到那股劲
儿了。门下,备车送豫让先生。还有,这些衣物食品,也请先生笑纳。" 豫让没有
推辞。为了复仇,他需要这些东西。再说?赵襄子那么富有诚意,也不算什么嗟来
之食,何乐而不为呢?
豫让上了车,等他再回望时,身后已没有了赵襄子,大殿内的辉煌也迷梦般地
消失了。月辉还原给大殿一种与智伯家宅院相仿的安谧与忧伤。豫让心头蓦地一热,
眼泪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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