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转眼到了春天,智伯家宅院的废墟上,长出了缠绵的菟丝子和明晃晃的迎春花。
偶尔一阵风过,便有淡远的花香逸出。草丛中,蜂蝶飞舞。原先狰狞的断墙颓垣,
在时间薄纱的修饰下,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安然。
这天一大早,智伯家的断墙边就站着一个人。此人鹑衣百结、蓬首垢面,看样
子是个乞丐,仔细看,又像是个疯子,而且是个形容恐怖的疯子。只见他皮肤溃烂,
头发全光,脑壳上布满疮疤,惹得苍蝇纷纷飞去逐臭,但他毫无感觉,继续用那双
在他脸上显得过于清醒过于锐利的眼睛注视着黑色的墙面。初升的太阳将他的身影
投射到上面,使他看上去形如鬼魅。当墙面上终于出现第二个人影时,他徐徐地转
过身来。
" 豫,豫让,是,是您吗?真的是您吗?" 问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他衣着虽破,
神态中却自有一股机敏,只是此刻,他的声音在颤抖,惊疑的目光中含着痛楚,连
作揖的手,也微微哆嗦,看上去不那么镇定。
" 是我,表哥。" 豫让的喉咙与声带上好像布满了疙瘩,每个字要爬出来都得
费尽心机,经过一番挣扎再吐出口时,声音变得沙哑无比,让人不忍卒听。豫让的
表哥听着,闭上了眼睛,溢出的泪水将他的脸颊打湿。
" 你如此摧残自己,何苦来哉?" 表哥摇着头,哽咽着说。豫让垂下脸,没有
吭气。
" ……大年初二那天,我和你表嫂在河边洗萝卜看见了你,我们拼命喊你,你
为什么不与我们相认?你知道子喻在我们家吗?" 表哥的语气里含着责备,但他的
目光却充满期待。豫让叹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我那天是特地去探望子喻的。有
一次,他拿着两个大萝卜,从我身边跑过去。我看着他,他没认出我,却可怜我,
给了我一个洗干净的萝卜。这孩子,有些愚钝,不过心地宽厚,有兄长您和大嫂抚
育他,想他不至于成为废人,做个良民有余。只是,烦劳您和大嫂了。豫让在此谢
过。" " 好,你倒是个好父亲,还知道来看儿子。你知道吗,如云为了儿子,可没
少吃苦。怎么,你没见着她?唉,我说呀,你在赵府的事,天下都在流传呢!" 表
哥在村中种些菜,还兼做米酒卖。他的机敏,与他做的小买卖有着很大关系。如今,
他的眼睛干燥了些,口吻中少了几分原先的怜惜,多几分央求:" 豫让,跟我回去
吧。作为家臣,你已经刺杀过一回赵襄子,虽然没成,好歹也对得住智伯了。赵襄
子放了你一条生路,你这是捡来的命,还是回到村里来,靠那几亩薄地讨口饭吃,
拉养大儿子,那是没问题的。" 表哥伸手来拉豫让,豫让躲避不及,被他捉到一只
手掌,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呀!" 原来,豫让手掌上有块皮给捋下
来了。豫让是痛得在尖叫,而他的表哥是吓得在尖叫。
" 你,你怎么会弄成这样子?不是说赵襄子很敬重你,派车送你出赵府的吗?
是谁伤了你?" 表哥偷眼看着豫让手腕上吊着的那块暗红色的皮肤,直嘶冷气。豫
让的眼里第一次有了笑意。
" 没事儿,表哥。你知道的,我许了愿,必须为智伯报仇。赵襄子他放了我一
次,我也提醒了他自己还要再次行刺的。为了日后他不再认出我,我必须改变模样。
所以,我就不断往身上涂漆,让皮肤肿胀、溃烂。又用滚油将头皮灼伤,使头发脱
落。为了变声,我吞下烧红了的木炭,这样我再怎么嚷嚷,别人也听不出是我豫让
的声音了。" 说到这儿,豫让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而表哥的身子,却再一次
地颤抖起来。兄弟俩默默对视了片刻,表哥忽然迅速地跪下去,朝豫让磕了两个响
头后,飞也似的跑了。一直跑了丈把远,他才返身朝豫让挥挥手大声喊道:" 你放
心去吧。我会善待子喻的。日后,日后。" 表哥下面要说什么,豫让完全明白。表
哥似乎也认识到了这一点,便没再说下去,兄弟俩同时双手抱拳,向对方遥遥一拜。
然后表哥弯着腰,无限忧伤地消失在那片翠绿的庄稼地里。
豫让站在金黄色的太阳光里,仰着脸出了会儿神。当双眼的潮湿退去之后,他
丑陋的脸因坚毅而安详起来。然后,他从腰中抽出把磨得锃亮的尖刀,开始削那根
随身带来的打狗棍。他要将尖刀变成长把刺刀,这样等明天赵襄子领着家眷从这儿
过,到北边去赏花时他便可趴在残墙上,远远地取了他的人头!
或许那时他的血喷出来,也会像草地上的野花一样嫣红?当然,那也很可能不
是赵襄子的血。
豫让削棍子的动作快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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