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阳光很好,赤桥下的河水铺金撒银,蒸腾出迷人的气息。被晒得暖洋洋的豫让
伏在残墙上险些睡着了。芳香的空气中,他似乎做了一个梦,梦见子喻在萝卜田里
追一只蝴蝶。金红色的蝶衣袅袅的,忽然就化作了舞女的裙袂,那柔软的腰肢和楚
楚的背影,像极了如云。但无论他怎样努力,却始终看不清衣袂之后的容颜,让他
欲哭无泪、欲言无声。
如云!如云!你在哪儿?为了子喻,你是不是受尽了屈辱?
迷蒙中,仿佛有人在应和他,豫让蓦地醒了过来。他听见马嘶声和笑声,抬跟
看,不由急得脖子上的筋都虬成了团。赵襄子的马车就在墙下边!两旁,是手执武
器的护卫,身后,是几辆装饰华丽的带车篷的油壁香车,估计坐的是赵襄子的妻妾。
赵襄子性格豪放,素不喜遮蔽,他坐的马车也是敞篷车。豫让曾目睹过几次他出行,
只有一次他马车上的伞张开了,因为那天下雨。所以,当豫让探得他今天要去赏花
时,知道自己的计划有成功的可能。
可是,自己居然在这紧要关头睡着了!是阳光太暖和呢?还是因为这些日子一
直在生病?抑或内心深处雪恨的念头渐淡,甚至觉得赵襄子也有其可爱之处?
豫让操起那把砍刀朝墙下赵襄子的头颅击去时,脑中闪过一丝懊恼与疑惑,但
他的动作却沉稳而准确。眼看赵襄子就要血溅三尺了,不料打斜里伸出几支长矛,
一下将砍刀挡飞。与此同时,豫让被人从墙上拽落下来,半年前那场火灾留下的灰
烬雾般腾起,将他的目光弄得迷蒙一片。
" 豫让啊豫让,咱们又见面了!" 赵襄子的声音明朗、洪亮,似含有些许的遗
憾。有他的身影落在豫让被灰尘蒙住的眼中,却像水中放着的筷子,有种拦腰折断
之感。
" 他是豫让?不像。主公,可能是个野疯子。" 边上有人在嘀咕。赵襄子哈哈
一笑。然后,他一闪身就到了豫让面前。这回豫让看清了他的脸貌,好像比先前更
黑、更瘦,但也更精神了。他上下打量了豫让好一阵,长叹一声:" 豫让啊,要不
是你这双眼睛,我真‘的无法认出你来了。你这样残身苦形,只是为了替智伯报仇
吗?想当初,你不是伺奉过大夫范氏和中行氏吗?他们全被智伯灭了。作为门客,
你为什么不替他们报仇?我灭了智伯,你的复仇之心怎么就如此坚定呢?" 不知是
因为正对着阳光还是不忍目睹豫让如今的惨样,赵襄子用一只保养得很好的手挡在
了眉骨上方。他的眼睛看上去仿佛两汪秋水,在阴影中发出深邃的亮光。
豫让站在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赵襄子身旁,并没有感到害怕。他除了伤心,只
感到疼。全身上下都在疼,也许方才从墙上摔下时有哪根骨头断了吧?他平静地望
着脚下那层茸茸的草,知道自己马上将与它们同在。如云和子喻的脸像一只饥饿的
鹞鹰,正从脑海上空往下坠。
对不起,对不起。
他心里默默地道着歉,对子喻、对如云,更是对智伯。尽管从某种角度看赵襄
子绝对是个贤人,但他这次是绝不可能放过自己的。
但是,这会儿赵襄子什么也没说,他如同一根插在地上的长矛,在太阳下挺立
着,浑身上下闪着凛冽的光。他在等一个答案。豫让终于抬起了眼睛。他看见自己
的周遭已经有了一圈真正的长矛,每一把矛尖都对准了自己的脸,他听见了心脏的
呻吟。
" 请容豫让给主公见礼!" 豫让抱拳朝赵襄子一揖,尔后哑声道:" 主公没说
错,我是曾伺奉过范氏和中行氏。但我伺奉他们时,他们只是将我当一般门客看待,
我也就只能像一般门客那样报答他们,为他们哀伤、感叹,在他们的祭日时,遥祭
一杯薄酒。但是,豫让顿了顿,牵起衣角抹去眼中倏地涌出的泪水,难听的声音中
有了浓厚的感情。
" 您知道的,智伯始终以国士待我,我也就以国士报之。为他捐躯!" 豫让投
在地上的身影开始微微的颤栗,脚下那圈水晕样的东西渐渐扩大,终于淹没了一片
小草。豫让这才清楚,自己的腿上方才已经被长矛刺了个大洞,血正汩汩地流着,
仿佛他此刻心中的泪。
可是,周遭为什么那样静呢?除了鸟儿的唧啾,只有越来越沉重的喘息。终于,
土兵中有人抽泣开了。接着,有个土兵斗胆跪下,替豫让求情:" 主公,豫让是真
正的义士,请您放他一条生路吧。我宁肯代替他死!" 士兵膝行来到赵襄子跟前。
他很年轻,脸上茸茸的像个小毛桃。他纯真的双眸因泪水而更见清澈,他恳求的声
音听。上去像是天籁。
" 好了,赵义,起来吧。我恕你无罪。但是,赵襄子走近豫让跟前,毫不嫌弃
地执起他伤痕累累的手掌,哽咽着说:" 豫子啊豫子,你让我怎么说呢?刺杀我,
是你的夙愿,只要你活着,誓必不肯放弃。而我,岂非一直要生活在您复仇的阴影
中?这不行。我不会再放你的。大丈夫立德立言立行,我赵襄子还有许多大事要做,
也就只好委屈你了。好在呢,你为智伯报仇一事,天下已知,也算功成名就了。当
然,如果你现在当众起誓,宣布放弃复仇,我还可以再赦你一次。" 赵襄子期待地
看着他。豫让昂头连摇三下。赵襄子的叹息如雷滚过:" 唉,你好生去吧!" 他朝
豫让微微鞠了一躬,返身退回到那圈密匝匝的矛阵之外。眼看长矛就要齐齐地刺在
身上,豫让开口了:" 主公,我听说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也有死名之义,前次
承蒙赦免,豫让才有今日之举,很遗憾,豫让不力,无法替智伯复仇。请主公给我
一个机会,让我用剑在你的衣服上砍击几下,以了我报仇的夙愿。我这个请求可能
不近人情,但我还是斗胆将心里话说出,请主公成全,否则豫让死不瞑目哇!" 说
着,豫让单膝跪了下去。从士兵们的矛阵缝隙看去,赵襄子的华服在春阳下闪烁出
炫目的光芒,而那圈密实的矛尖,则似一朵巨大的铁青色花蕊,紧紧地围绕着豫让,
使豫让的跪姿看上去优美而又感伤。
" 豫子啊,也真难为你了。左右,且将我衣裳拿去。" 赵襄子叹喟着,这边迅
速地将那件华丽的外衣解下。当土兵把这件留着赵襄子的气息与体温的外衣捧到豫
让跟前时,豫让向衣裳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接过衣服,费力地将衣服抛向空
中。这天正好有风,风将衣服往斜里刮,豫让拖着伤腿,跳起来去刺那衣。这一次,
他只在衣服上划了一道口子,想想不甘心,他又将衣服抛起。这时恰巧又一阵风来,
衣服竟越过矛阵,飘到了赵襄子身边。为了使豫让能够过去,看热闹看得失去了警
惕的士兵们下意识地闪了一条道出来,豫让跃起,勇猛地挥剑劈去。赵襄子似乎忘
了眼前这人是个危险的刺客,竟站在那儿不动。眼看豫让的剑就要伤及赵襄子了,
豫让却硬生生地往旁边一扭身,被一个警醒过来的士兵打倒在地。
" 啊呀!" 众人目睹此举,无不惊叹。因为豫让只要将剑再往前一送,赵襄子
不死也得伤。可豫让,却收住了自己的剑势,将伤口撞得直流血。
" 他真是个义士啊!啧。" 有人开始啜泣。赵襄子凝视着气喘吁吁的豫让,也
流下了赞赏、同情的泪水。
豫让躺在地上,疼得有些迷糊。阳光水银般泻下,将他浑身上下涂抹得熠熠发
光。温暖的空气中,风儿不时刮来河流、山林的气息,废墟复苏时青草萌动、生长
的产音也随风潜入耳轮,和他的脉搏一起跃动。他知道,这是生命永恒的节律,眨
眼之后自己就将融人这一节律,化为尘土,化为花草,化为蹁跹的蝶儿和飞翔的鹰,
他将与这个世界同在……
" 主公,他快死了。真可惜啊。" 豫让听见有人在叹息。这叹息起初是微弱的,
遥远的,后来渐行渐近、渐变渐响,最后成了发聋振聩的霹雳。于是,豫让挣扎着
爬了起来。
" 主公,你?唉!" 管家的声音中有惊讶也有哀伤。
赵襄子显然是哭了,豫让听到了一阵唏嘘声。他没有抬头寻找赵襄子高大的身
影,坚毅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地上那件衣袍。也许是被他的诚心感动,衣袍的破损处
竟沁出了血痕,它们是那样的奇怪和鲜艳,看上去就像怒放的花儿一般绚烂。
豫让拾起衣裳,以剑尖撑地,慢慢地、慢慢地站直了。风儿似乎知晓他的心意,
适时地赶来,在他奋力一掷的时候,将这件漂亮的衣袍吹到了空中。衣袍吸饱了风,
在空中舒展开来,仿佛一个人在凌空翱翔,而且不断地往下滴着鲜血。阳光把血雨
照射得如同宝石,在迅捷的坠落中闪烁出夺目的光彩。所有人都被这一神奇的变化
惊呆了,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他们全神贯注地看着衣袍,根本没有留意赵襄子身
后一辆油璧香车的车篷被掀开了。他们也没听到那阵急碎的脚步声。每个人的视线,
都定在那件鸟般飞行着并徐徐下着血雨的衣袍和蓄势待发的豫让身上。
" 啊——!" 豫让忽然进发出一声长啸。虽然他的嗓子坏了,但这啸叫却还原
了他原先的音色,变得高亢响亮。尔后,他像只雄鹰似的冲天而起,一道寒光以迅
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已成堕势的衣袍。接着,是一声刀尖人肉的噗籁声,衣袍有生
命般的缓缓倒下,缺损的衣摆下,是一抹红绫和一双纤细、白净的脚。
" 你,你是如云?如云啊——" 当所有的人都被这变故弄得愣怔不解时,只有
豫让保持了清醒。从他看见这双脚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事情原委了:如云屈身做
了赵襄子的姬妾,不料在此遇见豫让,于是,她找到了最好的归宿。
" 如云,如云,你醒醒啊!" 豫让轻轻揭去蒙在她脸上的衣袍。他看见袍的左
衽有一个大洞,大洞下面,本应该是赵襄子的心脏,可如今剑尖刺穿的,却是如云
的心脏。如云无声无息地侧卧在草地上,淡扫娥眉的脸上呈现出甜美的表情。豫让
温存地将如云抱在胸前,然后用惜别的目光扫视了一遍周围的土兵。士兵们的长矛
已经垂下,脸上布满崇敬的表情。而赵襄子,虽然出了如云这件事,但他的神色中
却丝毫不见愠怒,而是一派凝重。
主公,谢谢您的礼遇,豫让在此谢过……
豫让,好生走吧,我们会记得你的……
豫让和赵襄子的目光像两只交尾的蜻蜓似的在空中胶着、叠合。他俩凝视着,
倾诉着,有情人的缠绵和朋友的深情,却惟独没有原本应有的敌意。这样的对视也
许很长,也许只有几秒,但在所有人的记忆中,却有一个世纪的分量。每个人的脑
海都被他们的目光凿出了深刻的印痕。尔后,豫让返手一剑朝自己的项间抹去,春
三月的太阳即刻黯淡下去,青草也跟着枯萎,只有鲜血桃花繁茂地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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