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就在我们与那些死去的活着的鸡们纠缠不休的日子里,我们几乎忽略了我父亲
的存在,我们不得不投人大量的精力在那群鸡的身上,因为它们直接关系到我们一
家人的经济来源,我们的收入全在那些鸡的身上,由此可见那场鸡瘟带给我们多大
的损失。我们刚刚有些起色的家境又陷入了贫穷中去。有时我早上起来,或者是目
睹着鸡们一只只摇晃着死去,我就会偶然想起我的父亲,但那只是一瞬间的闪念。
在我的脑袋里装满了活着的和死去的鸡,我母亲说她也是这样,每次做饭她都闻到
锅里有股鸡屎的味儿,虽然她明明知道,锅里面没有鸡也没有鸡蛋,有的只是稀饭
和馒头。
被我们忽略的父亲是根本无害的、多余的。有时他会在房间里或鸡舍里的某个
角落里出现,而更多的时候,他选择离开我们的视线。他好像躲闪着我们,他好像
对我们一家人的焦躁、失望毫不知情,他和我们以及现在的世界毫无关系。
他有着自己的、完全是自己的空白的生活。
因为我父亲的丢失,我们的家道开始进入了衰败,我们家的那几间鸡舍便可以
作为例证:有两间鸡舍已经开始了坍塌,夏天的雨水冲走了鸡舍顶上的泥,露出了
腐烂着的高粱秆,而几乎所有的鸡舍的墙壁,都纷乱地粘一些灰褐色的、黑红色的
鸡屎,那六只母鸡和一只公鸡分别被关在四间鸡舍里,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它们的存在使鸡场更显得空旷、死寂。那几只鸡肯定对刚刚过去的瘟疫还心有余悸,
它们一个个无精打采地、慵懒地不肯发出哪怕是一声鸡鸣。
即使你不知道我们家的境遇,不知道我们正遭受着的一切,单凭这几间空荡荡
的鸡舍也会让你落泪的。就是这几间鸡舍,让我的心经历了沧桑。
剩下的几只鸡我们也懒得再去管它们了,还是让它们自生自灭吧。
丢失了的父亲已经距离我们越来越远。他在房间里的某个角落里,我们只当他
是某一个物件:他傻傻地站着、坐着,喉咙里响着模糊不清的波涛,他还偷偷地笑。
“我们,现在的我们哪里还有心情笑呢?有时候一连几天都找不到他,他好像真的
丢失了,不过后来,我弟弟在鸡场的鸡舍里找回了他来。我弟弟说,他找到我父亲
时,我父亲正蹲在一间空鸡舍里,缩着脖子,像一只鸡一样蹲着。
如此的数次之后,我弟弟非常阴郁非常郑重地问我,哥,你发现了没有,咱父
亲越来越奇怪了,他越来越像一只鸡了。
尽管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可当这个想法从我弟弟的口里说出来时,我还是禁不
住一阵战栗。是的,我父亲是越来越像鸡了,他喜欢在鸡舍里蹲着,喜欢用脚把土
和鸡屎刨开,喜欢找一些小石子一类的东西放进嘴里,喜欢……总之,他越来越像。
他惟一缺少的只是身上没有羽毛。这样的发现如何能不让我们战栗?
此后的两周内我俩秘密地观察着父亲的一举一动,后来我母亲也加入到了观察
者的行列。好在我父亲对此毫无察觉。他每日从大约五点多钟就开始他作为一只鸡
的生涯,吃饭的时候结束,傍晚的时候,他又回到了傻子的行为中去。经过两周的
仔细观察,我们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父亲不会真正变成一只鸡,他缺少鸡身上的羽
毛。即使他真的变成了一只鸡,对于我们也没有更大的危害。我还发现,在那个很
早很早的早晨之后我父亲停止了衰老的速度,之前因为过于劳累,使他看上去远远
大于他的实际年龄,可现在他没有继续变老,而,且变得爱笑了。在他没有摔伤大
脑之前,他可是一个严厉的人,我几乎就没看见他笑过。
如果他觉得这样好些,就由他去吧。我母亲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用劲地揉着自
己的眼睛,她把自己的眼睛都揉红了。
我父亲,他蹲在鸡舍里笑了起来。
一年的时间就是这么缓慢、漫长而又短暂地度过的。那七只自生自灭的鸡居然
瘦骨嶙峋地活了下来。初秋我弟弟买来了六十只鸡,他准备继续经营我父亲的鸡场,
我们的伤心地终于又有了——些生气。我父亲还是老样子,我们对他的康复已不再
抱有任何的幻想,我们的生活和他的生活慢慢地相融了。时间真是一种奇妙的药剂。
在开始的时候我弟弟把那六十只鸡关在另外的几间鸡舍里,和我父亲常去的那间隔
开。某一天,另一间鸡舍的鸡们跑了出来,跑到我父亲身边,我弟弟赶了过去,他
发现我父亲对那些鸡的出现并不反感,相反,他似乎更乐于和鸡们待一块儿,他的
脖子和眼神也有些活动了,于是,我弟弟就把鸡舍间的门全部拆开,现在,所有的
鸡都可以自由出入在我父亲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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