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了火车,我们才发现,这儿不是咸宁五七干校,而是一个小镇。这支队伍大
都是老太太们、年轻妇女们,还夹杂了几个孩子,扶老携幼的,真不好招呼。在寒
风瑟瑟的车站上,她们整理行装,拎了提包,高声抱怨喧嚷,不知为何被撂到了这
个小镇上。
家属连的领导是原来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副总编辑郑效洵伯伯。他担任连长,带
领几个干部忙得团团转,向大家解释,由于五七干校没有盖好房子,无处安排家属,
只好让家属们先住到武昌县乌龙泉镇上,在这里单独成立一个家属连。虽然大家都
不情愿与家人分离,可也无奈,便服从安排,家属们携着行李,带着锅碗瓢盆,先
住进一幢两层的小楼房,后来又住到了两排红砖平房里。据说,原来都是地区党校
的房子,我们暂时借用了。当天晚上,郑效洵伯伯召集家属们开会,宣布将家属们
编为两个排,中华书局和商务印书馆的家属们编一个排。妈妈还被任命为小班长。
床板之类的大行李还未运到,我和中华书局的两个孩子住一间小屋里,地下铺
着稻草。我们不识愁滋味儿,对这种反常的生活反而特别兴奋,嘀嘀咕咕聊了一夜。
第二天,父亲赶到了,还有其他干部们也赶来看望自己的家属。父亲见到我们,
紧蹙眉头,阴沉着脸,瞅周围没有什么人,才悄悄对妈妈说:“我给你们写了一封
信嘛,你应该收到了吧。我叫你们先不要来么!”妈妈争辩说:“唉——你不知道
啊,北京现在大街小巷都在挖防空洞,学校里还练习跑警报呢!他们说,一旦战争
爆发了,苏联人的坦克两天之内能打到北京呀,那时候,我拖儿带女的怎么办呀!”
父亲不住地摇头:“咳,听他们乱说呢,中苏两国肯定打不起来的。都是大国,又
都有核武器,哪儿能轻易开战呀!可是,你们一块儿跟我到干校来了,往后咱们家
……”他长叹一口气,不往下说了。我猜,他是担心我们全家会在农村落户,怕将
来回不了北京。
短暂地团聚一起的全家,很快又四分五散了。父亲仍回到向阳湖去。我和妈妈
随家属连住在乌龙泉镇上。妹妹住到咸宁县城的寄宿学校,干校在以前咸宁县高中
的校舍里办了一所“共产主义学校”,一年级至六年级的小学生们在那儿过上了准
军事化的生活。
家属们也准军事化了,除了被编为连、排、班以外,也都吃大食堂。一个笸箩
里盛着糙米饭,随便吃,想吃几碗饭都行。菜呢,或是清水煮萝卜,或是清水煮洋
白菜,连烂叶子也熬在里边,后来吃得我们口里清水直流,一闻那股味儿就恶心。
妈妈和几个家属去帮厨,做饭的大师傅是十四连调来的炊事员崔师傅,她们赔着笑
脸说:“崔师傅呀,今天还吃煮萝卜呀?”崔师傅板起脸孔,指着那一堆烂了一小
半的青萝卜说:“是——啊!不吃这个,吃什么?把它们吃完了算!”她们不敢再
说什么了。回到房间,妈妈苦笑一下说:“瞎,只要有白米饭吃,咱们就知足吧!
不是没让你啃窝头吗?”
我们十四连的家属们搬到那排红砖平房的后一排屋子住。两家只好合住一间。
我家和许觉民(洁泯)伯伯的岳母同住一屋,我和妈妈都叫她“外婆”。外婆是个
善良的老人,将妈妈看作是亲女儿,把我当成亲孙子,对我们无话不说。有时候,
夜深人静,她打开一个小煤油炉子,违反纪律,悄悄给我们煮酒酿泡鸡蛋吃。当时,
小镇常常断电,前排房后排房就是一团漆黑,若是行动,只好拿个手电筒。潮湿阴
暗的黑茫茫夜色中,只有几点摇曳的烛火,又很快熄灭了。人们东拉西扯的聊天声
音也是低低的,寂寞的,冷清的。我经常见外婆一人躲在黑影中独自抹泪。
我们吃在食堂,连打开水也靠食堂供应。开水就是煮饭的大锅里烧开的。所以,
喝起来常有一股腥腻味道。以后喝惯了,也不嫌寸。经几人舀过热水,水已经半凉,
家属们也只好凑合了。
在众多家属中,居然还有一位男家属,仿佛是中华书局某女勤杂工的丈夫,他
在北京做临时工,由于备战疏散人口,也来到这里。家属连里大都是妇弱老幼,他
成了一个主要劳动力。比如,到镇上买菜买粮食,由他带我们这些半大小子去。几
天后,他还领我们几个男孩子挖了一口井,南方水皮浅,挖不到一米多净是泥浆子。
翌日清晨再看,已有一汪井水。与其说是“井”,不如称“池”。隔了不多日子,
池水异常浑浊,水面浮一层小虫子,又长一层蔓草浮萍。不仅人在里边打水,农民
们养的水牛也在那儿喝水,我们也不敢阻止,因为,我们只不过暂借他们地盘居住
的客人呀。
我和中华书局的两个孩子也发生矛盾,互相怄气,彼此不搭理了。那是有一回
我们争辩,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哪一个出版社更有名望?他
俩不屑地说:“中华书局和商务印书馆成立好几十年了,人民文学出版社才成立几
年?人家外国人都认商务和中华的牌子!”
我不甘认输,强辩道:“得了吧,商务和中华都出过什么书呀?解放以后的长
篇小说,无论中国还是外国的,都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人民文学出版社是国家
头牌的出版社!”
“我们中华书局和商务印书馆,解放以前也出版长篇小说呀。解放以后,我们
出版字典!”
“哼,光出版字典,顶什么用!”
这些孩子们间的争吵,也反应了一种心理——后来在干校中也经常出现的单位
与单位之间的矛盾隔阂。不过,更多的矛盾则发生在本单位家属们当中的婆婆妈妈
的小事纷争中。
这下子可苦了郑效洵伯伯。他原来曾是二三十年代文学团体“狂飙社”的成员,
翻译过外国文学名著,鲁迅先生在日记中也提及与他的交往,解放后又长期担任人
民文学出版社的领导。让他到乌龙泉镇管理家属连,本来也有照顾他年老体弱的好
意。殊不知,他却投入了更难缠的矛盾旋涡中。一年后,十四连的家属先搬回咸宁
了,他一人却还得暂留在乌龙泉镇,继续照管十五连、十六连的家属们。其间,商
务印书馆某编辑的妻子,为一点儿小事,与别人争吵后竟想不开,一怒之下寻短见
未遂,郑伯伯只好陪送她至武汉医院抢救,提心吊胆很长一段时间。从干校返京后,
他分配到北京图书馆,我常去他家借书看。回忆起在乌龙泉镇的那段日子,郑伯伯
连连摇头说:“唉——那婆婆妈妈的滋味儿可真难受,倒不如参加田间劳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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