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们十多个北京来的孩子,大约有半年没上学了。
我给北京的同学们写信,写了一封又一封,他们也给我回信。我才知道,他们
也没有好好上课,国庆练队,军训,还有到野外拉练,占去了大多数时间。可我还
是羡慕他们,毕竟是在学校里,与年龄相仿的众多孩子们在一起。
我平日总和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在一起,他也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家属。我有
了充分的自由,可以天天在外面闲逛,心里却有一种淡淡的孤寂感。这是一种从来
没有过的生活。爬上野草丛生的山坡,采集着蓝色的,黄色的,粉色的各类野花,
又捡一堆各色的卵石装进口袋里,我被大自然所产生的斑斓色彩以及醉人气息所迷
惑了!它使我读到一本更博大的书,走进一个浸染我身心的更大课堂。一片又一片
高高稠密的荒草丛中,被太阳久晒的土地有一股发酵的气味,缓缓的春风吹,将每
一个人的心扉都吹得舒畅敞开了。
一个又一个小水塘,才百十平方米方圆,长满野草浮萍,有时可见鱼儿泼刺刺
跃出,大多是鲢鱼。我们常见农村孩子在里面洗澡,百无聊赖了,便徘徊在岸边,
往池塘里扔着石头子,农村孩子们捧了水向岸上的我们泼来。有一回,我们见一个
当地农民将满满一担鸳箕的牛粪抛进池塘里,不禁大吃一惊,告诉与我们相熟的一
个农村伢子,他哈哈大笑说:“这有么事作怪的?”
“往里倒的是牛粪呀!”
“不往里倒牛粪,塘里的鱼吃啥子呀?”
“那,那,多脏呀!”
“牛屎脏,人屎脏不脏?不也要上肥在稻田里么!你吃的糙米脏不脏呀?”
这个孩子就住我们住地附近的村庄里,都管他叫童伢子,也算一个小小的孩子
王吧。他个子矮矮的,用一种好奇又戒备的目光望着我们。大伙混熟了,他便带我
们去放牛。
那是一条大水牯,杂些黑毛的灰色脊背上,还沾了泥巴。我从童伢子手中拿过
缰绳,它却不动身,偏起脑壳,鼓起一双大牛眼睛瞪着我。“打它一鞭子,它就走
了!”小伙伴建议道。我真的扬起鞭子,不轻不重抽它一鞭。谁晓得,大水牯发起
蛮,横起一对牛犄角,使劲往前一冲,像是一根长矛扎到我腰间,竟将我顶到几米
开外的草丛中。“哎——哟!”我大叫一声,捂着胯骨,半天也爬不起来了。那只
大牯牛却转过脑袋,惬意地喷出一股鼻息,低头大口大口啃着路边的青草。
几个农村伢子哈哈大笑,“哈哈,北京伢子的腰杆子捅断喽!”“哈,腰杆子
捅断了莫得要紧,莫将屁股戳烂了哟!”我却趴在地上,疼痛得眼泪也出来了。
也没有几天,这只大水牯对我不再认生了。我牵它上山坡吃草,牵它到池塘饮
水,有时候还洋洋得意骑在它的背上。夕阳西下,晚霞满天,袅袅的稻草烟从一幢
幢茅屋回旋而出,水田一片嘈杂的蛙声与虫鸣,这不是一幅“乡野牧童图”么?
开春了,我们整天疯玩的日子也该结束了。
郑效洵伯伯四处联系,总算说定了让这十来个孩子先在乌龙泉公社中学借读。
本来,他想让我们这些孩子去附近乌龙泉矿的职工子弟学校去借读的。据说那里教
学设备好一些,教育质量也高,学生也比较多,可是却没有谈妥。
乌龙泉矿是武汉钢铁公司的下属厂矿,集有数千名职工和家属们,矿区内设有
百货商店、澡堂、饭馆和电影院等,比乌龙泉镇要热闹繁华多了。干校的人们常去
那儿洗澡,逛商店,吃饭馆,名日“逛矿区”。不过,我们若去乌龙泉矿上学,要
多走一段路,还要经过一条铁路线,这是郑伯伯最不放心的一条主要原因。他讲出
这条原因,家属们便也赞成先让我们这些孩子在乌龙泉中学借读。
我们成了乌龙泉公社中学的学生。方才切切实实体验了农村学校的场景,教室
是极简陋的草房,所谓“黑板”,不过将一面墙壁用泥土抹平,再涂」二黑颜色而
已。学生们的课桌椅则是木条钉成的长桌,我们坐的椅子也是长条矮凳,脏兮兮的,
且有些摇摇欲坠。那些农村同学们颇不友好地盯着这些北京伢子们,故意用身体挤
着我们,还嘻嘻笑着,发出怪声。
班主任是一年轻女老师,见课堂来了许多北京学生,略有点儿胆怯,改用标准
的普通话讲课。可是,讲一会儿,便觉得不习惯,又掺杂了湖北乡音。她有一个三
岁的儿子,也带到教室来,讲一段课,给儿子擦一擦鼻涕。有时候,她的小儿子两
腿一叉,便冲着教室的墙根儿撒尿了。
学校里只有三四位教师,这位女教师,还有另一位中年教师就是学校的主力。
他们不仅教语文,还教数学,甚至教“工业基础知识”和“农业基础知识”两门课。
那年头,这两门课代替了化学和物理。
后来,我读到了阿城的《孩子王》,感叹他描写乡村学校的场景逼真。课堂平
时像茶馆,有的学生公然在里面抽烟,上着课大摇大摆走出教室,老师喝止他,他
扬一下脑袋:“我去蹲茅坑,也不许哇?”老师别无地方,便用痛骂怒吼来维持秩
序,镇压学生。尤其是那位女老师特别凶,骂起人来声嘶力竭,柳眉倒竖,杏眼圆
睁,拍得讲台桌砰砰作响。她的一连串湖北话,我们都听不懂。当地那些学生并不
害怕,几个调皮鬼还嘻嘻哈哈插科打诨,也乒乒乓乓在下面拍着课桌,往往是喧闹
一场,然后该打钟下课了。
放学后,我没有兴趣再到野地里疯玩了。我更愿意一人坐在屋里发呆,使自个
儿被笼罩在某种忧郁与迷惘的感觉中,少年心灵尝到了孤寂的苦涩。
我开始了读书。先是读《毛选》四卷,连后面的注释都读了一遍。接着,又找
到一本长篇叙事诗《胡桃坡》,这是作家王致远写的,他那时是人民文学出版社革
委会副主任,妻子住我家隔壁。我还从他妻子处又借来了李季伯伯的叙事长诗《王
贵与李香香》,也忍不住低声吟读起来。这也是我初次接触到的用陕西民歌体裁写
成的两部叙事诗。以后,我发现它们的艺术形式与吴梅村的那种歌行体长诗有某种
相似之处,叙事跌宕起伏,由于运用转韵而造成了波澜壮阔的艺术效果。再没有书
读了,我找了一本《汉语成语小辞典》,因为里面为诠释典故,有一个又一个小故
事。被许觉民伯伯看到了,还向父亲夸奖我:“你们家施亮不错,挺好学!一个人
在那儿读成语辞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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