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节假日,父亲与一批干部们从咸宁赶来乌龙泉镇,将在咸高读书的妹妹也带来,
家里团圆几日,又回向阳湖。听他跟妈妈说,连里把他和江秉祥叔叔以及几个工友
调到一起,成立了瓦工班,专门跟着故宫修缮队的老师傅们一块儿学盖房子,干这
桩活儿特别累。可也有一样好处,省得参加每天晚上必须要开的揭批“五一六”的
会了,他们几人远离了运动。
我也向父亲讲述了自个儿的苦恼:我读书的这所中学根本就不像个学校,不光
校舍简陋,老师同学全粗鄙不堪,我实在呆不下去了……父亲皱起眉头,脸色阴沉
地听着,突然,劈头盖脑训斥我一顿:“你也是人,别人也是人,为什么别人在这
里读书好几年,你才去几天就呆不住呢?你以为比别人高贵吗?又凭什么比别人高
贵呢?你懂不懂,到这儿来,我们就是改造思想的……”
这一顿兜头的斥责,用的是当时流行思维方式的语言,却将我镇住了。我想不
出别的话反驳父亲。我现在猜测,那时的父亲也有苦衷,他岂会相信自己说的话呢?
但是,又必须安抚住我,只好动用流行语言来训我。
倒也有好处,天真幼稚的我,又从一种新的角度来看自己的生活了,思想又走
到另一个极端。
坐在我旁边的许伢子,是较远村庄来的学生。他和附近几个湾子的同学们同来
同往,约有四五人,都是性格憨厚又纯朴的。他们不像镇上学生那么调皮,那些人
捣乱时,这几个伢子老实地坐那儿,只嘿嘿笑几声。不过,遇到什么学工学农活动,
或是开会,他们就不来参加,因为自己家的活计还没干完呢。老师对他们也不苛求。
不久,我发现他们有一怪异现象,每到下午三四点钟,就脸色苍白,甚至沁出
点点虚汗。这时,他们便去灌一肚皮水,方才打着嗝,痛苦的神情稍有缓解。
我奇怪地问:“你们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饿——呀!”许伢子苦着脸说,“肚里咕咕响!”
“怎么不吃饱饭来呢,饿成这个样子!”
“锅里没得米煮呀!我们一家里头天天都饿肚皮呢!”
我正色道:“你可真反动!怎么能这么说,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哪儿能让人
饿肚皮!”
许伢子和另几个伢子都笑起来,“你们北京伢子,几时晓得饿肚皮的滋味儿!”
另一个伢子羡慕地说:“他们的大饭堂里,摆一个大笸箕,哪一个人想吃多少饭可
以随便舀呢!”说着,连连咽唾液。
我心里仍然不明白,这些农民伢子竟然被饿成这样子!他们交公粮时,为何不
给自家多留一些粮食呢?还有,我从书本里看到的,是农民丰衣足食,已经消灭了
贫穷,怎么现实生活却不是这个样子呢!
又一日,我与许伢子一块儿上厕所,解过大便后,无意中瞥了茅坑一眼,更让
我惊异的是,许伢子竟拉了一泡绿色的屎!我扯住他,大惊小怪地说:“咦,你怎
么拉了绿颜色的屎……一定有什么毛病了!你该好好去医院查一查身体,会不会得
了什么病啦!”
“有什么稀奇!”许伢子撇一撇嘴说,“天天只是吃菜叶子,没一粒米沾牙,
当然要屙绿屎喽。”
“你们真的连一点米饭也吃不上吗?”我追问。
“唉——春荒日子,家里米桶空空喽!”
我才知道,这就叫做“瓜菜代”。农村到了春荒时节,农民的粮食接济不上,
充饥的只能是自留地种的蔬菜和倭瓜,或者去挖野菜了。我下了乡,终于懂得这些
了,懂得了蹲在大城市里无法看到的社会人生的另一面。
终于,幼小的心灵有了一种歉疚。
与蓬头垢面的许伢子他们在一起,我内心里原是很不屑的。他们穿了破破烂烂
的衣服,身上散发一股馊臭味道,眼神仿佛傻呆呆的。干校的孩子总是背地骂他们
“土鳖”、“傻帽儿”。但是,我们却没想过这样一个问题:我们吃的大米却是他
们父兄种出的!我们有的吃,而且可以随便吃,他们却没得吃。那么,我们又凭什
么比他们高贵呢?就因为我们出生在北京,又生在知识分子家庭中,而他们则是生
在农村吗?
被流徙至镇上那位老干部的公子也与我们坐在一个课堂里。他也试图与这群北
京孩子拉近乎。可是,这群干校子弟自有他们的小圈子,他很难融入这个小圈子里。
他就和镇上那批学生们交往,很快成了其中的“龙头老大”。镇上的几个调皮鬼很
怕他,那时学生们常常发生斗殴,他只要出现了,手中拈着一根香烟,狞厉的目光
一扫,扭扯在一起的对手们便服帖地松手了。
他的个头很高,坐在教室后面。上课时,他二郎腿一跷,有时甚至将腿架在课
桌上。取出香烟,悠然自得地吞云吐雾。女教师几回制止他,还嚷嚷几句,他却讥
笑地眯起眼睛看她,朝空中喷几个烟圈。女教师明显对他有一股畏惧心理,不敢对
他拍桌子大发脾气,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公子颇有百无聊赖之感,吸一支烟后,
长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没——得意思!真是没得意思……”然后,跷起一
只锃亮的尖头皮鞋,掏出手绢,轻轻拂一下上面的灰尘。
未几日,他忽然来了精神。我们发现他经常瞟一眼坐前面的一个女生,后来,
便肆无忌惮地斜睨她。她是镇上的女孩子,个儿高高的,梳两条大辫子,身体发育
得很饱满,面目端庄。她大概立即感觉到那种挑逗的目光了吧,羞红了脸,低下头,
用手指绕着辫梢。同学们敏感地察觉也许会发生什么事情,大伙的目光尽量躲避他
俩,又时不时好奇地瞥一眼。据一个干校女生说;有一次那镇上女孩子正和她们说
话,公子走上前去,将手搭在她肩膀上,低声说一句什么话,镇上女孩子满脸绯红
拨开他的手,说一句:严莫乱搞噢!“真让北京孩子们目瞪口呆。虽然那时北京的
中学生里也流行着”拍婆子“(男生与女生谈恋爱),却没有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
拍法儿。
尔后,事情发展得很简单,也很迅速。这位镇上的女孩子就被公子拍上了。有
人传,黄昏或晚上,在某处瞧见他俩搂到一起。又一天,镇上的女孩子被传唤到老
师办公室,谈了整一上午后,大家看到她哭得两眼红肿出来,进教室收拾书包回家
了。
连妈妈都知道了这件事。她跟我说,那高于的老两口很气愤,也挺烦恼,镇上
的女孩子勾引他家的儿子,他们如何能娶回一个农村儿媳妇呢?我忍不住为镇上的
女孩子辩白,说是大家都看见明明是公子挑逗那个女孩子。妈妈仍然不信,又说:
“人家老夫妇说了,就是那个女孩子勾引他儿子嘛!那个女孩子也真是的,不想一
想,她是什么身份,人家是什么家庭……”我心中恍然大悟,想起托尔斯泰的小说
《复活》,如果说公子是聂赫留朵夫,镇上的女孩子是卡秋莎,那么,人们心目中
的观念绝不会是聂赫留朵夫挑逗卡秋莎,而一定是卡秋莎勾引聂赫留朵夫!因为,
聂赫留朵夫是贵族。但是,我们中国的聂赫留朵夫却是绝不会有什么忏悔的,事情
闹出来,一甩手溜之大吉。
果然,老两口又将公子送回武汉,再不敢让宝贝儿子回乌龙泉镇了。
镇上的女孩子也退学了,再不见她来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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