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乌龙泉呆了不到一年,十四连的家属们又搬回向阳湖。干校的房子还没有全
部盖好,只能回去一部分,十五连和十六连的家属们颇有怨言。郑效洵伯伯来送我
们时,说他还要留在这儿,给她们做思想工作,不禁苦笑地摇一摇头。
几辆大卡车满载了家具和老老小小们,在颠簸不止的公路上走了很久,才终于
到了干校驻地。已是深夜了,食堂的大师傅为我们端来了热乎乎的面片汤,一排排
房子熄灭了灯,人们都睡着了。只好匆匆先把家具什物卸下,搭一个铺就睡觉。那
天晚上,父亲要我先睡到他的宿舍去,黑暗中我躺倒在一个铺位上,听到四周此起
彼伏的鼾声,心里涌动一股新奇感,虽然浑身疲乏,竟久久未能入睡。
第二天早晨醒来,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才发现自个儿在瓦工班宿舍
中,有江秉祥叔叔、康师傅、刘师傅等人,他们已经端着饭盒准备去吃早饭。我赶
紧穿衣起床。
在霏霏细雨中,才知道,这一排排的干打垒土坯房,建在一座和缓的小山坡上,
四周有翠绿的竹林和草丛,几排房子中间还有一个公共自来水管,高压电线也拉来
了。各宿舍房间也有了电灯。后来,在春节联欢晚会上,王笠耘叔叔还自编自演了
一个节目,仿佛是歌舞,我记得那歌词:“穿过一山又一山,我们架起高压线……”
我正吃早饭,以前的小学同学龙又晨带着一群男孩子在窗前招呼我。很快,我
也融入他们之中了。十四连的男孩子们最多,他们最初住在一间宿舍里,号称“八
大金刚”,还根据年龄排行封了老大、老二直至八弟,这些少年过于调皮,经常聚
众斗殴或恶作剧,连里的头头不得不将这伙孩子分散开,与大人混住一起。这里也
有一所“向阳中学”,集中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作家协会、
全国文联几个单位的家属子女,开始只有二十几个学生。无论初一或初三,都在一
间教室里,算是多轨制学校吧。刚开始是商务印书馆的编辑吴天石老师负责,也真
够他受的,这些孩子虽然都是文化人子女,却个个淘气得出奇。有时,老师推门进
屋,一根扫帚落下,砸在脑袋上。吴天石老师年纪轻,常气得脸涨得通红,呼哧喘
气。
还记得,我头一天上课,一个男同学牵一条狗进屋。这条狗是十四连的男孩子
所养,我们叫它“嘿嘞”。狗钻进教室后,吴天石老师只好把它往外赶,赶它不走,
又用脚踢。那个同学惊呼:“吴老师,你别踢它!它可受不了你踢!”
另一男生又说:“吴老师,‘嘿嘞’是他的儿子!他心疼啦!”
那个男同学则还嘴说:“‘嘿嘞’是你爸爸,你他妈的才是‘嘿嘞’儿子呢!”
一阵哄堂大笑中,两个男同学你推我搡,几乎动手打架了。吴老师连忙前来镇
压,连拉带吼地总算平息了风波。这样的闹剧,一节课会发生几回。在文化部干校
里,这些孩子反倒特别不“文化”,专门爱使用暴力,专门爱骂人。可能因为我们
生在革了文化命的时代吧。
孩子渐渐多了,吴天石老师几次去大队部汇报,开始陆续增加师资。其中商务
印书馆的翻译家陈羽纶先生的妻子俞士洪老师担任语文老师,作协涂光群先生夫人
杜贤铭老师担任数学老师,中华书局家属金华老师也是数学老师。后来,又有一大
批从共产主义学校转学升中学的孩子,大队部就索性将“向阳中学”转给文联来办,
由文联派来一批干部也参加学校管理。
这儿与乌龙泉不同的是,我们几乎很少接触到当地农民,而是聚居在这个小山
坡上,自成一个小社会。这是一个“落难精神贵族”们的小社会。可以说,中国文
化界的精英大都集中在此了。比如我们连的冯雪峰、孟超、萧乾、韦君宜、绿原、
牛汉、舒芜、洁珉等等,还有五连的张光年、陈白尘、臧克家、侯金镜、严文井、
冯牧、李季、葛洛、郭小川等等,若是拉出名单来,我想,从五十年代的名家到以
后八十年代及九十年代的名家,每个连队都有很多了。而旁边的十五连(商务印书
馆)和十六连(中华书局)又集中一批著名翻译家和学者。文化的精神是浸染在他
们骨髓中的。当然,即使在这批人当中,各人的感受与待遇也各有不同。洁珉伯伯
的《五七干校记什》所描写的一些人的不道德情形,其实也是一种文化,是地地道
道中国文化阴暗面的体现。在五七干校中也暴露得淋漓尽致。
我有一段时间,寄住在瓦工班宿舍,也看到了他们大人生活的侧面。瓦工班只
有父亲与江秉祥叔叔两人是知识分子,其余的是公务员和行政干部,尽管每日的劳
动挺累,却可以躲避揭批“五一六”的政治风雨。虽说如此,他们也有自己的苦闷。
刘师傅原是个公务员,他参加过抗美援朝,从军队转业来的。看到军代表趾高气扬,
倒背着手,端着官架子模样,他不禁在屋里嘟囔:“老子打仗流血的时候,他还光
屁股撒尿呢!凭什么跟老子牛皮哄哄的。我现在要还在部队里,训他,他都不敢吱
声!”我听了暗自好笑,他大概也是怨气冲天:只由于分配到这个单位,却被一锅
端到了干校,还不知前途如何呢!若说是知识分子需要改造,他还改造个什么劲儿
呢,实在是冤枉!
大人们称下田劳动为“下湖”。阴雨绵绵中,坡下有条直通大堤的土路,一队
破衣褴褛、头戴斗笠,或身披雨衣的人们,踉踉跄跄在泥泞中行进着。农忙时节了,
我们也要跟着一起去劳动。刚来时,我和几个小伙伴走上大堤眺望,原是一大块沼
泽地,围湖造田后,开垦出一大块一大块稻田,间杂了丛丛菰蒲,片片荒草,朵朵
野荷,稀稀落落还有些各色野花,装点于无尽绿野之间。咸宁地区属浅丘陵地带,
土地也是红胶泥土,惟有湖里的泥土却黑油油的,不过却是生荒地,未必能生产出
多少稻谷。伙伴们说,才到这里的时候,巧逢湖里发水,一望无际的湖水仿佛漫到
天边,涟漪波动,水浪滚滚,冲击了大堤。湖中常笼罩了灰色大雾,好像将湖水与
天空混沌到一起。以后,我看了一些文章,说是向阳湖现代名是关阳湖,是长江汛
期的泄洪区,以后筑堤坝把它围起,成了垦区。也有人说,这里叫西凉湖,或叫斧
头湖,向阳湖肯定是在文化大革命中改名的,有葵花朵朵向太阳的意思。但是,更
多的学者皆称这里是古代称为云梦泽的一部分。那么,它与孟浩然的那首诗《望洞
庭湖赠张丞相》中的两句“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是不是有什么联系?诗句的
解释是:“云、梦:古代二泽名;云在江北,梦在江南,后来大部淤成陆地。”也
许,这一块湖大约就是云梦泽未淤成陆地的部分吧?
说实话,我更喜欢云梦泽这个名字。有云,有梦,也有一片泽薮,比向阳湖要
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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