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沙沙的雨点落在翠绿的竹林里,红色的胶泥土也更加触目,一坨一坨泥土粘在
脚上,使人几乎难以行走。一片片的水田和池塘,也漾出密密麻麻无数闪亮的小圆
涡。穿了蓑衣的农民们,牵起水牛从狭窄的土埂走来。远处的河流、大堤和山坡,
遮掩在白茫茫雨雾之中。只有近处的草丛和绿树,更显得青翠欲滴。看到这雨景,
我们却感到心烦。
我们这些久处都市的孩子们,曾经为呼吸到山野的新鲜气息而兴奋。很快地却
又感到,一切是那么枯燥和闷抑了。一餐又一餐没一滴油星的煮萝卜、炖洋白菜、
熬老倭瓜,使得我们一听开饭就恶心,只好用辣椒酱拌着吃。吃大多的辣椒酱,每
人嘴唇边都上火起泡了。一个又一个夜晚,大人们集中在连部门前的空地开批判会,
我们也掺杂其中。
我们知道了太多的孩子们不该知道的事情,幼小的心灵里也负荷了少年时不该
有的压抑与沉重。真的,在这个云梦泽之中,也有太多的云雾,甚至是乌云。我们
的梦呢,常常是稀奇古怪的,恐怖可怕的。
但是,生活中也有少数的人,像是山坡上挺拔的竹子,青翠碧绿,昂首不屈。
比如像冯雪峰、郭小川等人,他们走过一段苦难之路后,依然孜孜以求充满探索精
神。这些人,或许就如罗曼,罗兰评价贝多芬时所说,是“靠心灵而伟大的人”。
在拜金主义氛围影响下的当今社会,不少人是难以理解他们的。最近我出版的长篇
小说《黑色念珠》里,主人公罗水泊的形象中既有顾准的影子,也有冯雪峰他们的
影子。他们感染了我。使我在少年时代就相信,这个世界里不光有鄙俗的人,有充
满了利欲的人,也有一些理想主义者们。
人们回忆向阳湖时,怀念冯雪峰老人的文章最多。是由于他的革命资历长、地
位高和有名气吗?不仅仅是如此。人们佩服他,除了他的品格高洁,还有,大家也
隐约察觉出,他的苦闷心情深处,却潜藏着一种时刻将要进发的心灵力量。有一篇
文章写道,冯雪峰老人在劳动后的休息时间,除了看书,有时还坐在大枫树下凝神
思索。我难以忘怀这样的场景,冯雪峰老人深厚积雪似的白发略有些蓬乱,紧蹙的
眉毛也染上白霜,支颐沉思时,细长的豹眼炯炯有神,望着遥远处。
一天,妈妈瞧见菜地里劳动的冯雪峰老人头发凌乱,已经很长了,主动提出帮
老人理发。老人却操着浓厚的浙东口音说:“弗用——弗用!到了星期天,我到城
里理发格!”
“何必去城里理发?走吧,我来给你理!”妈妈拽着冯雪峰老人到了我家。
到家里,请冯雪峰老人坐椅子上,给他脖子下系上一块围裙。妈妈一边使推子
理发,一边跟他聊天。妈妈从小长在上海,会说一口熟练的上海话。冯雪峰老人年
轻时长期在上海生活,听到上海话似乎也尤其感到亲切。特别是妈妈说到父亲的祖
籍也是浙江宁波的鄞县时,冯雪峰老人笑呵呵地说:“我晓得的,我晓得的!我们
都是浙江人嘛!”
“冯先生,我和咸荣从内心深处是很尊敬您的……”
“弗要这样讲!弗要这样讲!”冯雪峰老人摇一下手说,“侬叫我雪峰也可以,
叫我老冯也可以,弗要叫我先生……这样叫不好!”
“不,我们还是叫您先生……”妈妈执著地说,因为南方话里,“先生”是一
种对人很尊敬的称呼,“公开叫不好,就在背地叫。背地里叫总可以吧!”
“背地里也不要叫格!还是喊我老冯好喽。”
“冯先生,不瞒您说,我过去对您也是有点儿小意见的……”
“啥格意见呀?你讲嘛,讲!”
“五六年,咸荣被冤枉,在单位关了五个多月……”妈妈所说的,是肃反运动
中由于一封匿名诬告信,称父亲为国民党特务组织在京潜伏小组的组长,解放前有
七条人命案。因此,人民文学出版社曾经将父亲拘押在单位审查了五个多月。妈妈
哽咽了,接着说:“那个时候,我正怀着施亮,天天挺着大肚子到出版社门口,想
见咸荣一面……我知道您是社长,给您写了几封信,可是您没有理睬我!”
“唉——小杜哇!”冯雪峰老人的眼睛忽然涌满泪水,清癯的脸上充满歉疚,
竟站起来,系在脖子上的围裙也落下,“是我——错了!我错了!我要向你道歉…
…”
“冯先生,您不要这样认真,我只是随便说说的……您不要介意!”
“不,那时我是社长,咸荣被冤枉的事,你写的信我没有回复,我都有责任的!”
他诚恳地对妈妈说,“小杜哇,往后你有意见直接对我讲,我是高兴的!”
第二天早晨,吃早饭时,妈妈跟父亲讲起了这件事。父亲沉默一会儿,才说:
“唉,若莹呀,你不该跟冯先生提这件事。其实,那时候他也做不了主,他在五四
年就挨批判了,以后也没有什么实权……”
妈妈不知道此事,惊讶地问:“五四年,他也挨过整?”
“是呀,他和周扬意见不一致,挨了好几回整……冯先生这个人真值得钦佩呀!
你看,他一点也不做解释,反而将责任都承担下来……”父亲压低声音,才说,
“唉——他才是被冤枉的呀!”
往后,在我们家里,父亲母亲谈起冯雪峰老人时,都称呼他为“冯先生”。这
是对他深深尊敬的表示。
干校的孩子们与大人们朝夕相处,都变得没大没小。比如我们背地给一些人起
外号,管楼适夷老先生叫“楼阿姨”,又管张铁弦先生叫“铁孩儿”。有一个淘气
的同学,学着孟超老人的山东口音,吸溜着鼻涕:“俺们……”模仿得极逼真。但
是,这些调皮孩子惟有见到冯雪峰老人却是肃然起敬。因为,他那种充满理想主义
色彩的献身精神没法儿不使你感动。他是一个质朴又认真的人,干什么活儿从不偷
一点儿懒。让打扫厕所,他将厕所扫得千干净净,一天打扫好几遍;让种菜,他翻
地开畦,担粪泼肥,蹲地培育菜苗,连军代表也不得不赞叹他真能干;开会时他拿
个板凳坐后面,只是认真倾听,却很少发言。即使困厄艰难的日子,老人身上仍然
散发出某种尊贵气质。这种尊贵气质不是由权力、地位和金钱造成的,而是由于心
灵和品格所形成的。
有一回,我到山坡前面的王六嘴供销社买东西,正好遇上冯雪峰老人。沿着那
条竹林间小道回来,我们扯几句闲话。突然,我充满孩子气地问他:“冯伯伯,您
是跟红军长征一起过来的吧?听说,那时您还常常跟毛主席在一起,是吗?”冯雪
峰老人一怔,雪白的眉毛颤动一下,清癯的脸上充满窘迫,不知怎么回答好,支支
吾吾挤出一句:“唔……嗯……这个,怎么说呢……”我却仍然追问下去:“您跟
鲁迅也是好朋友吗?您是不是还常常住在他家呀?您……”我的话被他打断了。冯
雪峰老人的神情是痛苦又严厉的:“这都是以前的事了,不要再提了!”刹那间,
我发现了老人的双颊红扑扑的,眸子里闪烁着泪花。
我以后再没有跟冯雪峰老人直接接触的机会了。不过,那两句问话却在他心中
留下印象。我有几回遇到他,他深深瞥我一眼。从干校回北京后,我在南小街口又
碰到老人一次。冯雪峰老人欣喜地拍着我肩膀,说我长高了,并且问我在哪个学校
读书?我说,我被保送到东城区师范学校。他听了很高兴,要当老师啦?好哇,好
哇。他告诉了我他家的地址,要我去他家玩,并且说有个小伙伴也去过他家。我记
得那时候老人已是步履蹒跚,一副苍老模样了。可惜,那两年我在师范学校住宿,
未能抽时间去看望他老人家。七六年初,重病在床的冯雪峰老人病逝了。这消息是
孟超女儿告诉妈妈的。吃晚饭时,妈妈对全家人说了,饭桌沉默片刻,父亲神色凝
重地说:“唉,冯先生是个……”他看我一眼,继续说:“是个,你小说里应该描
写的人物!这样的人,以后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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