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上课时,有两个同学哈欠连天,显然昨晚没有睡好觉。果然,他俩下课时告诉
我们,跟着大人们一起去四五二高地看内部电影了,是被报纸批判的有复活军国主
义倾向的日本电影《山本五十六》《啊,海军》《日本海大海战》。我们羡慕得厉
害,当时观看这几部影片是有级别限制的,甚至千校人员也有的准去,有的不准去。
他俩竟捞到了这个便宜!放学后,一群小伙伴聚到他俩的宿舍,津津有味地听他俩
讲那三部影片的故事情节,山本五十六啦,江田岛海军学校啦,平田一郎啦。他俩
手舞足蹈向我们大吹一通。那个年代极少有娱乐活动,即使放电影,也是江青批准
的老八部,称为“三战一哈哈”,就是《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还有
新闻片不断出现的西哈努克的形象。那些电影的台词,大伙都背得出来。
过几天,又要在四五二高地放这几部电影了。据说是范围又扩大了,以前不准
去的一批人也准去了。我们这些孩子磨着大人们也要跟去看,居然也不置可否地得
到默许。看电影是在校部附近的一片太空场上。由于怕周围的老乡们也跑来看,,
校部决定,电影在夜间十点以后开映。四大队距离校部有好几里路,人们吃过晚饭
后,要休息挺长一段时间,才穿上棉衣,掖上手电筒,带上小板凳,摸黑出发了。
这三部电影连在一起放映,几乎整整放了一通宵。避免让附近农民们受毒害的
企图也失败了。在电影中间换片时,发现空场边的土坡上,早已密麻麻站满了老乡。
放映人员请示领导后,无奈只好继续放下去。我们看过一部电影后,便感觉到夜的
寒冷,穿上棉袄也瑟瑟发抖,饥饿的腹中也咕咕直叫。最后全部电影看完,我们跟
随队伍顺着大堤,走回驻地,东方天际晨曦微露,山野间的茅舍也是炊烟缕缕,湖
田中则飘荡了薄纱般灰色雾霭。
看过这三部电影后,里面的一些人物和台词也融进我们的生活。一天下午,有
个同学跟我说:“今天晚上,又要批斗山本,你去不去看呀?”
“批斗山本?”我大惑不解地眨眼皮问,“山本是谁呀?干吗要批斗山本呀?”
“山本……哈哈,‘山本五一六’嘛!”
“哈哈,那可是个老‘五一六’分子啦!”
我们恍然大悟,又尽情大笑。哈哈,真是的,日本海军大将山本五十六要是还
活着,恐怕罪名不仅仅是战犯了,他还应该是个大大的“五一六”分子国际总后台!
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他干吗不叫山本五十五,或者是山本五十七、山本五十八,
偏偏叫山本五十六?他不是大大的“五一六”分子嫌疑,就是大大地同情“五一六”!
于是,在我们这些孩子们中间,“五一六”分子的代号就成了“山本”。嘿,
你最近没见着某某吧?是呀,怎么啦——被圈起来啦?嘿,他也成了“山本”啦!
咱们十四连的“山本”可真不少啊,快一个排了!
我到了向阳湖,其实深挖“五一六”运动已经进入低潮了。在乌龙泉时,运动
正进行得轰轰烈烈。父亲回来一次,就告诉我们谁谁又被揪出来了。而揪出的人,
大都是文革中两派组织的骨干。然后,对这些人再搞逼供,他们再供出一批人来,
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因为“五一六”组织是一个极其隐蔽的阴谋集团,他们曾经
策划了暗杀中央首长,搞反革命叛乱等等。如此邪乎,真是不揪出来,天下不得安
宁。结果呢,人民文学出版社原来有各种历史问题的人就占了一半,再将那些造反
派也揪出来,那便是“洪洞县没有好人”啦。
晚上,我也去参加连里的批判“五一六”分子大会。这时候,父亲所在的瓦工
班已经解散了,他回到班排里。听说我也去开会,很不高兴。我就撒谎说,这是学
校让我们必须要参加的,接受阶级斗争教育嘛!他勉强同意让我去了。
连部门口点燃一盏雪白的汽灯,一张方桌前,坐几位连部领导,门前场地则坐
满了全连近二百号人,都坐在小板凳上。前面是一位“山本”,喉咙嘶哑地交代着。
听得出来,他只是讲自个儿的思想转变过程,给自己扣了许多帽子,却没有什么干
货。领导当然很不满意,不住地敲着桌子呵斥道:“声音大一点儿!你的声音大一
点儿,不要扭扭捏捏的!”
这位“山本”交代完了。领导便威风凛凛站起,目光扫视会场一周,特别把眼
睛瞄向某一方向:“啊——他交代完了,大家对他这一次的坦白交代有什么看法啊?
啊——请发言吧!”
会场先是一片沉寂。领导的眼光又连连盯向某一方向,这时,在他暗示的催促
下,一个人站起来了,他将身上披着的旧棉袄一甩,怒冲冲指着那位“山本”说:
“告诉你,你今天的坦白很不老实!不要以为就可以蒙混过关,搞阴谋诡计的人最
后总要败露的,纸里是包不住火的……”一通慷慨激昂的言词,都是典型的文革语
言,然后,才道出要害:“我现在问你,就在X X 事件前一个星期,你在X X 号房
间曾经与几个人密谋,你们都搞了什么鬼?为什么不老实交代?”
如一颗炸弹爆炸,顿时,会场里掀起一阵嘈杂的交头接耳声。领导们很得意,
又有一领导厉声质问那位“山本”:“你老实交代,在X X 号房间里的人都有谁?”
还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会场里传出几声怒吼:“说!都有谁?”“老实交代!”“说!说!”
“山本”面色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先辩解一句:“我们不是密谋,只
是商量……”话没说完,又被吼声打断:“坦白!你态度要老实!”“说!是谁?”
“山本”哆嗦着嘴唇,吐出几人的名字。
会场又是混乱的吼声:“X X X !站起来!”“X X 你老实交代!”
转瞬间,又有几个“山本”被揪出来了。
真是急风骤雨一般呀,我看那几人吭吭哧哧在辩白,四周仍然吼声不断,时不
时有人站起来发言,会场充满喧嚣骚动。再一看父亲,他躲在后面墙角边,脑袋耷
拉下来,睡着了。直到附近又一人站起大声质问,才惊醒他的瞌睡。一手捂住嘴,
悄然打个哈欠。
乱了好一阵,领导才砰砰敲桌子宣布,暂时休会,大家回宿舍歇十分钟,再回
来开会。
回到家里,父亲满脸不高兴,吩咐我不要再去凑热闹了。他恼火地说:“我是
没有办法!非得去不可。你吃饱了撑的,也去熬夜干什么!”
父亲并不知道,这也是我成熟的一部分。少年眼睛看到的世界黑暗一面,也领
略了今后人生或许会遇到的那些东西。其实,那些互相攻讦,那些恶意诬陷,那些
背信弃义,那些为保存自己而将他人推向悬崖的行为,岂止是那个动乱年代才会产
生呢!我们:今天就不会遇见?实质上,它来自人类的某种天性,也是永无休止的。
2001年5 月份,全国作协组织了一次游览活动,我也随着参加了。恰遇原来十
四连的何启治叔叔,乘车途中,我们一起聊起来,回忆了干校的许多事情。他说,
到于校不久,他也被当成“五一六”分子揪出来了。军代表命令绿原先生监督他,
让黑帮管黑帮,算是以夷制夷的政策吧。幸运的是,绿原先生是忠厚人,不为已甚,
如检查信件、监视行动等,并不认真,还与他通气,使他的日子好过一些。但是,
他的行动不自由,连进城去共产主义学校看望儿子何兵都不被允许。连里一个同事
进城回来,对他悄悄说:“你的儿子真可怜呀!已经好几个星期没见到你啦,他拽
着我直问爸爸为什么不来……”何启治叔叔说,他听了这话,心如刀绞,几乎痛不
欲生!他讲的是另一段小插曲,也是未被我们这些孩子眼睛看见的另一种痛苦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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