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双抢”是指抢收中稻和抢插晚稻,这是农活最紧张的季节。其实,就连当地
农民都是只种上两季稻,可干校是个劳动改造的场所,便命令各连一律都种三季稻,
即早稻、中稻和晚稻。到了农忙时节除极少数人作后勤外,一律下湖劳动。我们这
些中小学生也放农忙假,帮助大人们插秧、割稻子。开始,还按照学校的编制轮流
去各连劳动。以后,有的连队家属子弟多,便觉得不公平,自己的家属子女,干吗
偏偏要为别的连队去干活?经过一番交涉,学生们回到父母所在的连队,跟大人们
一块儿干活儿。可见得这群孩童,也是一批顶用的劳力呢。每天早起出工,一轮乳
黄色月亮还挂在夜空,满天星斗闪烁,路边水田一阵又一阵蛙鸣,还有草丛中断断
续续的细微虫鸣。我们这些孩子走在大人们的队伍中,却是睡眼曚昽,踉踉跄跄。
这时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人还在走路,大脑皮层仍然昏沉沉的,还处于半睡眠状
态。这种半醒半眠要持续很长一段时候,甚至走入水田插秧,只听见膛水声,秧苗
插入泥中的簌簌声,很少听见人们说话。即使有人吩咐做事,声音也是低低的,慵
懒的。又一会儿,天空渐呈灰白色,人们看见东面一抹亮光,上层是绿色,下层是
粉红色,很快又扩展为金红色朝曦。一眨眼,通红的太阳终于露脸了,灰色的湖泊,
发亮的水田,黑乎乎的野草丛,几棵孤零零的矮树,被染上金黄又带上暗红的颜色。
湖中雾气蒙蒙,大地万物也仿佛随着飘升的雾气向太阳涌去,又随着阳光照射,旋
即朝四面八方流淌着。这个时候的太阳,给人们以兴奋、欢乐的感觉,它祝福着万
物,也祝福着我们。
“哦,太阳出来啦!”
“哈,该奏《东方红》啦!”
人们也活跃起来了,纷纷伸直了腰观赏美景。顺便再回头看去,背后蜿蜒的大
堤如蟒蛇盘旋,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丘陵,似连绵起伏的波浪。此刻,昏沉沉萎靡
之气一扫而光,大家开始互相打趣,也扯几句闲篇,在枯燥沉重的劳作间觅得一丝
轻松。
太阳升高了,热度也随之升高了。烈日当空,这时酷热的温度经常在四十度以
上,阳光的热力射在头顶和脊背上,如火烧火燎似的。站在烂泥的稻田里,水也竟
然发烫了。满身淫淫油汗,先是腻住了毛孔,又流淌得浑身上下都是,就连仅穿的
一条短裤也汗湿得如水里捞出似的。男人们全是赤膊,上下通体晒得黑黝黝的,脖
上搭一块湿毛巾,只是为了揩汗。
头几天日子,我们这些中学生还羞答答,无论多么热,也要捂一件短衫,或是
穿一件背心。干几天活儿,便顾不得文雅体面了,也和大人们一道光起了膀子。射
来的阳光忒毒辣,只觉得后脊背上刺痒,又有一些疼痛,直到晚上睡觉时,更感觉
刺痛难忍,伸手挠一挠,原是起了燎泡,被身后的席子擦破,脊背流黄水不止。第
二天早晨,妈妈发现了,心疼得流泪,抱怨说:“凭什么也让孩子受这个罪!”可
我的内心深处,却是自愿在这种重体力劳动中锻炼,也要改造一番思想,至于改造
哪些思想,又该改造成何种思想,却也是懵懵懂懂,只笼统归于“无产阶级”和
“资产阶级”。经过多日暴晒,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脱了几层皮,挑担、插秧、割稻
等农活儿也做得熟练了,干起活儿却笨哈哈的,光会死卖力气,不会使巧劲儿。十
四连的大人们给我起了一个外号,叫做“小力笨”。他们管搞古典文学的编辑陈建
根叔叔叫“大力笨”,因为他干活儿从不偷懒耍滑,实心眼儿地拼命干。以后,我
方才懂得,“小力笨”原是北京俚语,是指商店铺子中的一些初级学徒,只管做一
些杂活儿,卖傻力气的。
十点至十二点的两个钟头,是每天劳动最难挨的时刻,头上骄阳似火,脚下热
气蒸腾,每人好像刚出蒸笼的煮螃蟹,个个都是通红的。体力稍弱一些,便会中暑
晕倒。直到伙房的人将中午饭的伙食担子挑到田头,人们纷纷到水渠边粗粗洗一下
手脚,然后在阴凉处吃中午饭。南方农民的规矩,“双抢”是最消耗体力的时节,
总要办几餐鱼肉,打一打牙祭。这时候,干校的伙食也略有改善,不过是每人发一
个咸鸭蛋,两个糖三角而已。午饭后,人们横七竖八地倒卧在凉棚中大睡一觉,外
面热浪滚滚,里面鼾声四起,虽然是闷热得令人窒息,却很少有人热得睡不着觉。
午休过后,下午再出工时,个个汗水淋漓,都是硬撑着劲儿去干活儿的。这时
异常闷热,没有一点儿风,烈日蒸腾了湖里的水汽,常见雾气朦胧,连周围的空气
都粘滞又充满了腻腻的感觉。我们插秧,或是割稻,除了汗流浃背,腰酸难忍,又
是憋闷得不行,仿佛空冥中,有毛烘烘的大熊掌在搓揉我们的心。尤其强挨到收工
时分,人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又饿又累,仍然要勉强支撑下去,那一段时候最难
熬了,只觉得浑身溢出的汗水全是虚汗,血液也快凝固了,体内的纤维与细胞也萎
缩了。燠热的氛围中,似乎无数的尼龙绳勒进了心脏,扯呀拽呀,要将它拽出胸膛。
日落西山红霞飞,男女老少收工回,劳作一天的人们方得一丝轻松,只有这时
才完全显出了疲惫不堪的模样。一天下工,我见到前面一位老人,有好几次跌跌撞
撞一脚踩进水田里。我搀他起来,他嘟囔着摇一摇头:“唉——老啦,真是老啦。”
忽然,我幼稚的心头冒出疑问:毛主席在“五七指示”中说,去干校的人应该“除
老弱病残者外”,难道前面的这位老人还不算老么?其实,这句话是并不作数的。
不仅老者、病者、弱者,都被轰下了干校,就连残者也未必能幸免,比如中华书局
的翻译家陈羽纶先生——他的妻子俞士洪是我的语文老师,而陈先生被截肢,岂不
是也拄着双拐杖,去了五七干校吗?
收工返回驻地时,我们要走过木搭的便桥,桥下是一条河,原是修堤取土而留
下的深沟,紧挨大堤,河面水宽有丈把尺,河水清澈。每日下工后,男男女女便下
到河中,在这儿洗个澡,冲去一天的污泥臭汗。大多数不善游泳的人们只站在岸边
水浅处,也有几位水性好的大人,却游向更远处。在这儿,我们洗完澡,还可顺便
将汗沤过的衣服洗一下、然后躺在河边,晒一小会儿太阳。
一天黄昏,我极舒畅洗完澡也洗过了衣服,卧在河滩上晒太阳。身旁躺的是萧
乾老人,神态也是极惬意的。他轻缓呼出一口气,慢慢抚摸着自己赤裸的胸膛,对
我说:“唔……我想起了英国的海滩,在海里游过泳,也躺在沙滩上,那个感觉挺
好的。”
我不禁好奇地问:“您去过英国?是在什么时候?”
“三四十年代喽……”刹那间,他的脸上又蓦地出现尴尬神情,忽然转过脸,
“咦——你看到了萧桐吗?他跑到哪儿去了?”其实,他的儿子萧桐就在不远处洗
澡,他不过故意转个话题而已。
当天晚上,在吃饭桌上,我无意中跟父亲母亲提起此事。父亲笑了,用上海话
对妈妈说,哈!萧乾知道他是施咸荣的儿子,所以敢跟他讲这个话,不怕我们给他
打小报告。旋即,他又转过头,用极认真的态度说:“这个事情,你不要再告诉别
人啦!就是跟你们同学也不要说啦!”
我唯唯诺诺答应,却并不完全明白,萧乾老人讲这一句话会有什么问题呢?那
时,我只是个少年,根本不懂得人心惟危的遭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