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到了春天,共产主义学校的一大批小学毕业生回来了,向阳中学也扩大了,有
了近百名学生。我们被交给了文联管理,新转学的那批学生们无处上课,在大队粮
仓隔出一个角落当教室。而初二和初三年级的教室,也只是二十来平方米的两个房
间,自然比不上大城市的教室,甚至比乌龙泉的农村学校教室还要紧巴一些。
与我同一教室的两个同学陈殿和丁强,他俩异常聪颖,又非常调皮,常一唱一
和地“上课捣乱。尤其是陈殿,他是著名诗人陈迩冬先生的儿子,从来模仿哪个人
都是惟妙惟肖的。有一回上历史课,历史老师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丁羽先生,
他在讲课,陈殿就搭下茬。气得丁羽老师脸红脖子粗,一拍桌子,将家乡方言也带
出来:”你弗要格瞎胡闹哉!“陈殿也一伸脖子,模仿他的样子说:”你弗要格瞎
胡闹哉!“逗得全班同学捧腹大笑,连丁羽老师自己也忍俊不禁地笑了。
中华书局的翻译家陈羽纶先生的妻子俞士洪老师担任语文老师,那时她叫俞红。
俞老师是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讲师,文学造诣很深,记忆最深的是她讲解两篇鲁迅
的散文,深入浅出给我们传授了许多文学知识。一天语文课上,有个同学跟她顶撞
起来,那同学说了一句很过分的粗野话,这话严重伤害了俞老师的自尊心。俞老师
愤怒盯住那同学,紧抿嘴唇,脸色苍白,突然,眼睛里噙满泪水。教室里鸦雀无声,
甚至那同学也怯生生地低下头。沉默一会儿,俞老师沙哑地说:“嗯,咱们接着讲
课吧……”她神情疲惫地继续讲解课文,那一节课变得特别安静,同学们也都默默
无语了。后来,俞老师并不记恨那个同学,仍然对他亲切和蔼,而我们这批孩子也
油然对她增长了尊敬之意。这个场景,至今在我记忆中不能磨灭·。有时,维护个
人尊严,未必见得是狂吼大叫,甚至挥拳动武;维护个人的人格最好办法就是个人
的品格,最软弱的或许却是最强硬的。
那时,我开始比较偏爱文科,不很喜欢理科。一次,教数学课的杜贤铭老师对
我说:“你不要以为理科和文科没有关系,世界上的许多事物都是有关联的。”我
好奇地问:“数学和文学有什么关联呢?一个是数目字,一个是讲故事……”杜老
师说:“以后你长大就会知道搞文学——特别是写文章,也用得着数学的逻辑推理
等等的思维方式……”这一番话,也使我过于偏颇的思想得到新鲜的启迪。渐渐地,
我对数学、物理也有了兴趣。以后回到北京,转学到二中,毕业时我的理科成绩还
是不错的。不过,我初中毕业后被保送至东城师范,速成培养为中学语文教师,再
也没有机会接触理科了。我的数理化基础知识很薄弱,这在新科技迅速发展的时代,
也使自己的知识结构造成了畸形发展趋势,不能不说是一种憾事。最近,我重读《
爱因斯坦传》,对书中一些最基础的物理名词都糊里糊涂,更深深感觉到这种缺憾
了。
向阳中学有一股好风气,教师与学生们平等相处,坦诚互待,大家共同讨论问
题。那时文联的续邦先生是校长,宿舍里时常挤满学生们,大伙随意聊天,东拉西
扯,不仅师生间的藩篱撤除了,大人与孩童间的藩篱也撤除了。我与一群小伙伴还
经常到蒲振元老师的宿舍聊天,时常聊到深夜才散。这种开明作风颇能鼓励孩子们
独立思考,形成自立人格,也算文化部干校的某种文化特色吧?
一天黄昏,我独自坐在窗前,刚合上一本书,怔忡地痴望从窗外射进的夕阳,
院里人们的说话声,远处模糊的工具撞击响,还有映在墙壁上几道淡黄的光影,好
似魔方一样吸入周围的喧嚣与噪声。这时,我有一种心旷神怡的静谧感,轻飘飘的
生命仿佛只余下灵魂,也随之融入魔方之中。其实,这只是心灵与大自然贴近后产
生的奇妙幻想。蓦然,我的脑子又闪出了那个念头:或许,我也可以写一本书?
连我都知道这念头是狂妄的,可笑的。但是,它又是那么难以抑制……早在两
个月前,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躺在床上,倾听屋外嘀嘀嗒嗒的雨声,胡思乱想
着,就冒出过这种念头,我应该写一部小说,而且是长篇小说。既然眼前有那么斑
斓的生活,为何不把它描绘下来呢?这个可笑念头,如今越来越顽固地留在我脑子
里。是呀,也没有试一试,怎么就知道自个儿不行呢?只要试一试,再不停地试下
去,也许就成了呢!
那一夜,我失眠了。
翌日清晨,吃早饭时,我忽然对父亲说:“爸爸,我昨晚想了一夜……我打算
写小说!”
“你——写小说?”父亲一怔,反问:“写什么小说?”
“写长篇小说!”
父亲脸上是好笑的神情。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呼噜噜吃着泡饭。顿时,我觉得
羞愧难当,自己也变得很可笑了。吃完饭,他转脸温和地对我说:“你知道吗?你
现在还小,阅历、文学修养都不足。你应该多学习,我要你学外语,你为什么总是
不肯学?学了外语,以后可以看更多的书啊……你却异想天开,突然要写小说!写
作哪儿那么容易。唉,有的人写白了头发,也写不出一部书呢!”
我的脸通红,摆弄着手中的筷子,喃喃地说:“我想要试一试……事情只要去
做,一个劲儿做下去,说不定能做成呢。”
父亲不做声了,深深看我一眼,又说:“那——让我考虑一下,行吗?”
当天傍晚他下工回来,也并没有说什么。直到吃过晚饭后,才将我郑重地叫到
他跟前,开门见山地说:“今天,我想了整整一天。我同意你写小说!你写吧……
我还带了不少稿纸,够你用的。一会儿,我给你拿出来,只管写吧!”
我却忐忑不安起来,捏着衣角说:“我……我行吗?我也不知道呢,心里没有
底儿呢……”
“今天早晨你跟我讲的一句话,我可是记住了!你说,事情只要去做,一劲儿
往下做,就能做成!”父亲笑了,拍一拍我的肩膀,“告诉你,这句话我要记一辈
子!事情做没做成,我不管。我只管你是不是一个劲儿往下做,看你有没有毅力!”
从此,我开始写作了。问父亲要了一叠旧稿纸后,每天下午的业余时间,我就
将自己床上的铺盖卷起,迫不及待趴在光溜溜的床板上写呀写。但在我脑子里,小
说中的人物、情节和主题什么都没有,甚至搞不清楚自个儿将要写什么。我将这部
小说定名为《五七战歌》,充满了那个时代的思想和语言,简直拙劣稚嫩的连作文
也不如。这是我摇摇晃晃伸腿迈向文学道路的第一步吧。
我将这桩事看成是很重要的,很秘密的,只是悄悄做着。可有一天,我却向诗
人郭小川伯伯泄露了机密。刚到干校不久,我就通过五连的同学认识了他。双抢时
节,还在大凉棚里听他讲诗歌,以后又常去他的宿舍玩,他也极随和与我们这些孩
子相处。那天下午,他路过我们教室,看到了黑板报上我写的一首诗,大概是什么
“红卫兵战歌”之类的吧。,他碰到我,笑嘻嘻地说:“哈,我刚才看到你写的那
首诗了,你现在经常写诗吗?”
“也就是偶尔才写诗,”我洋洋得意地说,“我真正的愿望爱好是写小说。我
下定决心啦,一定要写出一部好看的小说。我爸爸说了,只要有毅力去做,就可能
做成功!”
郭小川伯伯脸上也是似笑非笑的模样,可能觉得我那大言夸口的神情很好玩。
过一会儿,他的脸色又很严肃了,取出一根烟,深深吸一口,耷拉下厚重眼皮,点
一点头说:“对,关键是毅力!只要去做,就能做成……施亮呀,我再告诉你一个
具体方法吧,你现在每天写日记吗?别写成流水账。而是学着小说去描写生活中的
一个场景,或是写一件事,或是刻画一个人物,或是干脆去写景物,这样每天写两
千字,坚持不懈。你以后一定能写成小说。”
“每天都写一段吗?”
“天天都要写!”他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坚决地手一划,“没有毅力,一切
免谈!不过,你要记住,描写那个场景时,不见得非有什么意义,你感觉有趣就行,
写什么都可以。”
“写一场打架,行吗?”
“怎么不行!写打架也很有意思呀。你可以写双方破口大骂,两个人的神情,
周围人的心理,直到最后动手……哈,洋洋洒洒,也可以写两千宇呢!”
“这样,天天写,最后能写出小说呀?”
“我给你打包票,肯定能写成!”郭小川伯伯一拍胸脯,极其认真地说,“你
就这么练下去!五年不行,就练十年,保你能成功!我绝不骗你。哈哈!”
这一次的谈话,我深深记在心里。郭小川伯伯教我的这个好办法,我也真的去
做了。我在东城师范的住宿学校里,每日要写一两千字。照他说的,或是描摹某个
场景,或是记录一场对话,甚至是写小酒馆里的一场冲突。这有点儿像美术学院的
写生训练。我这么写了两年,师范毕业后才十九岁,在《北京日报》发表了处女作
的短篇小说。这个短篇小说是很幼稚的,可是,总算发表作品啦,郭小川伯伯的
“保票”应验了。
至于我写的那个长篇小说《五七战歌》呢,已经写了三万余字。以后,我搬家
的时候,从某个角落翻出来,瞥一眼觉得很可笑,便顺手扔掉了。如今,我又感到
后悔,那一叠稿子不过是我在文学事业幼年时期的一张照片,一张小孩子光屁股的
照片,留下来不也挺有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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