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郭小川伯伯也是干校里使人们感到钦服的一位诗人。在回忆向阳湖五七干校的
文章中,除了怀念冯雪峰的文章最多,然后就数怀念郭小川的文章多了。在干校时,
他的境遇也很艰难,由于他经常充满豪气地纵情放歌,写了不少诗,也就很容易让
军宣队抓住政治辫子,也时不时被拎出来批斗一番。但是,他激情依旧。有人说,
他是个i 难道他的心灵就没有痛苦、怀疑和困惑吗?自然有的。我在一篇文章里记
述了一件事情:有一天,我到同学的宿舍里去玩,看见床上扔着一本薄薄的精装书,
上面印着烫金的字《雪与山谷》,下面印着郭小川的名字。我翻开看看,里边有两
首很长的叙事诗,《白雪的赞歌》和《深深的山谷》。“借我看看,”我举起书对
同学说。“不行,”同学过来抢,“我还没有看呢!这是我刚从郭小川屋里偷出来
的……”我笑着拿起这本书跑了。
晚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翻开这本书看起来,看着看着,又不禁念出声来。
这首美丽的诗,像一道甘洌清新的泉流,穿过一重又一重错综的山石,忽而撞起万
点银珠,倏然如流星雨般消失;忽而又缓慢纡徐地流下去,静静地流淌着,它滋润
了我的如荒漠一般的少年心灵。我激动起来了,想要下决心把这两首诗抄下来,不
管费多少时间和精力也不吝惜。
那个同学向我催要这本书,我一天一天拖延着。一天,在去王六嘴供销社的小
路上,遇到了郭小川伯伯。他指着我的鼻子,笑着说:“我要找你呢,你是不是要
私吞我的书啊!”我对他又是恳求,又是撒赖,希望他能再借我一段时间,好让我
把这两首诗抄下来。“你要全抄下来?有这个必要吗?”他抬起有些浮肿的眼皮,
脸上浮出愉快的笑容。“这首诗太好了,我可喜欢了。”我连声说。“好在哪儿?”
他问我。“我也不知道好在哪儿,就是觉得好,说不出来的好!”我由衷地说。
我却看见,郭小川伯伯的脸色又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你要学会批判呀……”
“我觉得挺好呀。”我惊愕地望着他,“干吗要批判呢?”“这首诗写得不算太好,
里面有小资产阶级情调……这是错误的……”一下子,他的脸色凝重起来,若有所
思地望着我,“你还是明天把这本书还给我吧!不要抄了,你不要受影响啊!”
我看着郭小川伯伯,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我根本无法理解他的话,更不理解
他为什么批判自己的诗,因为我觉得这些诗是很美的,谁也抹不去那些五光十色的
绚丽色彩……
但是,看着郭小川伯伯的严肃面容,我不敢再向他要求了,只好答应第二天把
那本书还给他。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他就到我家来找我了,很严肃地向我立刻要回那本诗集,
他还说:“昨晚我又失眠了,想来想去觉得这本书给你们看是不适当的,因为你们
年纪小,没有批判能力,会受其中错误思想的影响……”我只好赶快把那本诗集还
给他。
后来,有些人听我讲到这件事时,都认为郭小川是心有余悸,怕自己受到批判。
可我觉得并不是这样,他是真诚地批判自己,真诚地希望改正自己的“错误”,也
真诚地希望我们这些少年人不要受他“错误”的影响……他却没有想到,他的“错
误”影响使我们受益无穷,至今难忘。
著名诗人绿原先生也在我们十四连里。今年(2001年)6 月,我重回向阳湖参
观,只见我们原来居住的土坯房门前挂了一块又一块木牌,其中有一间屋子前是:
“著名诗人绿原先生故居。”陪同参观的农场场长问我,这是否确切是绿原先生所
住呢?他说有的人提出异议,说绿原先生并不住这里。说实话,我离开向阳湖已经
有三十年,记忆也是依稀淡薄了。真是记不清楚了。
我记忆中的绿原先生那时是黑瘦的脸庞,戴一副眼镜,少言寡语,老实忠厚,
谨慎持重,总是默默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别人不跟他讲话,他也绝不主动与人搭
话。他的脸上绝少笑容,常是严肃又有些木讷的模样。我们这些孩子也知道他是
“胡风分子”,胡风集团到底是怎么回事?据说他们曾经阴谋进行反革命活动。所
以,绿原先生(还有其他胡风分子)在我们心目中又有一层神秘色彩。那年月,在
十四连里,有各式各样历史问题或现行问题的人几乎占了一半以上,又忙于着热热
闹闹揪“山本五一六”,注意了新黑帮也就放过了老黑帮。比如,何启治叔叔所说,
当时在连里让绿原先生来监督他,以夷制夷,就是很带有黑色幽默意味的一件事。
一天晚上在家里,我仍然趴在光溜溜的床板上写小说。父亲看一眼,忍不住又
说:“你现在写小说还不成熟呀,与其做这些无用功,倒真不如跟我学外语!”
我对学外语没有兴趣,不耐烦地说:“怎么学呀!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能学好
吗?”
“只要你有毅力,当然能学好!”父亲兴奋起来,“告诉你吧,绿原的德文水
平已经可以翻译作品了。你知道,他的德文是在哪儿学成的吗?是在监狱里。”父
亲的语调里充满钦佩,“唉,你想一想,那是什么环境呀,他居然学成了一门外语!”
出于少年式的逆反心理,我认为,父亲竟然佩服一个“有问题”的人,还要我
学习他,真是丧失阶级立场。我嘟囔一句:“绿原不是胡风分子吗?而且是特务呀。”
父亲一怔,怫然道:“我的意思是——要有毅力!大人们之间的事情是复杂的,
你不要去管。有些事跟你说不清楚!”停一歇,他还是压低声音说,“绿原的事情
……有些是被冤枉的,他根本不是什么中美合作所特务,公安部调查过的,已经做
了结论,还在出版社宣布过。”
“那是怎么回事儿呀?”
“抗战时征调大学生到军队服务,下命令要绿原去中美合作所。有个同学告诉
他,那里是特务机构,他没有去,就跑掉了。”
我听了此事,感到无比好奇,心中又出现极大困惑,天真地说:“那——毛主
席的批示是错的呀。我觉得,毛主席应该给他平反,不是说有错必纠吗?起码,说
绿原是特务的那句话就应该取消呀!”
父亲不禁失笑,“什么——让毛主席给他平反?唉,真是傻孩子,跟你越说越
说不清楚了!”他又肃然道,“这些事情,你知道就行,可别出去乱说呀。”
从那以后,我遇见绿原先生,总要悄悄觑一眼,内心有一种复杂的同情心理。
啊,这人是被冤枉的。可是,他的冤枉又是难以洗清的,难怪他总是默默无言呢。
大约十几年后,绿原先生发表了长篇文章《我和胡风》,叙述他自己那一段曲
折坎坷的经历,怎样由热情的知识青年投身革命,却在革命阵营内部斗争的漩涡中
沉浮,最后又陷入牢狱。这也是父亲专门推荐给我看的,使我在《新华文摘》读到
了此文。读后,我心潮激荡起伏,久久难以平静。与读了韦君宜老人的《思痛录》
一样,我感触到,翻开那一页页老一代人饱经患难的命运史,不应该只是惊骇、叹
息和怜悯,我们这一代人更重要的是反思,要将老一代人对历史悲剧的思考继续下
去。所以,我们这些后来者不能只是沉溺于灯红酒绿和纵情声色的享乐氛围中啊。
著名诗人牛汉,干校时的名字叫牛汀。大伙都管他叫老牛。
牛汉叔叔也曾经被打成胡风分子。或许挨整以后,他觉得自个儿不该自名为一
“汉”,而应该自贬为一“丁”吧。即使自贬为一“丁”后,他依然为堂堂正正一
大汉子,身材一米九○,像高大的篮球队员,几乎是全连最高的个子了。他戴一副
眼镜,平时笑嘻嘻的,唇上一颗黑痣跳动着,待人行事谨慎而有分寸,虽然生性乐
观,又常常沉默寡言,却也掩饰不住蕴藉的豪气。他算是连队里的重劳力,光着膀
子,肩膀上搭一条毛巾,经常担负了最沉重的劳动。
当时,我的同学蒋峤跟牛汉叔叔很要好,黄昏时分与他一起散步,随意闲扯聊
天。有那么一回,我也跟他们一块儿溜达,正说着什么,牛汉叔叔眼睛一亮,指着
草丛道:“看!花——蓝色的小花!”我傻呵呵问:“这花叫什么呀?”他仰头哈
哈一笑,“我不知道!”我发现他对自然间景物特别喜爱,也特别敏感。
又一回下湖劳动,午间人们聚集在大凉棚休息,正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忽然,
牛汉叔叔站起,对一人勃然大怒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
刹那间,凉棚里寂静下来,人们面面相觑。那个大人嘟囔一句:“开个玩笑嘛……
你何必认真?”父亲也走到牛汉叔叔背后,拍拍他肩膀说:“老牛,算啦算啦。”
牛汉叔叔转过脸,对父亲委屈地说:“老施,她是在讽刺我!”这个小插曲很快就
过去了。一会儿,人们又闲聊起了别的。
在家里吃晚饭时,我们又随意提起这事。父亲笑着说:“哈,老牛发起了牛脾
气啦!”又说,“老牛是诗人,感情丰富,自尊心特别强……”
我好奇地问:“爸爸,他还是诗人?什么时候写过诗呀?”
“五十年代,他就写了不少诗。我以前读过呢,写得很有味道。他那时已经很
有名气啦。”
我才知道,牛汉叔叔是一个诗人。不过,并不感到惊讶。在幼小心灵里,我已
经有所感觉了,他的性情就是诗人的性情,在他一米九零的魁梧身躯中,终究会有
那么一次爆发的,就是诗的爆发。
在我们那个小山坡上,还有许许多多著名诗人,例如臧克家、张光年、李季等
人,要拉出一个名单来大概会很长的。这里是聚集了诗人的世界,却并不是诗的世
界。虽说如此,在苦闷的生活压抑中,仍然产生了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